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飞机,闻景洄给方蕾放了假,把琴送回酒店放好,戴着口罩,再次走进申江艺术中心,当一名普通的听众。
她比开幕那天走得慢很多。
穿过城市大厅时,她下意识看了眼二层连廊,经过通往贵宾区的入口,又慢了一步。入场以后,她比平时更留意贵宾区。直到演出开始前,每次入口处有人进来,她都会看上一眼。
演出开始,乐队第一个和弦落下,钢琴立刻接住。
闻景洄不由自主地想起附中那场交流音乐会。
那天程晏如的《皇帝》排在她前面,她抱着琴站在侧台,隔着厚重的防火门听不清全部,只能听见乐队的和弦和钢琴一次次从门缝里透出来。
四十分钟以后,程晏如从台上下来,额头全是汗,第一件事却是伸手碰了碰她抱琴的手。
“怎么这么凉?”
“空调冷。”
程晏如笑了一声:“行,空调冷。你没有紧张。”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置舞台。三角钢琴被慢慢推下来,后台人来人往。
闻景洄闭着眼睛在心里默走第一乐章。程晏如擦了汗,又喝了两口水,却没有走,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抬头看着老旧高窗外被框住一半的树。
窗外的天好蓝,微尘在光中跳舞,明明人来人往,闻景洄却忽然觉得,汇文音乐厅的后台如此安静。
登台前,程晏如又碰了碰她的手。
“好多了。”
然后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站在她身后挥手。
“去吧,我在下面听。”
唐越的钢琴声重新落下来。
而直到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她想看见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闻景洄收回视线。
这是第二次了,她没有等到那个人。
演出结束,她在后台艺术家休息区等唐越换衣服。
沙发前的桌子放着一叠项目手册,她顺手拿起来看。
申**年艺术家成长计划。
是半个月前在海报里看的那个项目。她打开手册,刚开始只当消遣,看得漫不经心。
免费报名,长期导师,驻留排练,公开演出,还有职业发展支持,她一路往下看,直到看到最后一页的项目权益:入选计划不附带任何经纪或优先签约义务。
闻景洄的手停住。
这一句让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借公益之名,提前绑定年轻艺术家的项目。更不像一个为了开幕季临时拼出来的项目,很多细节显然经过了长时间推敲。它考虑的不只是怎么教这些孩子演奏,还有怎么把他们送到真正的职业道路前。
闻景洄翻回到第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项目内容。
这次,她的视线停在“15—19岁”几个字上。
她十五岁前往费城。往后的几年,在旁人看来几乎一路顺遂,可她比谁都知道,这一段路,从来不只有比赛和掌声。
闻景洄想起那个夏天。
吃过晚饭,她急着回琴房练习。程晏如在琴房楼门口拦住她,硬塞给她一根雪糕,拉着她在琴房楼外爬山虎下的台阶坐下来。
蝉鸣铺天盖地,刚下过雨,傍晚的微风吹得人心旷神怡,一根雪糕的时间过得很慢,闻景洄暂时忘记曲子里要攻克的技术难关,思绪到处发散。
她忽然问:“你说以后,咱们就一直这样弹琴吗?”
程晏如叼着雪糕,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不然呢?”
闻景洄盯着项目书上的“15—19岁”。
她忽然很想知道,岑持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项目,她又在这个项目里参与了多少。
闻景洄把那本项目手册合上,仔仔细细收进了包里。
身后的更衣室门刚好打开,唐越已经换掉演出服,穿着舒服的黑色圆领针织衫,深蓝牛仔裤,中长发随意散在肩上,鼻梁上重新架起无框眼镜,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随口问:“研究什么呢,这么认真?”
闻景洄拉上包的拉链:“没什么,走吧。”
唐越还留着演出完的兴奋,捞起桌上的包就往门口走:“走走走,饿死了。”
两人从后台下到负二层停车场,唐越径直走向一辆租来的路虎,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想吃什么?我请你。”
“随你。”闻景洄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行。那吃肉走。我知道一家新疆菜,特好吃!”唐越启动车子,一脚油门驶离艺术中心。
已经过了饭点,餐厅的人并不多,两个人走进提前定好的包间。
闻景洄脱掉长风衣,仔细放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是一件丝质的纯白衬衣,长发松散地披着,露出耳垂上一点细碎的金色。
唐越看着她腰背挺得笔直,捏起菜单一角,慢慢翻开,端正得像是在读谱,忽然开始后悔:“我怎么忘了你今天穿这个。待会儿油点子溅你身上,你可别赖我。”
闻景洄抬眼:“吃你的。”毫不客气点了一大桌子肉。
“第三乐章是不是有点过了?”菜上来了,唐越还在复盘。
“有一点。”
“从哪儿开始?”唐越的眼睛瞪大,整个人都坐直了。
闻景洄慢条斯理吃了一串烤羊肉:“后面,你自己应该知道,就一点点。”
唐越又坐回去,细细回想了一阵,拿了两串羊肉塞嘴里:“算了算了先不想了!晚上回去了听录音吧!说吧,哪阵风把你这大忙人吹来了,竟然能来听我?”
“想你了呗。”闻景洄眼睛都不抬。
唐越完全不信:“行了吧,以前咱俩巡演撞在一个城市,前后就差一天,也没见你专门来听我,这还能专门坐飞机来?”
见闻景洄没说话,唐越起了劲儿,兴奋道:“莫非终于想通了,要找我排一场奏鸣曲?”
闻景洄瞥了她一眼。
唐越立刻懂了,摊摊手:“行,当我没说。十年如一日,闻老师您这原则亘古不变。”
“知道就好。”
玩笑话说完,唐越追问:“那你到底为什么飞过来?”
“下周二,答应了帮申江艺术中心的音乐厅做声场终测。”
“果然!”唐越顿时垮下脸:“我就知道!我只是顺便!”
闻景洄抬眼瞪她:“今天才周六。”
唐越想了想,嘴角就压不住开心了:“行吧,勉强算你有良心。那明天有事儿没,一起去哪儿逛逛?”
“不去,练琴。”闻景洄想也不想就拒绝。
“大小姐,你逼自己太紧了吧,少练一天不碍事。”
她喝了一口酸奶,停了一会,说:“除此之外……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想跟申江艺术中心谈个合作。”
唐越好奇起来:“什么合作?”
闻景洄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放在一旁的包里,把项目手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指尖在银灰色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申**年艺术家成长计划。”
*
周一上午九点,岑持刚结束经营例会,回到办公室。
深灰色西装外套被随手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腕骨上方,桌上还摊着周五留下的一叠新业务预研材料。
陈瑾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艺术中心刚转过来的。”
陈瑾汇报:“闻景洄老师的经纪人周末联系了郑总,表达了对于青年艺术家成长计划的兴趣,希望进一步了解长期导师的合作方式。”
“如果理念、投入程度、合作边界合适,她愿意考虑长期参与。”
陈瑾说到“闻景洄”三个字时,岑持翻材料的手就停住了。
过去两周,她没有再主动搜索过闻景洄的名字,最多只是点开过几次申江艺术中心公众号那几篇关于闻景洄的推送,可那只能算是工作回顾。
闻景洄已经离开了申城,艺术中心开始正常运营。开幕那两天被打乱的生活,已经一点点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原本以为,生活已经重新往前走了。
几页纸好像千斤重,岑持艰难地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字都认得,连起来却没有读进去多少。
如果这份意向来自任何一个同级别的演奏家,她大概只会觉得是意外惊喜。
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没打算赚钱。预算评审时有人建议,把几年才能看到结果的长期培养压缩成几场大师课,传播效果更直接高效。
岑持没有同意,力排众议,坚持保留了最开始的长期培养计划。
团队已经初步接触过几位艺术家,目前都没有谈下来。他们需要愿意真正留下时间的艺术家,而闻景洄几乎是这个项目能等来的最好答案之一。
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何况闻景洄如果真的成为长期导师,一年真正需要出现在艺术中心的次数不会很多。
再退一步,艺术中心有项目负责人,有艺术总监,有中心负责人,有完整的运营团队。而她负责的是境序集团。她们甚至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
岑持把文件放回桌上,已经下定了决心:“让郑总和项目团队谈,按照项目预算里最高级别的导师合作标准谈。”
“好的。”
岑持伸手去拿下一份文件,陈瑾却没有转身。
岑持抬头,问她:“还有什么?”
陈瑾停了一下,思考措辞:“闻老师有一个前提。”
岑持的手停在文件上:“什么?”
陈瑾说:“闻老师希望在确认长期合作以前,先和项目最初的发起人沟通一次,以确认项目理念,导师实际参与的程度,还有未来的合作边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岑持问:“那郑总怎么说的?”
“郑总已经说明,最初的项目框架是您定的。”陈瑾顿了顿:“所以,闻老师表示,希望和您谈一次。”
岑持没有说话。
此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份意向书会直接送到自己桌上。
一个世界级演奏家,在考虑把自己的名字和一个尚未启动的长期项目绑定以前,要求见一见项目最初的发起人,这个理由再合理不过,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闻景洄有无数种了解这个项目的办法,偏偏选了这一种。
她的视线越过桌面,落到窗外。隔着一条申江,艺术中心灰白色的屋顶露在对岸楼宇之间。
九年前那个会站在琴房门口,教室门口等着她,一定要把没说完的话讲完的小姑娘,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过了很久,岑持才说:“问她时间。”
停了停又补充:“地点定在艺术中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