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持换过衣服,七点十五到达酒店门口,远远看见何蔚,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成低髻,窄边黑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明显亮的不太正常。
岑持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脚步飞快,径直进了餐厅专属电梯:“先谈正事。”
何蔚跟进来:“这还不算正事?你定好要到场的会,什么时候临时让我们顶过?”
岑持看她一眼:“下午有你和许总在。”
“我是问的是你下午干什么去了。”何蔚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
“何蔚。”
“嗯?”
“七点半谈判。”
何蔚看了一眼表,根本不在意岑持的严肃:“还有一刻钟,够你交代清楚了。”
见何蔚没有半点放过她的意思,岑持沉默两秒,说:“晚点再说。”
何蔚立刻笑了:“你说的啊!”
岑持进了包厢,里面已经到了的八个人同时起身。整面落地窗外,申江静静地流淌,远处能看到艺术中心,也能看到闻景洄下榻的那一栋酒店。岑持的目光在那栋酒店停了一瞬,走向给她留着的主位:“梁总,下午临时有事,抱歉。”
坐在她右手边的对方公司的区域负责人梁总举起酒杯:“岑董客气。下午没见到您,我们还以为境序对这次合作有了其他考虑。”
“境序如果有其他考虑,许总不会陪贵司谈一个下午的。”岑持微笑着和他碰杯。
说着话,一桌丰盛的宴席就上来了,酒店的服务人员退在门外,聊了一阵,许畅把一页未决事项递到岑持手边。
岑持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没有再翻,她沿着许畅下午已经谈定的部分,把对方想捆在一起的三件事逐一拆开。价格按年度框架核定,份额随交付结果调整,公开背书等框架实际运行满一个季度以后再谈。对方几次低声商议,境序一方并不催促,只等他们商量完再逐条回应。
不到一个小时,那页纸上的三项未决事项全部划去。条件敲定以后,桌上的气氛松弛下来,两拨人来回喝了几轮酒。梁总大概觉得合作已成,说话随意了许多。
“岑董,我来之前还真有些好奇。”他笑道,“二十七岁,又是女性,谈起生意会是什么样?今天算是见识了,这么不给人留余地,我们桌上这几个老前辈都快没饭吃了。”
桌上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岑持抬眼看向他,神色没有变化:“梁总如果对条件有意见,我们可以继续谈。年龄和性别,就不必拿来开玩笑了。”
她的声音不大,平静冷淡的语气却让包间里的笑声很快淡下去。梁总有些尴尬,顿了一下解释:“岑董您误会了,我是夸您后生可畏。”
“我知道。”岑持语气平静,“生意场上认合同,不认辈分。明年的份额,就看贵司的资源能不能按时到位了。”
梁总脸上的笑凝了半秒,终于举起酒杯:“是我失言。”
岑持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眼底平静丝毫不变,端起红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梁总不要失约就好。”
晚上的饭局结束已经快十点了。岑持和许畅何蔚还有技术负责人韩峥回到公司,和等待在公司的法务开了个复盘短会,确定了最新版的合同文本。
工作真正结束,已经过了零点,岑持看着几个人先离开。何蔚却赖着不肯走,跟着她一起下到地下车库:“谈完了,快告诉我下午怎么回事。”
岑持径直走向电梯口旁边的黑色奔驰,坐上去,在何蔚面前关上车门,摇下车窗说:“以后再说。快回家,再晚,青禾姐该问我又把你带到哪儿去鬼混了。”
“我被你压榨得哪有时间鬼混!等等,青禾还找过你?”
“代驾到了没?”
“快了。”何蔚看了一眼手机,马上反应过来,“你少岔开话题!”
“青禾姐问你怎么又这么晚,顺便替你抱怨了几句加班。”岑持不再理会扒着车窗的何蔚,对司机说:“走吧。”
合上车窗前,最后对何蔚说:“早点回去。路上看着点。”
奔驰车从车位缓缓驶出,何蔚那声“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被远远甩在后面。
回家的路上,岑持想着何蔚和沈青禾。
她认识何蔚没多久,就认识了沈青禾。那时候,何蔚总是把“青禾”挂在嘴边。创业最开始那两年,不管工作到多晚,何蔚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回她们租住的小家。
如今也是,她们前几年在沈青禾工作地点附近买了房子。早晚高峰时候,从境序总部开车回去也要快一个小时。
忙起来的时候,岑持常在办公室住下。而何蔚只要在申城,还是每天都会回家。
她们从大学走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从一无所有到什么都有了,何蔚说起“青禾”时,语气竟一直没怎么变。
岑持望着车窗外申城繁华的夜,忽然生出一些羡慕来。
这么多年,身边都是那一个人,真好啊。
*
和岑持告别后,闻景洄回到酒店房间,还不到七点。
房间里仍然维持着她清晨离开的样子,行李箱摊在地板上,收拾到一半。
时间还早,但她也不想出去吃饭了。收好行李,洗过澡,戴上练习弱音器,在窗边练习东京首场演出的协奏曲。没拉几页,不久前车里的那段对话又回到脑海。
三年前柏林的那个晚上,她结束演出从演职通道出来,车绕过柏林爱乐厅时,她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个人独自站在她的海报下面,雕塑一样仰着头,像是被来往的人群隔离在另外一个世界。
已经快六年没有消息了。闻景洄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可能,却还是叫停了车,把琴交给方蕾,外套都没拿就跑了回去。
等她赶回去,海报下面已经空了,她找遍广场和附近几条街,最后又回到原地,和刚才看见的那个人一样,雕塑似的等了好久,直到方蕾抱着外套找到她才离开。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今天,岑持说,三年前的春天,她去过柏林。
琴弓停在弦上。闻景洄拿起手机,对话框最下面,还是岑持发来的那四个字。
【有事电话。】
她看了几遍,但想说的话没有一件算得上“有事”,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第二天清晨,闻景洄从申城飞回了燕城,飞往东京的航班在晚上,她把行李都寄存在机场,只背了琴回家,到家时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这次回国待了半个月,原定上周六就回家的,最后调整了行程,只回来呆半天见一面。
回了家,还是那熟悉的、冷清的房子。浅色木地板,米白色的窗帘,旧书和茶叶的气味都还和记忆里一样。
她放好琴,循着声音找到书房,母亲陆文清正在开线上会议。桌上放着校样和版权合同。闻景洄出国去柯斯顿呆了两年之后,陆文清不需要再全职陪着她比赛表演,回到燕城,和以前的同事一起成立了一家很小的出版工作室。业务不多,但也算稳定。
五十多岁了,陆文清还是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鬓边和头顶有很少的白发。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棉麻的裤子,看见闻景洄回来,微笑着比划了一下,示意让她先等等。
闻景洄在房间里转了转,像是个客人。
除非必要,这些年她很少回来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屋子,还保留着她离开的样子,床上盖着床罩,书桌仍然干净得没有灰尘。
再走到练琴室,吸音墙面、谱架、节拍器都还在以前的地方,门后总贴着练习记录的胶痕也还在,书柜摆着两个最耀眼的奖杯,她小时候用过的小提琴和无数乐谱,其他那些奖杯和奖状都装在箱子里缩在书柜下层。她随便抽出来一本乐谱翻看,里面还有她画着的弓法和稚嫩的字体记的笔记。
闻景洄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转了两圈,环视着这间满是小提琴相关物件的屋子。太久不回来,她都快忘了,在这里,小提琴就是一切。
很快陆文清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景洄,来吃饭。”
闻景洄出去,陆文清正把菜从厨房往餐桌端。她也过去想帮忙,立刻被陆文清从厨房里赶出来:“你不要碰这些,小心手烫着,快去坐着。”
闻景洄笑一笑,应一声好,坐在她一贯坐的椅子上。
桌上的菜都是她十几岁时爱吃的,陆文清给她盛了一碗汤,碗都还是以前那一只。
闻景洄喝了两口汤,闲聊了几句出版工作室的情况,话题很快转向小提琴。
“这几场的乐评我都看了,评价还不错。后面还有那么多场,你要稳住,千万不能骄傲懈怠。”陆文清停了一下,又问:“你在申城多留了几天,是为了那个青年计划?”
闻景洄说:“还保养了琴。”
陆文清点点头:“琴是要好好保养。那个青年计划,让你经纪人给你好好把把关,可以做,但不要占掉太多时间。”
闻景洄抬眼:“它不是那些只挂个名字的虚项目。我既然答应了,就会留时间认真做。”
陆文清并不在意,接着说:“马上就是东京首场,今天又都耗在路上,昨天练琴了吗?”
闻景洄低头夹菜:“练了。”
陆文清接着说:“我不是催你,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巡演期间休息时间少,你要自己安排好。我问过方蕾,明天下午就要和乐团合排了,今晚你到了别练琴太久,早点睡。”
“好。”闻景洄吃了一口菜,脑子里却忍不住把昨天,今天和明天的时间重新算了一遍。
陆文清没再说什么,低头替她挑出鱼刺,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闻景洄碗里:“别光吃菜,多吃点肉。”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陆文清问她:“闻绍钧最近找过你吗?”
听到这个名字,闻景洄愣了一下,说:“没有。”
那是她的父亲,早已经再婚,他再婚后生的女儿好像都上了初中还是高中,除了节假日和生日的几条短信,他们几乎是陌生人。
陆文清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冷笑:“最近你回国巡演,前几天听朋友说,那人逢人就讲,你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好像那些年陪你比赛,陪你出国的人是他一样!”
闻景洄握筷子的手指逐渐收紧,硬是挤出一丝笑:“妈,别提他了。”
陆文清往她碗里夹了两块肉:“好,不提。吃饭。”
两人吃完,陆文清坚决不让她收拾洗碗,自己钻进厨房,说起以前陪她比赛的日子。闻景洄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渐渐出神,右手虚握着拳,拇指一下下擦过中指的指节。
饭后还有时间,她陪陆文清去超市购物。她们坐着公交车晃了三站路,工作日的下午,超市人很少,她陪陆文清仔细挑选了鸡蛋、牛奶、番茄和青菜。
从超市出来,陆文清说三站路不远,走回去当散步了。但不肯让闻景洄提牛奶鸡蛋,只递给她一小袋青菜。闻景洄跟在陆文清后面走着,看着她倔强挺直的肩背。那袋牛奶和鸡蛋明明不重,她却从不肯交给自己。
闻景洄无端想,如果有一天她不能再拉琴了,母亲还会不会这样护着她的手。
陆文清回过头,催她:“快一点,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早点出发,别堵在路上误机了。”
她加快脚步跟上,那个念头被甩在身后。
回家又待了一小会,就到了出门的时间。陆文清早已经习惯分别,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伤感,看着闻景洄检查好琴盒背上,陆文清送她出门:“晚上到了发个信息。”
“落地要快十一点了,你别等我,早点休息吧。”闻景洄按下电梯按键。
陆文清坚持:“没事。你到了还是发个信息。”
闻景洄点点头:“好。”
陆文清陪她站在电梯门口,母女俩静静抬头看着电梯的数字变化。闻景洄反过手摸了摸琴盒的锁扣,电梯运行轻微的嗡嗡声里,她觉得该说点什么,但她还没想出来,电梯就到了,闻景洄走进电梯里跟陆文清招手:“快回去吧。”
电梯门合上前,透进来陆文清的叮嘱:“好好练琴啊。”
坐上去往机场的车,天已经黑了,闻景洄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发了会呆,打开明天的排练日程,把闹钟提醒往前调了半个小时。
多留点准备时间,多练一练,总不会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