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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声而来 第17章 第 17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20:57:01 来源:文学城

邵文彬将琴盒放到一旁,重新看向工作台上的小提琴:“说说最近觉得哪里不对。”

闻景洄的神色认真起来,两人交流起最近琴音和演奏手感上细微的变化,邵文彬用小镜和冷光灯查看琴身的内部,又叫闻景洄去楼上的试音室拉了一段乐句和几个长音。

岑持没有跟去,修复室只剩她和专注的琴弓修复师。她看过桌子上小格里的种种工具,又踱步到墙边,看柜子里锁着的五把小提琴,再走到另一边,看两把做了一半的提琴。

刚刚那位工作室经理在接待室无声地整理档案,她一路慢慢看过去,又看见门口的柜台上一叠整齐的工作室名片,拿起来一张,正反看了看,收进衣服口袋。

闻景洄和邵文彬从试音室下来,邵文彬回到工作台前,将黎明平放好,开始轻柔地清理琴身上残留的松香。

闻景洄站在他跟前,看着黎明目不转睛。

岑持站在修复室门口,目光始终落在闻景洄身上。

工作室里只有工具轻微的摩擦声音和呼吸声。

松香清理完,邵文彬检查琴码、琴颈、指板,终于抬头看了眼闻景洄,推了下眼镜说:“门口的接待室有沙发,有饮品,或者也可以出去转一转,琴弓保养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琴或许需要的时间更久。”

闻景洄嘴上应了声“好”,人却没动,又看了一阵才退后一步:“那如果发现任何问题,您先给我打电话。”

“好的。”

“如果我没接到,您就等我回来,先什么都不要做。哪怕只是很小的调整,也等我回了信息再处理。还有,换下来的弦也别扔,装起来给我。”

“好的。”

邵文彬一一应下,闻景洄走到店门口,停了几秒,又返回修复室,确认了一次墙上的温度湿度计,再次叮嘱:“邵老师,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维修,基金会那边一时没有回复……”

邵文彬抬起头,看着她很温和地重复:“我就什么也不会动。发现异常先拍照给你,你和基金会确认以后我再处理,今天只有我会碰这把琴,处理前后每一步都会留记录,会等你回来以后自己试音。”

“对。谢谢邵老师。”闻景洄终于走出提琴修复室,岑持跟在后面,想起刚刚来时路上闻景洄那幽深的神情,手伸进口袋,暗暗捏了捏那张名片。

站在路边人行道的梧桐树下,岑持看着闻景洄把手机的静音键拨弄了两次,又回头看着小二楼。

“我们不出这条街。”

闻景洄转头看她:“什么?”

岑持说:“邵老师有你的电话,我们十分钟以内就能回来。”

闻景洄扭头就走:“我没有不放心。”

转身时候,闻景洄的右手还下意识往肩后摸了一下,但琴盒不在那里。像是看到小时候嘴硬的小姑娘,岑持在她身后轻笑了一下,跟上她的脚步。

下午的阳光透着一层层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气温正好,这里距离申城的东海音乐学院很近,这所隐在花园住宅和弄堂里的音乐学院,是和京华音乐学院齐名的国内顶尖音乐学府。路边散落着乐器店,乐谱店,咖啡厅和各类工作室,一家和一家隔着铁门、旧信箱或者窄街道,散漫又安静。

闻景洄走进一家乐谱店,推开门风铃叮叮当的响,工作日的下午,一百多平米的店里只有三个学生。其中一个学生看见闻景洄,一眼认出来,赶紧扯旁边的同学,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举着谱子偷看闻景洄。

闻景洄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她对着她们笑一笑,低下头在矮柜前一本本地翻。她墨色的头发从肩头一点点滑落,遮住视线的时候,才抬手重新抚到肩后,眼神却不离开手里的乐谱。

岑持站在店门口的书架旁,眼神跟着闻景洄的视线、发丝、手指……

曾几何时,她们也像那几个学生,在不练琴的傍晚泡在乐谱店。有次也是看到一位小提琴演奏家,闻景洄拽着她胳膊,兴奋地耳语:“快看快看!我听过他!那次还买了他的CD!”

她从谱子上抬眼看了一眼,视线并没有多停留,又重新回到谱页上,说:“那有什么,用不了两三年,你就会比他更厉害。”

那时候她还在笃定,自己会和闻景洄一起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的。

但好在……闻景洄真的走到了。

闻景洄翻到了一本谱子拿在手里,抬头用视线在店里寻找岑持,看见她了,招招手。岑持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姑娘,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去。

“喏。还记得这首吗?”闻景洄把乐谱拿给她看。

岑持心里泛起一丝迟疑和隐隐的酸。

她很久没有看过乐谱了。甚至闻景洄曾经送她的那一册生日礼物,都被她收在嵌入书柜的保险柜里,再没有打开过。

但闻景洄的行为太过自然,仿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九年从未存在,岑持不忍拒绝,攥紧手指,迫使自己视线落在谱页的音符上,她还没有来得及抗拒,乐句就自然的在脑海里响起。

是理查·施特劳斯《降E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汇文音乐厅的门口挂着“京华音乐学院附中—东海音乐学院附中青年室内乐联合展演”的横幅。活动对外宣称不设名次,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两所顶尖音乐附中的较量。

她当时正在同时准备次年的范克莱本钢琴比赛和柯斯顿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对这场校际的展演并没有多大兴趣。闻景洄却摩拳擦掌,一定要为京华附中拿下这一荣誉,硬拉着她经过了学校的几轮选拔,顺利成为京华附中的代表。

定演奏曲目的时候,指导老师原本选了几首更能发挥闻景洄精确控制力的曲目,闻景洄却执意定下这一首。练习的时候,她们的指导老师难得一起来了好几次。两个年龄加起来一百多岁德高望重的教授,为各自的得意门生争得面红耳赤。

刚开始。

闻景洄的老师韩启元:“这里,钢琴再收一点,给小提琴留空间。”

她的老师周毓华:“说什么呢,这不是一首带钢琴伴奏的小提琴独奏,是小提琴和钢琴的奏鸣曲!”

隔两天。

韩启元:“这一段钢琴跟着小提琴。”

周毓华:“凭什么?前面的引子在钢琴手里,进入快板也应该是钢琴先把主题带起来。”

再过几天。

周毓华:“景洄,第二乐章的长音不要每一个都揉得那么整齐,太规矩了。”

韩启元:“你倒管起她左手来了,你怎么不先管管晏如的踏板?低声部都混成什么了。”

演奏中的两个人只能拼命忍住笑,就这么一直吵吵嚷嚷到了展演那一天。

她们一起在舞台上,谁也不是谁的陪衬。小提琴温暖丰厚,施特劳斯交响化的钢琴声部厚重蓬勃,音乐灿烂激烈,带着不知收敛的气势。而第二乐章,宏大的世界收拢,只剩下两件乐器彼此试探、追随、回应,像是她们私人的、亲密的、缠绵悱恻的独白。

展演不设一二三名,只由专家组评出最高等级的示范节目。她们那一场毫无悬念地成为唯一一个最高等级的节目,纪念的铜牌后来挂在汇文音乐厅的荣誉墙上。

不知道那块铜牌,现在还在吗?

闻景洄此时摊开的页面正是她们在第二天联合点评课上又示范了一次的第二乐章。

岑持想到,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站在舞台上。

岑持没有回应是否记得。

闻景洄像是也没有发现她没有回答。她看着乐谱,视线一小节一小节往下,唇角微微翘起,不知是否也回到当时的音乐。

最终什么也没买,从店里出来,闻景洄心情颇好,路过便利店,站在门口的冰柜问她:“吃吗?”

岑持点点头,闻景洄拉开冰柜门,取出两根咖啡味的雪糕结了账,递给她一根。

记忆里的画面反过来,岑持默默地撕开包装袋。和曲谱一样,这样的雪糕她也很久没有吃过了。

雪糕好像比以前小了,味道好像也淡了。岑持分不清变的是雪糕,还是自己。

她们边吃边走,走过一个转弯,路边开着的窗户里漏出一段巴赫的《二部创意曲》,弹琴的孩子卡在同一个小节,来来回回,始终没察觉自己在一个地方总抢拍。

闻景洄慢了脚步,等着那练琴的孩子跨过这一道坎,一回头,看见跟在后面的岑持皱着眉心,一贯平和的表情透着一丝纠结,显然也被这一段声音折磨到了,她嗤的笑出声来。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忽然从闻景洄身侧飞速驶过,岑持一步上前,原本伸手就能碰到闻景洄的左臂,手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错开,转而扣住她的右肘,把她带向路内侧。

“小心。”

电动车飞驰而去,岑持很快放开手,回头看向远去的电动车。

闻景洄摸了摸刚刚被岑持扣住的右肘,问她:“你还记得要保护我的左手?”

岑持低低地答:“这是常识。”

闻景洄并不追问,转身接着慢慢地走了两步,在路边的橘红色环形座椅坐下,吃着雪糕,说:“我明天就去东京了。”

岑持站在旁边,在心里拉出来闻景洄公开的行程单。

闻景洄接着说:“接着是横滨、名古屋、大阪,接下来是韩国、新加坡……十一月初回柏林。”

“嗯。”岑持没有说自己早已经看过闻景洄的公开行程,她空出的这个下午,就是把它当做闻景洄离开前唯一的一次例外。

闻景洄等了一会,才咬下一小口雪糕,问她:“那……合同可以电子签?”

青年成长计划的合同。岑持知道她在说这个,四周明明都是枝叶繁茂的梧桐,空气却好像忽然稀薄了。

如果不能电子签,是不是这几个月内,还可能见到她,但岑持只如实说:“可以。”

闻景洄咬雪糕的动作停了一瞬,点点头:“好。舒文姐……就是我的经纪人,会继续和艺术中心对接的。”

“嗯。”

闻景洄抬头看她:“董事长都要这么惜字如金吗?”

岑持本来只想说不是,出口却成了:“工作的时候不会。”

闻景洄咬雪糕的动作慢了一下。她望着岑持,像是听出了什么,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邵文彬工作室。闻景洄接起来,对面说:“闻老师,琴弓已经处理好了,琴的清洁和检查也完成了,没有发现需要另外维修的问题。邵老师请您回来试音。”

“好,我马上回来。”

闻景洄挂断电话,把吃完的雪糕木棒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吧,岑董事长。”

岑持跟着她站起来。直到两人并肩走出几步,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无意间承认了这个下午,与工作无关。

她们果真没有用十分钟就回到了工作室。邵文彬站在工作台后,“黎明”横放在他面前,正在静静地等待她们。

邵文彬先上了楼。闻景洄拿着琴,走到通往二楼试音室的楼梯口,脚刚踏上一级台阶,她又停住,回头看向站在维修室门口的岑持。岑持也正看着她。

闻景洄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抱了琴拿着弓,转身上楼。

岑持猜到她想说什么,却仍站在维修室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很快,楼上传来空弦声音,极强的一弓落下,又一点点收弱,余音散掉之后,是缓慢的音阶,一音一音往上走。

岑持一直没有动。直到双音响起,她终于离开修复室门口,向楼上走去。

二楼很空,深棕色的木地板一路延伸到同色的墙面,只零散摆着几张直背椅。岑持出现在门口,闻景洄抬眼看见她,乐音没停,嘴角却弯了起来。

听完几组双音和和弦,邵文彬说:“四条弦的响应和平衡基本没问题了,再拉一点你熟悉的曲子,用平时的力度和习惯试试。”

他退开半步,把屋子中央的位置让给闻景洄。

闻景洄没有立刻抬琴。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许多熟悉的曲目里挑选,片刻后,她却先看了岑持一眼,笑了一下。再转向邵文彬,说:“那就伊萨伊第五奏鸣曲第一乐章吧,音域和音色变化大,四根弦都能试到。”

岑持很快从脑海里翻出来这一首,伊萨伊第五号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第一乐章,题名《黎明》。

闻景洄站在屋子中央,傍晚的斜阳穿过窗户落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肩背和侧脸勾勒出一层明亮的金色,却没有让她模糊,反而更清晰更坚定。

岑持本来应该听弦的,听低音是否足够低沉,高把位的音色又是否干净。可是闻景洄弓下流淌出来的暗夜从低沉处一点点向上,起初晦暗而疏薄,而后越来越灿烂的音符像是合力把漫长的黑夜狠狠推开,音色磅礴辉煌。

窗外明明正在走向黄昏,琴声里的天却亮了起来,像有万丈光芒从琴弦倾泻而出。

岑持的目光始终停在闻景洄身上,一遍遍想起她选曲时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这样耀眼的人,哪怕不站在光里,自己也会发亮。此刻她竟觉得,这首曲子是闻景洄专门拉给她听的。

那一瞬间,岑持忽然觉得,那些漫长到永远的黑夜,好像也真的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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