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景洄”熟悉得让她发怔,语气却是陌生的迟疑。
闻景洄按在总谱上的手指停住。胸口突如其来的热意几乎就要显在脸上,她暗暗深吸一口气,过了片刻才抬起头。
“你来了。”
“嗯,我们走吧。”
她们一起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岑持站在靠门的地方,仰头看着变化的楼层数字,电梯门的反光映着她们隔着半步的影子。
电梯门打开,岑持先迈出去,抬手替她挡着门:“这边。”
她在一辆深色的保时捷前停下来。车身在地下车库的白光下近乎黑色,走近了,才看出一层很深的墨绿随着灯光浮动。
闻景洄有些意外,她以为仍会是前几次那辆由司机开来的黑色奔驰:“你自己的车?”
“嗯。”岑持拉开后座的车门,“把琴放在这里?”
闻景洄把琴盒放上后座,将安全带斜扣在琴盒外,收紧后又伸手推了推,确认不会滑动。退出来时,看见岑持落在琴盒上的目光,她没说什么,坐进岑持为她拉开车门的副驾。
岑持的车也和她一样的收敛克制,座椅和仪表台都是黑色,只有方向盘中央的盾徽和几处金属饰边泛着冷光,几乎看不见多余的装饰。车门合上以后,所有声响都被隔远了。
岑持从另一边坐上了驾驶座:“地址告诉我。”
闻景洄翻了翻手机,给岑持看:“这里,邵文彬提琴工作室。”
岑持照着她手机上的地址设好导航,又在空调界面点了两下,把出风切成扩散模式,才启动车辆。
原本拂向后排的冷风很快柔和下来。
闻景洄心里微微一动。岑持还记得,古董琴不能骤冷骤热,也不能一直对着冷风吹。
开出地下车库,视野一下开阔起来,没有开窗的车里,只有一丝非常淡的,属于岑持的气味。
闻景洄假装看左边申江的风景,却在看岑持的侧脸。
她把头发盘了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午后的光从前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映的耳廓几乎透着光。她一直看着前路,墨色的瞳孔安静得冷淡。扶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依旧剪得很短,腕骨在黑色袖口下露出清晰的一截。
闻景洄不免想起她从前坐在钢琴前,也是这样露出一截腕骨,无论音符是柔美从容还是疾风暴雨,她的手指从来没有一丝慌乱,总能带着她去往音符描绘的世界。
闻景洄看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开。
安静的车里只有空调细微的声响。
闻景洄想到附中时候,前两年她们都走读,熟起来之后,她要求骑自行车上下学的岑持送她回家。现在想来,那段日子几乎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每天琴房楼要关门的时候,她们被老师赶出来,嘻嘻哈哈地跨上自行车一起在夜幕里回家。橘黄色的路灯一明一暗地照亮她们被风吹起的衣摆,她曾天真地以为,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
“在想什么?”岑持注意到她的沉默。
车子已经上了高架,她们行驶在慢车道,两侧的车从旁边一辆辆快速经过。
闻景洄收回思绪,看着仪表盘上不到六十的时速,说:“在想,岑董事长多久才会碰一次车。”
岑持也看一眼仪表盘,但并没有提速,只默默地说:“安全第一。”
又一辆车长按着喇叭从旁边呼啸而过。
闻景洄笑着说:“刚那辆车一定在骂,开这么慢!买什么保时捷!”
闻景洄的语气抑扬顿挫感情到位,岑持无力反驳,停了好一阵才说:“载着黎明呢。”
闻景洄笑一笑,天边的云很好看,她也想岑持慢点开。她顺着话题,小小的切入了一些以前:“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岑持想了想:“二十岁,你呢?”
闻景洄不情不愿地回:“我还没学呢。”马上又强调:“没学是因为没有必要!我在一个城市都呆不过几天。”
“嗯。”岑持点了点头。
闻景洄看她才说几句话又沉默下去,没忍住问:“你都没有什么想要问我吗?不好奇吗?”
岑持嘴角动了一下,迟迟没有开口,闻景洄等了片刻,移开目光,坐正看向前方。
岑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她怎么不好奇,想问她这么多巡演累不累,现在还每天练琴很久吗,和家里的关系好吗,为什么还会抠破手指。可是,知道的越多,那条模糊的界线只会越来越难守。
感受到闻景洄淡下去的笑意,岑持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问的问题:“琴怎么了?”
闻景洄看着前方,笑意收敛了,语气淡了,回答却不敷衍:“维护时间快到了,接下来巡演的几个城市都没有基金会指定的维修师,所以还是在离开申城前送去保养。”
岑持挑着安全的话题:“基金会借琴,有什么要求吗?”
“多了。日常清洁只能我自己做,任何调整和维修都必须交给基金会认可的制琴师,每三个月要到指定工坊做检查,把报告交回基金会,每年还有基金会安排的公益演出。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保持演奏水准。”
闻景洄举起自己的左手,缓慢地翻转,端详:“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维持现在的演奏状态,就会失去黎明了。”
岑持偏过视线。
闻景洄眼神幽深,神色是重逢以来少见的严肃。
她举起的左手落在日光里,指甲修得很短,弧度圆润,指腹覆着常年压弦留下的薄茧和浅痕,这只手纤细漂亮,却没有半分脆弱。
岑持一直知道,闻景洄比任何人都肯下苦功。父母和师长加在她身上的期待再重,也重不过她对自己要求。那些烂熟于心的庞大曲库,舞台上近乎无可挑剔的演奏,都是她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练出来的。
如今她站上了更大的舞台,对她抱有期待的人更多了。她会不会为了留住这把琴,为了不让任何人失望,比从前更严苛地对待自己。
一些不该有的心疼来得太快,她没来得及压住,脱口而出:“一把琴而已。”
岑持的语气很淡,但还是意识到这句话越过了自己刚刚还想守住的界线,很快跟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琴总还有别的。”
闻景洄的手掌放回到膝上,看向她,问:“那什么没有别的?”
岑持盯着前方的路视线丝毫不动,好一阵才说:“职业乐手,身体最重要。”
“我当然知道。”闻景洄轻笑回答,结束这个话题,“我还想演奏久一点呢。”
车已经下了高架,驶进复兴西路以后,速度慢下来。
老街两侧梧桐长得很密,枝叶在道路上方合拢,午后的光被筛得零零碎碎。沿街两侧的旧公寓和花园住宅,隔着围墙与铁门安静地隐在树后,人行道上停着一排电动车和自行车,除了牵着狗走过的老人,窄街寂静的像是换了个城市。
闻景洄指了指前面一扇不起眼的深色铁门:“好像是这里。”
闻景洄打了电话,那扇深色铁门打开,车从侧门进入旧花园公寓后院。
她们下了车,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在车边迎接:“您好,我是工作室经理,欢迎您。”
岑持先下车,拉开车门看着闻景洄从后座小心地取出琴。院子不大,旧石板路旁边有一棵长得很高的香樟树,墙角有一些绣球之类的花草郁郁葱葱。几节台阶上才是正门,门口的墙壁上嵌了很小一块铜牌写着店名。
工作室经理引着她们进了门,一个五十多岁中等身高的中年男子迎出来。他鬓角灰白,戴着细金属框眼镜,灰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系着深灰色棉布围裙,非常客气地鞠躬问好:“欢迎两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已经看向闻景洄提着的琴盒,“这就是黎明吧。”
闻景洄笑着回应:“是的。邵老师您好。”
邵文彬引着她们走到修复室。房间很安静,只有一位琴弓修复师傅在低头工作,有人进门,抬头点了一下,又进入了工作。
墙边的柜子里锁着几把琴,北向窗户透进的光线非常柔和,空气里有很淡的木屑、蜂蜡的气味,时间流动仿佛都比外面的世界慢了半拍。
闻景洄把琴盒放在已经铺好软垫的工作台上打开,退开一步。
邵文彬重新洗过手,才小心拿起提琴检查外观。拿开琴盒的时候,顺手查看了琴盒的状态:“这个盒子用了多久?”
闻景洄也看着琴盒:“快十年。”
站在两人身后的岑持心里揪了一下。透过两人身形的缝隙,看见琴肩那里已经磨平了绒毛的酒红色内衬。
邵文彬打开琴颈右侧那个额外的配件格:“这里是定制的?”
“对。”
“尺寸很合适。”合上配件格,他又仔细检查了琴盒的角角落落,“琴盒保护的很好,内衬还能继续用,只是密封条该换了。要是想换新盒,我也可以替你问。”
“不用了,盒子不换。”闻景洄接得很快,明明知道岑持在场,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波澜。
岑持心口无声地收紧。自己送出的东西,就这样留在闻景洄身边,走过了快十年,她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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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