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威
闹钟响的时候,顾言枫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
六点四十五。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她伸手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在被窝里赖了最后三分钟,然后咬着牙爬了起来。
咖啡厅的班是早八点。她算过,从住的地方坐地铁过去,加上走路的时间,大概四十分钟。这意味着她以后每天都要七点之前起床。对于一个习惯了九点上班、八点半才爬起来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酷刑。
但有什么办法呢?时薪十八块,不干就没钱,没钱就没地方住,让她拉下脸去找妈妈要钱不如让她去死。
顾言枫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用力漱了口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笑容。
“加油,”她说,“你是最棒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假。
出门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许知南应该还在睡——或者说,顾言枫压根不知道她昨晚回来了没有。那个女人的作息像个谜,有时候顾言枫下班回来能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
她们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顾言枫搬进来快一周了,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内容基本可以概括为:“早”“嗯”“我出门了”“好”。许知南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而顾言枫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气场那么强的人搭话,而且许知南根本不像中介说的那个一个月只回来住一周的,几乎是每晚十二点前就到家了,最多夜不归宿两天。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更像是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生活,井水不犯河水。
倒是那盆多肉,许知南每天都会看一眼。顾言枫注意到,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许知南会站在飘窗前,用手指轻轻碰一下那盆多肉的叶子,像是在确认它还活着。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顾言枫觉得那个清冷的女人身上忽然有了一点人间的温度。
但也只有那么一秒。
顾言枫坐在地铁里,忽然想起之前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做海报、做logo、做折页,虽然累,但至少是在做设计。那些甲方爸爸“五彩斑斓的黑”和“放大的同时缩小一点”的要求曾经让她崩溃,但此刻想来,竟觉得有一丝怀念。
至少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设计师”。
现在她是一个咖啡厅店员。
顾言枫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没出息的矫情压了下去。
到咖啡厅的时候,店长已经在吧台后面了。店长姓陈,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做事雷厉风行。她看见顾言枫进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了一句“没迟到,不错”,然后扔给她一件围裙。
“穿上,今天我教你做咖啡。”
顾言枫把围裙套在身上,系好带子,站到吧台后面。陈店长站在她旁边,指着那台咖啡机,开始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教她。从磨豆、压粉、萃取,到打奶泡、拉花,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 timing 和手法。顾言枫听得认真,做得也认真,但第一次上手还是手忙脚乱的——粉压得太紧,萃取时间太长,出来的浓缩咖啡又苦又涩;奶泡打得不够细,倒在咖啡上直接变成了一坨白色的不明物体。
“重来。”陈店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顾言枫咬了咬牙,把杯子里的失败品倒掉,重新开始。
第二次,奶泡打得还不错,但拉花拉成了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什么?云?还是大便?”
顾言枫深吸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是……爱心。”
陈店长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沉默了一下,说:“行吧,至少你知道自己在拉什么。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顾言枫已经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杯咖啡了,只记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上全是咖啡粉的痕迹。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瘫在员工休息室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十二点。还有五个小时才能下班。
顾言枫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以前在公司加班到凌晨的画面。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苦的日子,可现在想来,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做设计,和站在吧台后面一天做几十杯咖啡,她竟然说不清哪个更累。
大概是不同的累法。一个是心累,一个是身累。而现在,她身心俱疲。
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多了一倍。顾言枫负责点单和送餐,在吧台和餐桌之间来来回回地走,脚后跟被帆布鞋磨得生疼。她一边走一边想,原来咖啡厅的工作是这样的——不是在吧台后面做咖啡,就是在前厅跑来跑去,嘴上还要不停地说“欢迎光临”“请慢用”“不好意思让一下”。
她想,她大概需要一双更软的鞋。
终于到了五点。顾言枫脱下围裙,挂回挂钩上,跟陈店长打了个招呼,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还很亮,四月的傍晚,天很长。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全是咖啡的味道。
回去的地铁上,她靠着车门,迷迷糊糊地差点睡着。到站的时候是一个急刹车把她晃醒的,她懵了一下,赶紧冲下车,差点被车门夹住。
走在回小区的路上,她闻到了从各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有人在炒青椒肉丝,有人在炖排骨汤,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回到公寓,打开门,顾言枫换好鞋,往客厅走了两步,然后——
她僵住了。
客厅的地板上,她的帆布鞋被咬得面目全非。左边的鞋带断了,右边的鞋面上有几个清晰的牙印,鞋垫被拖了出来,扔在旁边,上面沾满了口水。两只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像两个被暴揍了一顿的可怜虫。
而在那双鞋的不远处,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正蹲在地板上,用一种“没错,就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看着她。
顾言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只猫绝对是许知南的。搬进来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客厅角落里放着一个猫爬架,食盆水盆一应俱全,还有一个猫抓板。但前一周她都没见过这只猫的影子,她以为它被许知南带走了,或者压根不存在,那些东西只是摆着好看的。
没想到它一直在。只是藏得很好。
而现在,它不藏了。
而且它把她的鞋咬了。
顾言枫蹲下来,捡起那只被咬得不成样子的帆布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双鞋是她去年打折的时候买的,虽然不贵,但穿得很合脚,是她唯一一双能配所有裤子的鞋。现在完了。
她看着那只猫,那只猫也看着她。
奶牛猫大概五六个月大的样子,毛色黑白分明,脸上像戴了半张面具——左边是黑的,右边是白的,鼻子中间一条分界线,看着又滑稽又可爱。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溜溜的,此刻正眯着眼睛打量顾言枫,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天线。
顾言枫不喜欢猫。
不是讨厌,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天生的不对付。她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猫挠过,手背上留了一道疤,从那以后看见猫就本能地想躲。她觉得猫这种动物太捉摸不透了——狗至少会摇尾巴,开心就是开心,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猫呢?你永远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下一秒是会蹭你的腿,还是挠你一爪子。
“你……”顾言枫张了张嘴,想跟这只猫讲道理,话到嘴边又觉得可笑。跟一只猫讲道理,她怕不是疯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鞋的照片,发给了许知南。
“许小姐,你的猫把我的鞋咬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
顾言枫叹了口气,把鞋放在阳台上,换了一双拖鞋,开始准备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就是把超市买来的速冻水饺煮一煮。她站在灶台前,等着水烧开,余光瞥见那只奶牛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正蹲在角落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看什么看?”顾言枫没好气地说。
猫歪了歪脑袋,没说话——当然不会说话。
水烧开了,顾言枫把水饺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那只猫大概是闻到了肉馅的味道,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别想了,不是给你吃的。”
猫不理她,继续盯着锅里的水饺。
顾言枫煮好水饺,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那只猫亦步亦趋地跟过来,跳上旁边的椅子,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碗里的水饺。
“下去。”顾言枫说。
猫不动。
“我说,下去。”
猫还是不动,甚至伸出一只爪子,试探性地搭了一下餐桌的边缘。
顾言枫放下筷子,站起来,想把猫从椅子上赶走。她刚一伸手,猫“嗖”地一下跳下椅子,跑到沙发底下去了,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顾言枫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和这只猫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她吃完水饺,洗完碗,回到客厅的时候,猫又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蹲在猫爬架上,用爪子扒拉着一个小铃铛球,玩得不亦乐乎。顾言枫路过的时候,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玩,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顾言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终于觉得清静了。
她坐在飘窗上,打开手机。许知南还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发了一条:“许小姐,你的猫把鞋咬了,你能不能管管?”
又过了十几分钟,手机终于震了。
许知南的回复很简短:“什么鞋?”
“我的帆布鞋。放在玄关的。被它咬坏了。”
“你放在玄关?”
“对啊,鞋不放玄关放哪?”
许知南的回复让顾言枫差点没背过气去:“它喜欢咬放在地上的东西。之前提醒过你。”
顾言枫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翻遍了搬进来这几天的所有消息,愣是没找到一句关于“猫喜欢咬东西”的提醒。
“你什么时候提醒过?”
“中介没跟你说?”
“中介只说了你有猫,没说它会咬鞋。”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哦。那现在知道了。”
顾言枫盯着那个“哦”字,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她打了一行字:“那鞋的事怎么办?”
许知南回得很快:“你后面收好就行了,鞋钱我赔你。”
“它已经咬坏了。”
“嗯,下次注意。”
顾言枫看着这七个字,觉得许知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不是在道歉,不是在赔偿,甚至不是在安抚——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下次注意。至于这次,她不在意。
“许小姐,你的猫咬了我的东西,你至少应该说声对不起吧?”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许知南那边沉默了更久。顾言枫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正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亮了。
“对不起。”
就三个字。
然后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不过话说回来,合租之前就说好了,房子里的东西共用空间要注意收纳。你的鞋放在玄关地上,它以为是玩具,咬了你也有责任。你可以把鞋放在鞋柜里,它够不着。”
顾言枫看完这条消息,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不是“在飙”了,是已经飙到了天花板。
她承认许知南说得有道理。鞋确实不应该随便扔在地上,放在鞋柜里是最基本的收纳常识。但问题是——她才搬进来不到一周,还没买鞋柜。她原本打算这周末去买的,谁知道这只猫这么等不及?
而且许知南的语气,虽然每一个字都是中文,连起来也没有任何过激的词汇,但就是让人不舒服。那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态度,比直接吵架还要让人憋屈。
顾言枫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条:“我知道了。我周末去买鞋柜。”
许知南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言枫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倒在飘窗的软垫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想起许知南那张清冷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想起她在微信上那些简短到近乎冷漠的回复。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她的猫咬了别人的鞋,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不在乎合租室友之间的那点情分。她只在乎“规则”——东西收好,猫就咬不到;你没收好,咬了是你的问题。至于赔偿、道歉、人情世故,统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言枫忽然有点后悔签了这个合同。
但下一秒,她又想起了那个房租——一千三百五,市中心,精装修。她的怒火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灭了。
算了。
忍了。
不就是一双鞋吗?不就是一只猫吗?不就是那个冷冰冰的室友吗?她顾言枫连被辞退都扛过来了,还扛不过一只猫?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打完之后又觉得心酸——什么时候她顾言枫沦落到要跟一只猫较劲的地步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顾言枫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软垫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客厅里传来铃铛球滚动的声音,叮铃铃,叮铃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挑衅。
顾言枫把枕头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耳朵。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鞋的事,猫的事,许知南的事,全都明天再说。
不,全都不要说了。
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从明天开始,她就把所有东西都锁进自己房间,鞋放进柜子里,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那只猫爱怎么咬就怎么咬,咬不到她的东西就行。至于许知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顾言枫也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
这样想着,顾言枫的心里好受了一点。
但那种憋屈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什么地方,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还是空的。许知南今晚大概不回来了。
顾言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客厅里那只奶牛猫的铃铛球,在木地板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奶牛猫最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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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