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 第21章 第 21 章

飞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已经快要六点了，东京也刚下过雨，柏油路和停机坪还泛着水光。办完入境手续，她刚出机场就看见方蕾。

方蕾在机场窝了一夜，萎靡不振，见了闻景洄背着琴推着行李车出来眼睛才亮起来，跑过来一把抢走行李推车，再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闻景洄看起来比她精神多了，素颜更显得皮肤更加清透干净，一件雾蓝色薄风衣松松敞着，里面是白色削肩上衣和深灰长裤，长发随意披在肩后，是一贯的干净清爽。

但方蕾看到闻景洄右手的新痕，笑意立刻敛了下去，忍不住念她：“大小姐，你怎么又抠手啊。”

闻景洄习惯性忽视这个问题，指节敲一下方蕾的脑袋，“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的工作啊。”方蕾一边从随身包里摸碘伏棉签，一边心疼闻景洄的睡眠时间，嘟嘟囔囔：“这次也延误太久了，我回去还能补觉，可是你下午就要排练了，这才能睡几个小时啊。”

“没事，昨晚也休息了。”闻景洄接过行李车，“别忙了，我们快回酒店睡觉。”

方蕾还没翻出来棉签，一抬头闻景洄都在十几米之外了，只能放下包追上去：“大小姐，等等我啊！”

离开机场，经过仓储区，驶下高架以后，沿途的玻璃写字楼逐渐密集起来，闻景洄坐在保姆车里假寐，手机震了，她拿出来看，竟是岑持的信息：【到了吧。】

闻景洄心里轻轻荡漾了一瞬。

她勾起唇角，扭头看窗外掠过的东京单轨列车。天边已经亮了，城市正在苏醒。昨天夜里那一些情绪早随着夜幕沉下去，此刻升腾起一些明亮的愉快。

【到了。】闻景洄回复，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下午才排练，回去收拾好，还能再休息一阵。】

【好。】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跟着一个一如既往的冷淡句号，闻景洄看着这个字笑起来。

“在笑什么？”方蕾从后视镜看向闻景洄，明明耽误了一整晚，怎么还心情颇好的样子。

“快看。”闻景洄指向窗外，方蕾跟着看过去。

车窗外楼宇之间，一轮朝日正缓慢地升起，天空被染成鲜亮的橙色，深深浅浅薄厚不一散落的云团，被染成深深浅浅的橙，方蕾赞叹地“哇”了一声。

直到太阳有些刺眼，闻景洄才移开目光：“能看到日出，也没白延误这一夜了。”

*

岑持这一夜睡得很浅，航班的动态页面一直留在手机后台，她每隔一阵就醒过来看一眼最新状态。但等页面终于变成“已落地”，岑持却从浅眠状态彻底清醒过来。

她等了一阵，闻景洄的对话框始终没有动静，岑持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下定决心发去一句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话：【到了吧。】

闻景洄很快回了消息，还多交代了一句下午的安排。

岑持回复过，等了一阵没有信息再来，又怕后续又有什么消息，把手机的音量和震动调到最大再攥在手里，这才真的睡沉。

但没过两个小时，巨大的手机铃声把她从沉睡中惊醒。

是何蔚，岑持猜到电话的来意。

今天是十一假期的第一天。所有法定假期，除轮值岗位外，境序一向正常休假的。最初那忙碌的几年过去，现在岑持也会硬逼着自己休息，只是对她而言，休息往往比工作更难熬。

而每一年的小长假，何蔚和沈青禾都会雷打不动地邀请她一同出游，她年年拒绝，她们还是认真邀请，从不敷衍，有一年甚至大晚上到她家门口试图绑走她。

岑持并不是推脱，是真的不想去。她没有兴趣旅行，也不想闯入别人幸福的生活。刨根问底，岑持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何蔚这样相处多年的朋友，她也并不想有太多工作之外的亲密。

果然，电话接起来，何蔚全然不管她前些日子多次拒绝，精气神十足开口就说：“真不去？我来你家接你，啥也不用你管，东西都备好了，车也不用你开，你人来就行。”

“真不去了，我有事要处理。”

“岑持。”对面的声音换成了沈青禾，“出去放松几天吧。今年咱们去徒步，路线也不累，到大自然里恢复恢复能量，装备都给你备好了。”

“青禾姐，你们去吧，我真有事。”岑持犹豫了下挑选了一个理由，“艺术中心的事。”

何蔚这些年听过太多次这理由，听见艺术中心就烦，果然下一秒就说：“行了行了，艺术中心都搬出来了，她是不会去的，不管她了。”

闲聊了几句此次出行的具体安排，岑持再仔细叮嘱了安全就挂了电话，睡意也没了，岑持干脆下了床，电动窗帘缓缓开启，阳光从清透的纱帘透进来。

不同以往，今年她真的有事。

岑持吃过早饭，下到地库，坐上那辆深墨绿色的保时捷，车里还隐隐残留着玫瑰香气，她静静坐了好一阵，才启动车辆驶离车库。

前两天才走过的路线，又原样走过一遍，十点多一点她就到了邵文彬工作室。

熟悉的小院，岑持走上那几阶台阶，抬手敲了三下紧闭的大门。开门的还是工作室经理，看见她，脸上透出一丝疑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岑持：“您好，我前天陪闻老师来过。今天想向邵老师咨询一点事，麻烦您帮我问一下。”

工作室经理并没有让开门，只说：“请您稍等。”他转身走向里屋，出来的时候，邵文彬跟在他身后，还是系着前几天的那件深灰色棉布围裙。

邵文彬明显认出她来：“您好，是闻老师的琴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琴没事。”岑持站着，“今天是我自己想请教您一些事情，方便打扰几分钟吗？”

“请进。”邵文彬打开了门。

坐在接待室的沙发，工作室经理为他们倒了茶之后就离开，接待室很快只剩他们两个人。岑持递给邵文彬自己的名片：“上次来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岑持。谢谢您抽时间。”

邵文彬拿过名片正反看过，微笑道：“岑董啊，久仰，申江艺术中心我去过，是一处非常不错的建筑。”

岑持并不多绕，开门见山：“邵老师。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邵文彬放下名片：“您说。”

岑持说：“我知道黎明属于基金会，也知道可能性很低，但我还是想问问，这把琴有没有转让的可能？”

“黎明？闻景洄那把瓜奈利小提琴？”邵文彬停了一瞬，反问道，“您想买下她现在用的那把琴？”

“对。”

“没有可能。”邵文彬答得很快，带着一些不可置信看向岑持，像是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停了好一会才说：“想必您也清楚，黎明是一把古董琴。据我了解，基金会从没有过转让黎明的打算。”

岑持来之前就知道黎明大概率是不可能买到的，她很快说出第二个目的：“我明白，如果它真的不行，我想请您帮忙留意一把适合她的琴，预算不是问题。”

“岑董。”邵文彬打断她，脸色明显冷下来，“这从来不是预算的问题。而且，这类寻琴的委托，我已经很久不接了。”

岑持很快意识到自己冒犯了邵文彬，她正要解释，邵文彬已经站起身：“我还有位预约的客人。您说的事，我帮不了，抱歉。”

说罢，不由分说转身走进里屋的维修间，桌上的茶还热着，接待室只剩她一个人了。

这两天她已经查过，不论是想要买下黎明，或者想要再找另一把琴，邵文彬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岑持有点懊恼，那天闻景洄说起可能失去黎明时的神情一直在她心里。她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却还是多一天都不愿意等。

但刚好，十一假期有充足的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岑持几乎用尽了自己最擅长的检索办法。她写了一个简单脚本，把能找到的关于邵文彬的旧新闻、访谈和各类论坛网站只言片语相关的评论统统按照时间归类收集，再回到原始界面一一查看。

邵文彬是那家基金会在东南地区唯一指定的提琴修复师，多年前有多次替艺术家找到合适琴的新闻，近些年很少了。

一篇旧访谈里，邵文彬简单提过两三句，他曾替一位年轻的演奏家找到过一把琴，后来却因为所有者变更，合同期满后继承人拒绝续约，那个演奏家在交还小提琴后，逐渐退出了舞台。

岑持搜索了那个演奏家，所有的公开演出记录都停在还琴那时候，之后几乎销声匿迹。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那句“预算不是问题”，她以为是诚意，在邵文彬听来，大概只是又一个有钱的所有者想要替演奏者决定琴的归属。而因为失去一把琴就销声匿迹的演奏家，更让她不寒而栗。

另一些久远的采访里，邵文彬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地讲，找琴，必须得先听人，听她的演奏习惯，听她擅长的曲风，听她的触弦的方式，听她如何处理情绪。琴有灵气，适合一个人的琴，也许是独一无二的。他说着这些，眼里都是手工匠人的纯粹热爱。

那句“先听人”，岑持反复看了好几遍。

又是一个没有睡好的夜。

第二天，岑持打开嵌在书柜的保险柜，找出来那六套闻景洄曾经发行过的唱片。

最早一套发行的时候，她们还同在附中，首版的样碟是闻景洄亲手送给她的。第二套，是她十八岁那年发行的，原本她也会收到的……

岑持苦涩地笑了笑。

除了第一套，后面的五套唱片都是她从网上买到的，跟着她搬过几次家，此时，终于有了拆封的理由。岑持逐张仔细看过封面上的闻景洄，从稚嫩到艳丽，都是她缺席的年岁。

翻开唱片盒子，拿起CD碟片，岑持的视线终于落在空档的客厅里那两个几乎一人高的音箱上。

装修的时候岑持已经完全不听古典音乐了，但还是莫名购买了这一套她能负担的最好的音响设备。

它们像是客厅的背景一般，沉默多年从未启用。深灰色箱体向后收束，六只单元纵向排列，像两件沉默的工业雕塑。空荡的矮柜上，只留下播放器的面板和一块控制屏，其余的线材和器材都收在墙后的设备间内，偌大的空间里几乎看不见一根线。

岑持把闻景洄的唱片放入播放器，入住时就设计好的电动声学帘从落地窗前的吊顶缓缓降落，屋子暗了下来。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正在后退的岑持忽然像定住一般停止了脚步。

浑身上下轻轻战栗过，汗毛根根竖起，皮肤快速爬过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一刻，她甚至来不及想这是闻景洄的唱片，音乐本身已经先于所有回忆，毫无防备地击中她。

本来只是为了找琴才拆开唱片，可音乐在她的客厅响起的刹那，她就舍不得停下了。

等待那阵震颤慢慢平息，岑持才有点心酸地承认，从来都不仅仅是工作需要，她还是喜欢音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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