二十四岁的闻景洄坐在申江艺术中心三百席的照微厅里。台上同样是三名学生,只是这一次,她成了授课的人。
大师课讲的贝多芬《F大调第五小提琴奏鸣曲》,“春天”第一乐章。温柔明亮的主题,小提琴先长出来,钢琴随后接过,两个声部不断交换、回应。
三名学员都是很优秀的青少年小提琴学生,技巧上几乎挑不出大问题。闻景洄没有再纠缠音准和弓法,更多时候只是让他们停下来听伴奏,问一句:“钢琴把这句话交回来的时候,你听见她怎么说了吗?”
有学生一时答不上来。
闻景洄便拿起琴示范,同一句乐句,只改了很少的弓速,力度和收尾,情绪就完全不同。
大师课渐渐接近尾声,照微厅的门始终没有再打开,嘉宾席上那个位置也一直空着。
闻景洄已经知道,岑持今天不会来了。
大师课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闻景洄刚提着琴盒回到休息室,喝了两口水,秦舒文走进来,靠在门框上跟她说:“景洄,刚艺术中心的人说,东侧艺术家出口有好多人等,估摸有二三百人。你要是不打算出去见的话,从地下车库走。”
闻景洄拧上杯盖,问:“大家等多久了?”
“说是有的人大师课前都在,估计昨天的听众或者没抢上票的也来了许多。”
她放下水杯,“那等等,我换个衣服出去。”
秦舒文笑笑,说:“就知道你肯定会去,但人太多了,你就不要签名了,说几句话就回来。”
闻景洄应下,换掉了台上的礼服,长发散下来,短夹克利落地收在腰间,下面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衬得两条腿修长。
她推开东侧的门,还没露面,不知道谁已经先喊了一声“闻景洄!”,全场立刻沸腾了。
隔离带一直拉到路边,演员通道外站满了人,最前面大都是学生,有人抱着谱子,有人举着唱片,密密麻麻的手机和节目单举过头顶,一见到她都往前挤,隔离带被挤得轻轻晃动,安保人员连忙出声提醒。
闻景洄赶紧冲乐迷们高声说:“大家别挤!千万注意安全,要不然我回去咯。”
在乐迷们此起彼伏的一句句不要声里,秩序总算是稳定下来。
闻景洄站在台阶上微笑,先说:“今天就不签了,人太多,怕你们一直站着等。”
下面立刻一片失望声。
她被逗笑了,抬手拨开被夜风吹乱的发丝:“真的非常荣幸这次能来申江艺术中心和大家见面。”
看到闻景洄正经起来开始讲话,人群立即安静下来。
“昨天在生白音乐厅拉贝多芬,今天又在这里和几位年轻的演奏者一起上课,对我来说是两种很不一样的交流。昨天很多东西没办法用语言解释,只能通过音乐告诉大家,但今天刚好反过来……”
闻景洄顺着大师课,讲到音乐的理解和感受,又讲练习和配合,讲了很多之后,直到天光都变暗了一些,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讲太久了,骤然收住,不好意思地说:“哎呀,一不小心在这儿也上起课来了!”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大家七嘴八舌地喊着听不够。
闻景洄笑笑,目光从等待乐迷们脸上认真扫过,深深鞠躬后,跟大家挥手道别:“谢谢你们来,也谢谢你们愿意在这里听我说这么久。大家早点回去,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闻景洄已经转过身,人群里有个女声突破所有其他声音,尖声喊道:“闻老师,以后还会再来申城吗?”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来啊。”
她笑得明亮。
“一定会再来的。”
她朝人群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艺术家通道。
*
闻景洄在外面的这会儿,方蕾已经把行李归置妥当。大师课结束,申城这一站的公开行程也算全部结束。
郑柏年带着项目经理过来送她,顺便问起晚餐的安排,闻景洄婉拒了。
郑柏年也不多劝:“好的,闻老师如果需要车,随时联系我们。”
走出大厅前,闻景洄看到走廊边的LED屏的广告正循环到钢琴演奏家唐越的海报。
青年女子侧坐在钢琴前,中长发松松垂在肩后,照片定格在手指正要落下的瞬间。
她看了一眼日期,两周后。贝多芬《皇帝》钢琴协奏曲。
闻景洄心念一动。
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和这首钢琴协奏曲,是她和程晏如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场音乐会上时,各自演奏的曲目,如今却一前一后出现在申江艺术中心的开幕季。
她知道具体曲目未必由岑持决定,可这样的巧合,还是让她停了好几秒。
走到大厅,出口旁新立了一块银灰色展板。闻景洄原本已经走过去,视线扫到“青年艺术家成长计划”几个字,又停了脚步看回来。
银灰色底色的海报,是申江艺术排练厅里的一张黑色乐团椅,一个谱架。光从侧面打在椅子和谱架上,地上有窗框留下的影子。
申**年艺术家成长计划。
面向15-19岁青年器乐演奏者。
全国招募·不限学籍·报名免费。
郑柏年看到闻景洄的视线停留,主动介绍道:“这是明年启动的青年艺术家成长计划,面向十五到十九岁的青年演奏者。岑董很重视,现在还在邀请导师和合作艺术家。”
又是岑董。
闻景洄看着海报:“岑董也会参与这些?”
“前期方案岑董看得比较多,现在具体执行阶段,还是我们艺术中心专业团队来。”
闻景洄点了点头,又问:“今天的大师课跟这个计划也有关系吗?”
郑柏年笑道:“那倒没有,这个计划明年才正式启动。不过大师课也算是一种尝试,后面应该会安排不少类似的课程。岑董原本今天也要过来的。”
闻景洄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问这个“原本”,背着琴盒转身走出申江艺术中心。
秦舒文和方蕾已经上车了,闻景洄站在潮热的江风中,又回头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建筑静静停在江边。
至少这一次,岑持没有消失。
申江艺术中心就在这里,境序也在这里。
至少这一次,她知道去哪里找她。
*
晚上,申城下了一场大雨。隔着沾满雨点的玻璃,被洗刷过的城市看起来朦胧又梦幻。
闻景洄吃过了一点沙拉,穿着暗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长发散在肩后,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拉那首十几年前大师课上的《A小调第四小提琴奏鸣曲》。
房间里明明只有一把小提琴,钢琴的回应却仍在耳边一句接着一句,一拍都没有慢。
半个乐章过去,扔在床上的手机响起来。
闻景洄立刻停下琴弓回身,远远看到手机屏幕上“陆女士”三个字,又慢了脚步。
还是走过去坐在床边,放下琴弓,拿起电话按了接听键。
“演出顺利吗?”
照例没有开场白,照例是这固定的五个字。
“顺利。”
母亲陆文清的声音机械冷静,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板着的脸:“那就好,这轮巡演的第一站,要开一个好头。”
“是。”
“今天练了多久?”
闻景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红的左手指尖,心里涌起一团烦躁,站起来把琴放回琴盒,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反复滑过中指的红痕:“刚练。”
“这几天活动多,也别让活动挤掉太多练琴的时间,后面还有几站。”
“知道了。”
“好好练琴。”
“好。”
电话挂了。
房间重新回归寂静,偌大的酒店套房,只有雨水敲打在玻璃上的滴答声。
闻景洄站了一会。
重新拿起琴。
她换成伊萨伊第三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叙事曲》,最开始还守着速度,后来索性不再管。重音越来越狠,速度也被她一点点推向失控边缘,连平时绝不会放任的杂音都冒了出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
闻景洄安静两秒,自己笑了。
“真难听。”
她拉完琴,躺在床上,想起申江艺术中心门厅那张唐越《皇帝》的海报。
闻景洄打开日程表确认了一遍,那个周末确实没有其他安排,而且从申城去下一站也完全来得及。
她打开购票软件,找到下下周申江艺术中心那场音乐会。
还有座位,她买了一张池座靠边的位置,截图发给唐越。
唐越的信息几乎立刻就回来了。
【闻老师竟然来听我的音乐会?荣幸之至啊!怎么不提前说,我给你留票。】
唐越是柯斯顿读书时候的同学,毕业后虽然两个人都天南海北的巡演,很少见面,但关系一直很好。如今她每次故意拖长声音喊一句“闻老师”,在闻景洄听来,总带了三分取笑的意思。
闻景洄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包,再回:【下下周见。】
【好嘞!好久没见了,请你吃大餐!】
接下来的两周,闻景洄去了四个城市。秦舒文跟着她又走了一站,就提前回了伦敦的公司。
演出、采访、转机、排练,把时间切得很碎。
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私人号码,始终没有响起她想等的那通电话。
闻景洄对城市向来没有太强的分别。她很少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关于一座城市最熟悉的,往往只是机场候机厅,音乐厅,排练室和酒店房间。
而这一次,仅仅过去了两周,当飞机再次进入申城的上空,闻景洄望着舷窗外渐渐清晰的江面,竟有一瞬觉得,自己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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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