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 第7章 第 7 章

凌晨三点，闻景洄不知道第几次把手机从床头拿起来。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的信息。

她甚至把陌生号码拦截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个私人号码她用了十几年，一直没有换过。她不知道岑持还记不记得。但号码一直都在那里。

失眠的前半夜里，闻景洄又把网上能找到关于岑持的信息都翻了一遍。

已经看过无数遍的那些履历，报道和零碎采访，没有再给她什么新的答案。

辗转难眠的时候，她一直想，如果电话真的响起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太轻。

为什么又太重。

可直到天快亮，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年，她无数次幻想，也许是在某一座音乐厅，也许是在某一场比赛或音乐节，总有一天会在世界某个舞台再次看见程晏如。

可今天，这个多年都杳无音讯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彻头彻尾地换了身份，变成一个不会再站上舞台的陌生人。触手可及，却又好像初次相见。

直到天光泛白她才好不容易入睡，但睡得并不深。梦里模模糊糊仍是附中的琴房，片段细碎得辨不清人和事，只有熟悉的钢琴声让她心安。

早上还没醒，经纪人秦舒文打来电话问：“昨天反馈的问题，申江艺术中心说是昨晚已经初步复核了，想请你去测试一下声场，你想去吗？”

闻景洄看了眼时间，翻身起床：“跟他们回复，我一个小时之后过去。”

酒店距离申江艺术中心很近，落地窗外就能看见，灰白色的柔和建筑在红褐色和黑铁色的工业遗迹间，并不尖锐，也不张扬。

闻景洄站在窗边久久地看，昨天它只是一个漂亮的建筑，今天，它变成了岑持的一部分。

再次走进建筑内部的时候，闻景洄格外关注每一处细节，观察指示牌的形状，浅色的木饰面，暗色石材地板和米白色矿物的墙面，想找出一点还能和记忆里的程晏如对得上的东西。

生白音乐厅里，声学顾问、舞台技术负责人、乐队首席都到了，木管和弦乐声部也留下了几名乐手配合测试。

闻景洄站在独奏位，先和长笛和单簧管试了几个乐句，弦乐加入后，又换了几个位置重复测试。

工作人员很多，出出进进，每次有人推门，她总忍不住分神看一眼。

最终她在舞台左侧停下来：“就是这里，昨天满场的时候比现在更明显。”

工程师架好测量设备，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变化。闻景洄需要做的事暂时结束，走回座位第一排，在铺好的琴毯上收小提琴。

乐队首席乔宁正站在几步之外和两个一提琴声部的年轻乐手说话。乔宁三十六岁，长发披肩，眉眼清淡，温温和和看着身边两个小乐手。她们手里拿着闻景洄发行过的唱片，见闻景洄看过去，几个人明显停了一下。

闻景洄把琴弓放回盒里，主动问：“要签名吗？”

乔宁笑起来，指指两个小乐手：“她们两个想找你签名又不好意思，觉得刚合作完就拿唱片过来不太职业。”

闻景洄也笑：“这有什么不职业的。”

两个年轻乐手这才嬉笑着走过来，其中一人把唱片递给她：“那就麻烦闻老师了。”

闻景洄问了名字，一一签好。

两人道了谢，却没离开，注意力马上落到闻景洄敞开的琴盒上。

一个乐手笑着打趣对方：“你看看闻老师的琴盒，你快别成天想着挑琴盒了，差生文具多！”

闻景洄淡淡笑笑，抚摸了一下琴颈那里已经磨平了的红色丝绒衬布。

另一个乐手眼睛黏在琴盒里的小提琴，兴奋道：“这就是您一直用的那把一七三二年的瓜奈利？”

“是。”

Musafia的琴盒里，近三百年前的小提琴“黎明”，安静地悬浮在酒红色的丝绒之间，旧漆在灯下泛出温润的金褐色。

她们在小提琴声部的后排，昨天并没有近距离细细看过这一把古董名琴，此时近在咫尺，根本移不开眼，细细讨论着它的音色和细节。

乔宁也低头看，欣赏道：“昨晚正式演出时候听着比下午合排开得更好，尤其第二乐章。”

“音乐厅里有人以后，声音本来也会变一些。”闻景洄笑着把肩托拆下来。

说起昨天的演出，一旁的小提琴手笑道：“这个厅开幕第一天就让闻老师挑出问题，郑总估计昨晚觉都没睡好。”

“别冤枉我。”闻景洄笑，“新厅本来就要打磨。”

乔宁也笑：“郑总没怎么样，倒是听说昨天音乐会还没结束，技术组就被叫来待命了，排查到后半夜。”

闻景洄有点惊讶：“这么快？”

“嗯。好像是岑董亲自安排的。”

闻景洄表情不变，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一拍，还装作若无其事的问：“岑董？她还管这些细节？”

“听郑总的意思，她一直对艺术中心挺上心的，这几年来得不少，之前的声场测试也来过好几次。”

乔宁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等等。”

她摸着下巴想了一阵，重新看向闻景洄：“一直觉得眼熟，你也是京华附中的，觉不觉得岑董有点像你们学校以前那个弹钢琴的……程晏如？”

程晏如这个名字毫无预兆的从另一个人口中讲出来，闻景洄心脏猛然一缩，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太多年了。她早已经习惯这个名字只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里，也习惯别人提起它时，后面往往跟着的不是什么好话。

“是有一点像。”闻景洄低头收好松香，盖好琴毯，藏起眼神里的警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乔宁兴奋道：“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我有个学钢琴的朋友，当年特别喜欢她，老拉着我看她视频，后来还念叨过好一阵，这么有灵气的一个孩子怎么说不弹就不弹了。说起来，你们原来很熟吧？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弹了？”

闻景洄没有立即接话，低头扣上琴盖，长发随着动作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的手压在已经扣好的锁扣上，指尖一点点泛白。

但说出的话里只有平静：“不知道。”

乔宁没有多想，惋惜过天才的陨落，话题毫无停顿的向前，并没有发现闻景洄开始变得沉默。

在乔宁已经远远偏离程晏如的碎碎念里，闻景洄逐渐褪去心中的戒备。甚至在乔宁的身上，更证实了她昨天的猜想。尽管她们拥有相似的五官，也不会真的有人主动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闻老师！”

正在台上忙碌的郑柏年远远看见闻景洄收了琴，三步并两步过来：“今天实在太感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台上忙碌的声学团队，又说：“刚才他们初步商量了调整方案，施工和调试大概需要两到三周。全部完成以后，还要再做一次最终复测。”

郑柏年顿了一下：“到时候，如果您行程方便，能不能麻烦您，再帮我们听一次？”

闻景洄没有立刻应下：“到时候看行程。”

“好，我让工作人员提前跟您的团队联系。”

大事说完，郑柏年这才又笑着说：“这已经快中午了，我在附近餐厅订了位置，我们简单去吃个便饭。”

“不用了，下午还有大师课。”闻景洄背起琴盒。

“总得吃饭吧，您帮了申江艺术中心这么大的忙，一定得接待好您，岑董也反复交代了。”

岑董，又是岑董。

闻景洄再次拒绝，心中滑过一丝异样，这个人明明不在，怎么又好像无处不在。

乔宁看闻景洄不为所动，建议道：“闻老师不想走远的话，要不试试我们食堂，在业内可是鼎鼎有名，各大平台都有独立账号，比艺术中心主账号粉丝都多。”

“食堂哪行，太简单了。”郑柏年拒绝。

“走走走，听说是和境序总部一家团队呢。”乔宁强烈推荐，“我吃了这几天，确实不错。”

最后还是被乔宁拉去了艺术中心食堂。

闻景洄原本只是想随便尝尝，最后竟意外多吃了一份主食，还顺手关注了食堂的独立账号。

午饭后，坐在休息室里，闻景洄看着秦舒文给的下午大师课的学生资料。三个学生，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只有十二岁。

闻景洄看着照片上十二岁的小姑娘，不由得感慨，十二岁啊。

她真正认识程晏如的时候，也是十二岁，也是大师课。

但她知道程晏如这个名字，比十二岁要早得多。

八岁那年，母亲带着她考察京华音乐附小，正赶上毕业生的报告音乐会。

前面的节目她听得昏昏欲睡，直到最后，一个少女穿着黑色的礼裙，干净利落的马尾，手指翻飞，弹一首李斯特的《西班牙狂想曲》。

技术要求极高的曲子她弹起来轻松自如，情绪饱满，与年纪并不相称的强大爆发力和几近完美的技术，了无痕迹地融化进清澈明亮的音色之中。

曲子后半段随着音乐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台上的少女没有丝毫紧张，毫不隐藏唇边的笑意，自信张扬。一个人，一台钢琴，舞台光下，灿烂的音符里，周身透着光一样，闻景洄看的呆了。

表演结束，掌声雷动，她才回过神，重新看了一眼节目单。

程晏如。原来是她。

她在新闻里听过这个钢琴天才的名字。

真正认识，到了闻景洄升入京华音乐附中一年级。

国际青年音乐周，世界级小提琴家的公开大师课。公告提前一个多月就贴出来。虽说闻景洄才刚刚入学不久，但经过报名和两轮筛选，她还是顺利入选了公开课的三名学生之一。

就在大师课的当天上午，一直一起练习的钢琴搭档突然急性肠胃炎住进了医院。公开课的曲目是贝多芬《A小调第四小提琴奏鸣曲》，不是谁都能弹，和她一样急得团团转的老师拉来了高中部一年级的程晏如救场。

那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相见。

程晏如瘦瘦高高，穿着白色的校服外套，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随手扎起，碎发垂在鬓边。她怀里夹着乐谱，漫不经心，像是任何一个去琴房练琴的普通日子。

距离上台只有不到一个小时，闻景洄早已经换好公开课的演出服，白衬衫领口平整，长发一丝不乱地高束在脑后。

她不满意程晏如的不严肃，拉下脸故意刁难：“没合过，就半个多小时了，你能不能行？”

程晏如把琴凳一拉，谱子放好，翘起嘴角说：“现在合。给个速度。”

听了几年名字的人真正站在了面前，想测试她，也想证明自己，闻景洄憋着一口气，琴弓舞得飞快。拉到一处，她忽然觉得钢琴落在了自己后面。

她放下琴弓，皱眉不满道：“你慢了。”

程晏如也停了手指，挑挑眉：“是你快了。”

闻景洄默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撇撇嘴不说话。

程晏如笑一笑，把谱子翻回第一页，语气轻快：“再来？”

半个小时之后，她们在学校汇文音乐厅三百名观众面前，完整演奏了第一乐章。

已经练习这首曲子很久的闻景洄，神奇地感受到钢琴能听懂她。她往前冲的时候，程晏如跟得上，到了真正需要站住的地方，对方也总能稳稳把节奏托住。

原来小提琴奏鸣曲是这样的。钢琴不只是跟着她，而在和她一起决定曲子要怎么走。

在这之前，她一直更喜欢一个人拉独奏曲，或者站在庞大的管弦乐队前拉协奏曲的，可今天才突然发现，两件乐器这样你来我往，竟然也很好玩。

一曲终了，老师没有先评价曲子，问：“你们认识多久？”

闻景洄放下琴：“不到一小时？”

老师又看向程晏如：“第一次合作吗？”

两人都点头。

老师笑起来夸奖：“第一次合作做到这样，你们很会听对方。”

后来老师让她们把其中一段重新拉了一遍，闻景洄下意识强势地跑在前面。

老师很快叫停，问闻景洄：“你为什么觉得别人一定要跟着你？”

然后告诉她：“你的技术没有问题，十二岁做到这样已经非常了不起。”

“你现在要学的，是不能总想着让别人跟着你。”他朝钢琴那边看了一眼：“更重要的，是要学会听别人。”

闻景洄下意识回头。

程晏如坐在那里，对上她的目光，五官一起漾起笑容来。

大师课结束，她们一起离开汇文音乐厅。

那是深秋，天气很好，傍晚的夕阳染红半边天，程晏如还是来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夹着谱子跟她挥手告别。旁边有认识的学生看见程晏如，跑过来熟稔地勾住她的脖子，几个人踩着地毯一样金黄色的银杏叶，打打闹闹地离开。

闻景洄站在音乐厅门口，看她走了几步，对着背影喊：“程晏如！你都不问我叫什么？”

程晏如回过身，扬起嘴角露出大大的笑容，也喊：“闻景洄，入学考试第一名，天才小提琴，谁能不知道呢！”

她伸直了手臂大幅度地挥手：“下次见啦！再合作哦！”

在那天以前，音乐对闻景洄来说有很多意思。天赋，练习，比赛，奖赏，成就，还有老师和母亲满意的目光。

那一天她第一次知道，音乐还可以是另一件事。

是有人听见你，也有人回答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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