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从舞台和观众席的不同位置响起来时,岑持仍然移不开落在闻景洄身上的目光,跟着一起鼓掌。
从西郊赶来申江艺术中心的四十分钟里,她反复问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但进入生白音乐厅,听见闻景洄的琴声以后,正确与否忽然不再重要了。
岑持是在巴托克二协开头不久走进音乐厅的。
她并不惊讶闻景洄不需要独奏分谱,也不惊讶闻景洄能如此完美地演绎魔王了。
在她还不认识闻景洄,只在门外听她一遍遍练习魔王那时候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见闻景洄懈怠过。闻景洄拥有庞大的曲目库存并不稀奇,真正令她意外的,是闻景洄和乐队初次配合就能把巴托克曲子里那种一个人内心的复杂孤独挣扎,演绎得如此精彩。
闻景洄低头收琴,同工作人员交谈,转身走下舞台,岑持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闻景洄同郑柏年说话时微微弯起眼睛,那是岑持并不熟悉的,属于成年人的温和。
深海军蓝的无袖上衣露出闻景洄清晰的肩臂线条,纤细却并不孱弱,那是长年演奏与训练留下的力量感,只是她太清瘦。岑持看过她往年的公开行程。一年百余场演出,在城市与城市之间不断往返。她会不会按时吃饭,能不能真正睡上一整晚,肩颈和手臂是否已经出现职业性劳损……
从会议中抽身,再四十分钟赶来这里,下午两点半还有重要的会议,这种行为并不正常。
她太清楚靠近闻景洄意味着什么。
但她今天并不想为自己的不正常行为和乱七八糟的想法再费劲心思地找理由了。
她看到闻景洄下一场演出是这个周五,在东京。闻景洄很快就会离开申城。
之后也许两三个月,甚至半年都不会再见面,她有太久的时间来让自己的生活恢复正常。
闻景洄和工作人员的寒暄很快结束,她扭头,正对上岑持的视线,笑容里带一点点得意,径直走来。
岑持看见跟在她身后的郑柏年,站起来,不等闻景洄说话,先礼貌开口:“感谢闻老师百忙之中抽时间协助生白音乐厅完成声场终测。听郑总说,这几周您多次帮助我们整改,实在辛苦了。”
跟在她身后的郑柏年连连附和:“这几周真的麻烦您了!”
闻景洄看着岑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的调皮,立刻端起来职业的态度来:“岑董事长言重了。能参与生白音乐厅的终测是我的荣幸。”她停了一下,笑意更深:“何况以后还有合作,岑董事长不必这么客气。”
岑持嘴上和闻景洄你来我往的恭维,心底却忍不住笑。昨天在会议室里,闻景洄每句话都若有若无地带着刺,今天端起“闻老师”的架子,倒是什么好听的话都会说了。
直到郑柏年跟着恭维了几句,看见声学团队从台上台下往一起聚了,跟岑持告了一声:“岑总,您先聊着,我去看看,快测完了,等下给您汇报。”
两个人看着郑柏年走远,闻景洄先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一本正经起来:“岑董事长觉得,现在的声场怎么样?”
岑持:“经过闻老师指点,当然更好了。”
两人笑一笑,都没有再维持客气模样。
闻景洄的独奏测试结束后,乐队又开始最后一轮全编制合奏。铜管与弦乐共同推向终曲,近百人的声音从舞台上涌来,填满整座音乐厅。
岑持抬头看向舞台。
她太熟悉这里了。图纸、声学报告、预算、建设节点,甚至记得哪一批材料在验收后被重新更换过。过去四年里,生白音乐厅始终是她必须完成的一个项目。
可她微微侧过脸。闻景洄就站在她身边,相隔不过半步,也在看着舞台,眼神亮晶晶,唇角噙着笑意。
岑持忽然觉得,这个她一路参与建成的地方,此刻不再只是一个项目。
“我喜欢这里。”闻景洄忽然开口。
岑持扭头,闻景洄仍然望着舞台。
“站在上面的时候感觉很好。”她再听了几秒乐队,接着说,“声音很好听,不用追,就会自己回来。”
她转头看向岑持,舞台的灯映在她的眼底,像是点点星芒闪烁:“以后有机会,我还想来这里演。”
没等岑持回答,又很轻地补了一句:“你们把这里做得很好。”
岑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启幕式的掌声,满城的广告,媒体与业内的赞誉,都没有给过她这样清晰的实感。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觉得,这里确实很好。但她已经太不习惯显露这样的情绪,她转过头看向舞台,用力眨眨眼:“这里也希望你再来。”
台上最后一次全编制合奏结束,郑柏年来汇报:“岑总,安排了四零三会议室汇报声场情况,午饭也先送去了。”
岑持看了一眼身边的闻景洄。
郑柏年立即接住:“闻老师,艺术家休息区的简餐已经安排好了,您要是中午没有安排,工作人员带您过去。”
闻景洄想了一下,点点头答应。
岑持看着她离开,跟随郑柏年上了四楼,郑柏年去联络声学团队,会议室里剩她一个人,面前的鸡丝凉面看起来索然无味。
她挑了两口面条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解锁手机,小提琴的头像弹出来。
【下午有安排吗?】
岑持筷子停住。
【申城有一位基金会指定的工坊制琴师,我约了下午送黎明去检查。】
岑持看着手机屏幕,很久都没有下一条信息。
她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下午是早已经定好的境序科技年度算力框架最终轮谈判,服务商的区域负责人上午已经到了申城,这会何蔚和许畅正在接待。这场声场情况汇报结束,她赶回公司的时间刚好。
岑持在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有会。
可看了两秒,又按了删除键删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拨通许畅的电话。没过两秒,许畅沉稳的声音从话筒传出来:“岑总,你说。”话音落下,对面觥筹交错的声音逐渐减小,大概已经走到安静处。
岑持问了句:“还和对方负责人在一起?”
“对,我们预计两点到公司,参观公司后两点半准时到会议室。”
“许总。”话说出口前,岑持还是停了一下,“下午的谈判,你来主持。”
许畅沉默了几秒,并没有问原因,只说:“我可以先主持,但对方希望最终条款今天就确定了,集团立场和最终关键条件拍板还是得你在。”
“下午你们按原议程走,技术,价格和合同条款都照原定底线推进。超出授权范围的未决内容单列,六点前给我。”岑持停顿了一下,“七点半的饭局我到,最终条件由我确认。”
许畅平稳的语气第一次出现波动:“晚上你会来?”
“我准时到。”
许畅没有更多的犹豫,干脆地说:“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明明要去出席平日里最不喜欢的活动,但岑持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她看着窗外正午波光粼粼的申江,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衬得对面的城市天际线都可爱了起来。
打开微信,界面还停留在闻景洄的对话框,岑持回复。
【没有安排。】
几乎立刻,屏幕上方就出现一行,对方正在输入……
【那一起去?】
【好。】
那个字发出去以后,岑持看了屏幕片刻。
恰在此时,何蔚的信息跳了出来,像是专门来提醒她这个决定的异常。
【太阳打西边出来,你居然晚上会去??】
岑持看了一眼,没回,干脆锁了屏幕。
后面的终测复盘里声学顾问先解释了闻景洄最初指出异常的原因,是左侧后区的一幅电动吸声帘,控制系统显示已经完全收回,现场却仍外露二十八厘米。调整完成后,团队重新跑过全套测试,原本的听感异常已经消失。
汇报很快转入混响时间,声压分布和后续测试安排。岑持翻着手里的报告,目光停在一行行数据上,思绪却几次飘开。
不可否认,她久违地,在期待一个下午。
会议终于结束已经到了一点半,岑持告别郑柏年,一个人径直去了艺术家休息室。后台主通道正忙碌着,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推着乐器箱子,前厅香水的味道消失,这里只有木料,金属和淡淡的咖啡味道。
岑持在忙碌喧闹的后台踩着柔软的地板走向闻景洄,停在休息室门口的时候,恍惚之间竟然又回到了京华附中汇文音乐厅的错觉,她下意识抬头,好像还能看见汇文音乐厅后台的她们一起多次静静望过的那扇高窗。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请进。”
岑持缓缓推开门走进去。闻景洄侧对着门坐在沙发上,肩背笔直,膝上摊着一本总谱。她沉浸在乐谱里,似乎只当进来的是工作人员,仍低着头,没有立刻看过来。
房间里那么安静,岑持像是站在安静与喧闹的边缘,又好像站在现在与过去的边缘。
过去她们只要有约定,从不催问对方时间,笃定彼此忙完以后,自然会第一时间赶来。她若是晚到,急匆匆赶去时,总能看见闻景洄或在练琴,或在低头默谱,安静得仿佛周围的时间也慢了下来,抚平她一路赶去焦躁的心。
眼前在申江艺术中心艺术家休息室等待的人,和当年那个在琴房、在食堂、在音乐厅等待她的小姑娘缓缓重叠。
她张口,“闻老师”三个字已经到了唇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岑持站在门边,叫她:
“景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