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邵文彬合上酒红色的琴盒,把琴盒递给闻景洄:“这次检查和保养的记录和照片,我整理成报告后发给你和基金会。”
闻景洄接过琴背好:“麻烦您了,邵老师。”
邵文彬送她们到门口,告别时候看着闻景洄微笑:“黎明的状态很好,刚才听你试琴,强弱之间的余地留得很足。”
闻景洄由衷地笑:“谢谢邵老师。”
工作室经理打开院子的铁门,汽车驶出院子前,岑持从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邵文彬仍站在工作室门口,目送她们离开。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从窄街里驶出的时候整条街的路灯恰好亮起,把梧桐树影和旧洋房照得一层深一层浅。傍晚有了一丝凉意,闻景洄没有关窗户,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窗外一间间亮起灯牌的小店,像是自言自语:“时间过得真快。”
岑持不知道她感慨的是今天,还是分别的这些年,只说:“是啊。”
等红灯时候,中控台下方的手机接连亮了几次。岑持扫了一眼,是许畅的信息,后面跟着几个文档:【刚结束,谈判纪要和待确认条款发你了,晚上见。】
绿灯亮起,岑持放下手机,稳稳起步。
闻景洄看向她:“你晚上有事?”
“嗯。”岑持想到闻景洄下午才说她惜字如金,又补充了一句,“晚上有个工作上的饭局。”
“嗯……”闻景洄拉长了声音回应,似乎透着一点失落。
岑持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六点,晚上应酬的地点离家不远,她六点五十前到家换一套衣服再出门,不会迟到。
还能再留一小会。
“你一会去哪里?我送你。”
闻景洄也并不推辞:“酒店吧,就在艺术中心旁边。得先把琴放回去。”
“好。”
车从浓密的梧桐阴影里驶出来,沿街的花园住宅和旧公寓渐渐退远,路面很快宽阔起来,楼宇车流和高架接连涌来。
车里安静了没有两分钟,何蔚的电话打进来,岑持看了一眼,没有接,放在中控下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闻景洄看了一眼没说话,屏幕黑下去一瞬,又亮了起来。
第三次,闻景洄终于忍不住说:“一直打,会不会有急事?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一下接?”
岑持直觉不会有什么急事,但何蔚很少连续打这么多通电话,晚上又是最终谈判……何蔚再一次打来的时候,岑持还是按了接听键。
何蔚精神十足,又带着八卦意味的声音立刻从车里的柏林之声3D环绕音响里铺开。她第一个字说出口,岑持立刻就后悔了。
“岑总,材料都收到了吧?下午什么大事儿呀,这么重要的会都交给许总,居然还答应晚上……”
何蔚那慢半拍的调笑语气出来,岑持几乎立即要切断通话,指尖在屏幕上错点了两次,才终于把声音掐灭。
车里骤然安静下来。
岑持两只手扶着方向盘,直视前方的车流,耳朵却一点点热起来,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把驾驶位的空调调低了两度。
车里好半天没有任何声音,但她偏偏觉得右脸被视线炙烤得火热,坐如针毡了一阵,她试着移过去一点视线看向闻景洄,却正撞上闻景洄饶有兴致的目光。岑持像触了电似的立刻把视线移回前方。
闻景洄却不肯放过她,柔着声音问:“岑董事长不是说下午没有安排?”
岑持只能嘴硬:“是没有。”
闻景洄带着笑意长长嗯了一声,岑持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许总……就是集团的CEO,他在的,下午的会不一定非要我过去。”
闻景洄没有回应,岑持继续解释:“需要我确认的条件可以晚上再谈,是何蔚说得太夸张了。”
“我知道。”车在安静中开出去了好一会,闻景洄才慢慢地说:“你下午来陪我,我很开心。”
岑持没再解释。因为窘迫而乱成一团的心跳慢慢平复,心底甚至生出一点欢喜。安静的黑暗中,一长串的红色尾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红色光斑,如梦如幻,她忽然希望目的地再远一点,晚上的应酬也再晚一点,这条路不要这么快走完。
前方渐渐出现申江艺术中心那标志性的灰白色建筑,红砖烟囱和黑色起重机。
“我很喜欢那里。”闻景洄看着那边,“你在它上面花了很多心思吧?”
岑持也看向它们,夜幕下,亮起的泛光灯给它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是费了不少工夫。前几年也考察过很多音乐厅,但最后做出来,还是觉得它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闻景洄侧过脸:“考察音乐厅?你也去了?”
岑持想起跟闻景洄说的“不懂音乐”,顿了一下才承认:“嗯,项目考察。”
“嗯。项目考察。”闻景洄刻意放慢了语气重复,然后追问道:“那都考察过哪里?”
“国内去了不少,国外还有东京、新加坡、维也纳、莫斯科、柏林……”
闻景洄忽然打断她:“你去过柏林?什么时候?”
岑持沉默下来,柏林……
那是三年前的三月,柏林的气温还很低,蒂尔加滕公园的树大多光秃着,柏林爱乐厅场馆团队为他们安排了一场专业交流。
到达柏林当天,场馆联系人递给他们装着明天演出门票的信封。岑持接过自己的那张,打开信封,一眼看到那一排字。
JingHui Wen·Violin。
艺术总监秦文澄也看见票面上名字,跟她说:“明晚是闻景洄?她的票不好买的,安排的真巧。明晚刚好听听满场时的效果。”
票的一角已经被指尖捏得皱了,岑持淡淡地嗯了一声,把票重新放回信封。
当天夜里,团队五个人一起吃过饭各自回酒店休息,她一个人踱步到柏林爱乐厅,站在闻景洄的海报下,久久地仰望着她。闻景洄连演三场,今晚是第一场,她就在里面。这么近,却那么远。
在这座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她看着闻景洄的海报,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不如什么都不要管,就站在这里,想起谁,想起什么都可以。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褪去,她紧锁心里那扇通往过去的大门。一直等到音乐厅的灯一盏盏熄灭,才独自返回酒店。
第二天他们在带领下参观了公共空间和建筑流线,舞台与后台,下午场馆声学人员又用舞台声源做了简短演示。晚上演出前,岑持和秦文澄说:“你们去吧,反正我也听不懂音乐,我去附近转转。”
秦文澄劝了一句“来都来了”,但那天,她还是坚持离开了。
岑持扭头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闻景洄。闻景洄正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那时候她根本不敢靠近的人,此时此刻竟坐在距离她不足半臂的地方。
岑持过了一会,才说:“好像是三年前的春天。”
得到答案的闻景洄却沉默下去。
岑持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闻景洄的眼睛似乎蓦然泛了红。
岑持莫名地不安,回忆了一遍刚刚说的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合适,想再看闻景洄确认,视线却只敢停留在中控屏幕上的导航,距离目的地只剩四分钟。
好一会,闻景洄说:“所以那天真的是你,我一直以为是我看错了。”
闻景洄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只是说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岑持却差点没看见十字路口恰好变红的指示灯,重重踩了一脚刹车,车头越过停止线才停下。
岑持没有理在车前穿行的人流,看着她问:“你看见我了?”
闻景洄说:“对,我还回去找你了,但没有找到。”
岑持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被庞大而复杂的错愕填满。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她没有接近过,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们像两条平行线一般,各自向各自的未来走去。而曾经,她们竟然在同一座广场上错过吗?
身后的车长按了一声喇叭。
闻景洄提醒她:“绿灯了。”
岑持这才回过神,重新看向前方,缓缓踩下油门。
车开出去几百米,闻景洄问她:“所以,你进去了吗?”
岑持知道她在说三年前的那次音乐会,如实地说:“没有。”
“我猜也是。”闻景洄垂眼笑了一下。
那张被她捏皱了一角的票,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岑持却只说:“你的票,太难买了。”
闻景洄并没有回应。
很快到了,岑持把车停在酒店停车场,下车看她取出来琴,一起走到酒店的大堂门口。
闻景洄跟她告别:“那,再见了。”
岑持看着她,让自己的视线不要停留地太久,语气也尽量地轻快,她们现在的关系,似乎还不适合让她表现出太多留恋。想叮嘱,但好像又听起来很多余,最后只说:“再见。”
闻景洄挥挥手,转身,走的好像没有任何留恋。
等闻景洄转过身去,岑持才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追随着她的背影。在转弯的最后一秒,闻景洄忽然回了头,透过酒店的旋转门,直直撞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下意识地躲开视线,又重新看向彼此。
岑持捏了捏攥在手里的手机,还是低头发了条微信。
【有事电话。】
再抬起头时,闻景洄低头看了眼手机,偏过头笑了笑,又挥了挥手,身影消失了。
岑持还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拿起手机打电话。刚刚在路上她已经告诉了司机这个酒店的地址,早已经等在这里的黑色奔驰很快停在她的面前,她上了后座,把保时捷钥匙交给从副驾驶下来的另一名司机。
车平稳地行驶着,她想,也许是该好好练练车,万一以后还有开车的必要。想到这,她跟司机说:“以后没有外部行程的时候,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开车。”
向来沉默寡言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司机愣了一下,慌忙应了声“好”。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许畅发来的总结,但大脑却自动先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
的确太过了。
把会议交给别人,陪闻景洄保养琴,站在酒店门口迟迟不走,甚至开始考虑以后要不要自己开车。没有一件在她原来的计划里。
可是,她又想起在九如暖黄色灯光下的闻景洄,想起生白音乐厅里站在她身边一起看着舞台的闻景洄,想起在乐谱店矮柜前轻抚发丝的闻景洄,还有,在提琴工作室的试音室里,那一曲《黎明》……
过去的几年回忆起来只要一瞬,而过去的这两天,每一秒好像都可以回忆很久。岑持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三年前那个春天,她走进音乐厅……
可走进去之后呢?闻景洄回来找过她,她却直到今天,都没能给闻景洄一句实话。这样的她,竟然还期盼着下一次见面。
岑持垂下眼,重新看向许畅发来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