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闻景洄到机场,小雨就变成了暴雨,车窗前方闪电一下下撕裂天空。原定晚上七点半起飞的航班,先推迟到了八点二十,又推迟到了九点半,很快又变成十一点。
十点半的时候,已经到了原定的降落时间,闻景洄给陆文清发了信息:【到了,你快休息吧。】
收到一句:【好的,晚安】
刚收到信息,在东京羽田机场等着接机的方蕾又一个电话过来:“登机了吗?”
闻景洄抬头看一眼玻璃幕墙外的雨势:“说是十一点半起飞,估计快了,雨小多了。你先回去休息不用等我了,我到得后半夜了,自己打个车就行。”
方蕾叹一声:“早知道就陪你回燕城了。”
“怎么,班还上不够了?”闻景洄顿了顿,笑着换了话题,“这两天去哪儿玩了?”
方蕾立刻笑起来,语气轻快:“迪士尼!乐园和海洋都去了!过几天不是有一天没有演出也不用转场吗?那天我陪你再去?”
闻景洄笑:“哪有那么多时间,你替我好好玩玩就行了。”
“哎呀,时间挤一挤总是会有的,一天不行可以就去半天嘛。”
闻景洄摸了摸中指指节,看了一眼时间:“不说了,快到登机时间了。”
“好嘞,登机了告诉我,上飞机睡一会哦!”
闻景洄背起琴刚起身,贵宾休息室的广播又播报了第四次延误,这次变成了“起飞时间尚未确定,请旅客耐心等候”。
闻景洄只好又坐下。
前面等待的三个多小时她已经默了谱,又看了一遍东京之后合作的几个乐团和场馆的信息,和东京的乐手朋友约好了后天演出后的见面。
航班大面积延误,贵宾休息室挤满了人。有人焦躁地来回踱步,有人高声电话不断,远处还有和工作人员激烈争论的声音。闻景洄拿着手机在几个软件之间漫无目的地切换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进去,却忽然想起每篇介绍境序的文章都会提起的那个游戏:《二十四格》。
这个岑持独立制作的游戏,七年前上线后迅速走红,几乎是岑持这个身份的起点。
那一年岑持二十岁,是她们失去联系的第三年。
闻景洄看了一眼还是未知的登机时间,从不玩游戏的她突然决定试试。
她点开应用商店,搜索《二十四格》,那个游戏很快跳出来。棕色的图标下面除了游戏名称,还有一行灰色的文字“境序互动”。
圆形的进度条很快转完一圈,闻景洄戴上耳机,打开游戏。短暂的开屏动画后,关卡像是一格格铺开的胶片,背景音乐很舒缓,界面简洁,对她这种第一次玩游戏的人来说也算友好。
她点开最前面没有上锁的新手介绍关卡。屏幕上短暂地出现一句话:电影一秒走过二十四格,我们的故事却从来不止一种。
第一关展开在屏幕,关卡名称《亮起来》三个字,浮现在格子上两秒后消失。
屏幕上半部分,是一幅会随操作变化的无对话场景,下半部分则四行六列排列着二十四个格位。第一关只有四个格子是亮色的,格子里是一张低饱和度的二维手绘风格的图像,带着一点旧电影的颗粒感。
闻景洄试着把夜色拖动到房间格子里,木质轻响的音效中,夜色那一格消失了,亮白色调的房间格子转为灰蓝色,格子介绍同步变成了“入夜的房间”。她又把手拖向台灯,再把亮起的灯拖入入夜的房间。
柔和的音乐响起,静止的画面忽然依次衔接,组成一段短短的通关动画:手指按下开关,昏暗房间被一小片暖黄色照亮。
闻景洄点开下一关:《伞》。
这次她已经会了,风雨校门一一合成好,最后她把女孩拖向伞,女孩拿着黄色的长柄伞走进雨里。过关动画没有出现,上方有一句:她拿上了伞,却没有撑开。闻景洄重来,这次把伞拖向女孩。过关动画这才出现,女孩撑着伞,一个人在斜雨里身影慢慢变小。
灰色斜雨的动画中,亮黄色的伞面清晰明亮,闻景洄蓦然想起来附中时程晏如总用的那一把,她们曾经多少次挤在那柄伞下。可是,黄色的长柄伞随处可见,这并不能真的证明什么。
但闻景洄还是开始好奇,这个游戏是不是藏了岑持的某一些碎片。
第三关教的是顺序。闻景洄第一次太早用掉毛巾,湿漉漉的猫咪在床单和地毯上踩满小脚印,调整了合成顺序后,结局才变成猫咪和人一起睡去的恬静画面。
明知道这只是游戏,闻景洄还是设想了岑持和一只猫可能发生的故事。
第四关《末班车》的通关画面里,女人上了末班车,车门合拢前,画面右侧,一个佝偻的老人蹲在站牌旁,按着被风吹散的药盒。闻景洄看完通关画面,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结局,立刻点了重来。
第二次闻景洄让夜色里的女人帮老人捡起药盒,把伞留给老人。通关画面是女人错过了末班车,站牌旁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女人手里的手机已经黑了屏,她在雨夜淋着雨走回家。
这大概也不是一个好结局。但闻景洄没立刻重来,也没进入下一关。嘈杂的机场,她想到那天在九如,岑持看着窗外的那栋旧楼,视线却好像落在更遥远的地方。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了。她不知道岑持休息没有,这个时候拿游戏里的事找她,会不会有些打扰?但鬼使神差地,闻景洄点开岑持的对话框,问她:【第四关的老人怎么办?】
信息发出去,紧跟在岑持那一条“有事电话”的后面,闻景洄又开始后悔。
有事电话的意思大概率不是在将近午夜问关于游戏的事情,她正犹豫要不要撤回,岑持的消息却已经来了:【你在玩二十四格?】
信息来得很快,轻而易举地抚掉她前一秒的犹豫,闻景洄回复一个【嗯】,等着游戏创始人告诉她新手关的通关秘籍。
但下一秒,收到的信息却无关游戏:【飞机延误了吗,几点飞?】
闻景洄有些诧异,她并没有告诉过岑持航班信息。她本来想用和敷衍陆文清一样的方式说自己已经到了,但岑持的信息又来了:【燕城在雷雨,你是从燕城走的吗?】
闻景洄握着手机,已经忘记了原本在问的只是游戏,心底闪过一丝奇异的暖流。
她不知道岑持如何判断她还没有在东京降落,她也从没告诉岑持自己要回燕城,可岑持还记得她的家在哪里,也猜到她回去了。
闻景洄删除了刚刚输入的几个字,简短地回复:【嗯。】
【航班号发我。你现在在哪个休息室?】
不知道岑持想干什么,闻景洄本能地输入“不用”,按下发送键之前,心念一转,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她带了一些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发了航班号和位置过去。
对面的消息没有像刚刚那样立刻弹出来。闻景洄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切换回《二十四格》的界面,在新手第四关点了重来。但新一局的游戏刚刚开始一会,岑持的信息又来了:【在云泊厅给你留了一间休息室,登机前会有人叫你。】
闻景洄抬起头,正看见有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张望着找人,对上她的视线,又看到了她手边的小提琴盒,立刻走了过来:“闻女士吗?”
查看了登机牌后,工作人员带着她穿过贵宾休息区,前往国际出发区深处,刷卡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隔音门关上,外面的脚步声电话声和广播声音一下远了,世界安静下来。
岑持的信息恰好到了:【你睡一会。登机了告诉我。】
闻景洄回了一个【好。】
这样的休息室本没有什么。
这些年,闻景洄在机场度过了太多时间,各式各样的休息区域她都再熟悉不过,辗转一些条件简陋的小机场时,在长椅上坐到天亮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她早已经习惯了。
可这是岑持安排的。
岑持还会这样照顾她,她明明该觉得高兴的。但岑持的这一份照顾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带起了湖底沉淀许久的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飘飘扬扬,她一时拢不住,心里就慢慢乱了。
闻景洄把琴放在单人榻旁边的行李台上,合衣躺下。关了灯,只有床尾的小屏幕亮着,循环播放着延误的航班信息。
她闭上眼睛,沉进黑暗里。
这个安静的休息间里,空调有一些冷,她下意识把右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手指蜷缩在空荡荡的布料里,她想起来十五岁那年三月的燕城机场。
那时候岑持还叫程晏如。
三月燕城的风柔和了一些,怕冷的她还穿着羽绒服,她们坐在去往燕城机场的出租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的手还是塞在程晏如上衣口袋。
那个温暖的小小空间,她的手指蜷起来放在程晏如的掌心里,干燥温暖,缓解她紧张又期待的心。
傍晚出发,程晏如送她们到机场再回学校,一定会很晚。而且程晏如已经入围了范克莱本的正赛,一向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也难得认真了起来,时间紧张,但她还是坚持来送。
母亲陆文清坐在副驾驶,一心放在即将到来的试奏,不安地又一次问:“晏如,你给景洄再讲讲该注意的。”
程晏如却笑:“该讲的都讲过啦,阿姨,景洄准备得很好,绝对没问题!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闻景洄看向她的侧脸,傍晚车窗外的路灯映在她的眼睛里,墨色的眼眸里满是清透的喜悦:“阿姨,上个月去的时候,我给您看了几处学校附近的住处,离得都不远,等九月过去了,我带您去看看!诶对了……”
程晏如又转头看向闻景洄:“学校附近有家面包店,我一会发你名字,那家的蓝莓乳酪蛋糕你肯定喜欢,这次一定记得去尝尝,不吃后悔!”
闻景洄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话很少,陆文清更是清冷严肃,只在听到柯斯顿试奏或者范克莱本大赛此类正事的细节处,才偶尔应上一句,却丝毫不妨碍程晏如讲了一路学校附近的各种琐事。
闻景洄没怎么回应,但听得兴致盎然。
下了出租车,清瘦高挑的程晏如拒绝陆文清的帮忙,从后备箱把母女两人的三个行李箱卸下来,放上行李推车,穿过几个车道一路护送她们走进候机大厅。
陆文清去托运行李,难得只有她们俩的时候,一直言笑晏晏的程晏如难得表情严肃,拉开闻景洄的右手轻抚过她的中指指节,郑重叮嘱:“不要再抠啦,你就照平时那样拉,没问题的!”
闻景洄还是紧张:“万一没拉好,没考上呢,就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程晏如刚刚的严肃没维持两秒,又笑起来:“那怕什么,一所学校而已。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行吗?”
闻景洄瞪她一眼,耳朵尖却红了:“胡说什么。”
安检时候,队伍那么长,她回头看了几十次。
程晏如一直站在原地,每次她回头,都立刻漾起笑容伸直了手臂,大幅度挥手。
终于要走进安检的大门时候,闻景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程晏如的笑,也粲然一笑,无声地向她缓慢大幅度地做口型。
“等我。”
远处的程晏如看懂了,笑着一直点头。
那天,甜蜜和期待远远大过不舍。
毕竟要不了一个月,她就要回去和程晏如继续准备最后一次附中的汇演。再不到六个月,她们就会去往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
那时候,她们之间最多就隔着几间教室,几条走廊,她们的未来紧密相连,有永远练不完的音乐,和无穷无尽朝夕相处的时间。
在程晏如那个笑容里,闻景洄甚至想,也许在范克莱本大赛结束之后,也许在今年九月,也许在下一个生日,或者再多等几年,等到她十八岁生日,在一个足够郑重的时候,她要告诉程晏如她的心意。
之后的漫长岁月,她想过无数次,如果那时候她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程晏如,如果那时候她就告诉程晏如自己的心意,或者如果她根本没有去费城,结局会不会改变?
可是没有如果。
不到一个月,她从费城回来,程晏如已经不见了。
迷迷糊糊里,隔音门被轻轻敲响,闻景洄并没有真的睡着,听到声音立刻睁开眼。工作人员在门外提醒:“闻女士您好,您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分。
二十分钟后,闻景洄坐进座位,确认琴盒已经安顿好。岑持说让她登机了告诉她,可是已经太晚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岑持发:【已经登机了。】
下一秒信息就回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停了两秒,又是一条:【第四关,别急着上末班车,先去便利店。】
闻景洄反应过来,岑持在回答她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她切回还没有关闭的游戏,按照岑持的提示重新开始。这一次,闻景洄没有先让女人上车,而是帮老人捡起散落的药盒。
女人带老人走进便利店,把没电的手机接上电源。整理药盒时,一张紧急联络卡从蓝绿色斜纹的药盒里滑出来。手机重新亮起,女人回复过要来接自己的人,又拨通了联络卡上的号码。
结算动画里,女人坐进来接她的车,车窗外,另一个年轻女人撑着伞在风雨中跑向便利店门口的老人。
结算文字浮起来:她没有赶上末班车,但那一晚,也没有人独自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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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