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不到两周,顾言枫就认清了一个事实:许知南这个人,不是高冷,是压根没打算跟她产生任何交流。
她们的日常对话基本可以概括为——早上在客厅碰见,顾言枫说“早”,许知南“嗯”;晚上顾言枫回来,说“我回来了”,许知南“嗯”;出门的时候顾言枫好心提醒“今天下雨记得带伞”,许知南看她一眼,没说话,拿了伞走了。那个眼神顾言枫读懂了:管好你自己。有时候她试着多说几句,比如“今天天气挺好的”,许知南会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东西。
像一套设定好的对话模板,一个字都不带多的。
她跟齐乐打电话吐槽,齐乐笑得前仰后合:“你确定你是在合租,不是在跟一堵墙同居?”
“墙至少不会用眼神让你闭嘴。”顾言枫窝在飘窗上,压低了声音,怕隔壁听见。
“那你别跟她说话不就行了?”
“我不跟她说话谁跟我说?猫吗?”顾言枫说到猫,想起那双被咬坏的帆布鞋,气不打一处来,“那只猫也不理我。我在它面前晃了好几天,它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碍事的家具。”
齐乐笑得更欢了。但笑完之后,齐乐说了一句让顾言枫不太舒服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人家根本就不想跟你说话?”
顾言枫愣了一下。
“你看啊,”齐乐说,“人家出七成房租,找室友就是为了有人帮忙看房子。她根本不需要跟你做朋友,也不需要跟你聊天。你把房子看好、别把东西弄坏,就完事儿了。你对她来说就是个工具人,她对你的要求就是——别烦她。”
顾言枫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齐乐说得对,许知南确实没有义务跟她社交。合同上写的是合租,不是交朋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不太舒服。不是因为被当成了工具人——好吧,可能有一点。更多的是因为许知南那种“你存在不存在都无所谓”的态度,让顾言枫觉得自己被完全地、彻底地忽视了。
她不是一个习惯了被忽视的人。在大学的时候,她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的人。齐乐是她在炸酱面窗口捡来的,还有好几个朋友是在社团活动、小组作业、甚至选修课上认识的。她虽然不是那种特别外向的社交达人,但至少——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回应,会笑,会让对方觉得“这个人愿意跟我说话”。
许知南不一样。许知南像一堵墙。不是那种会把你弹回来的墙,是那种会把你吸进去、然后什么声音都不发出来的墙。你跟她说一句话,那句话就像掉进了黑洞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顾言枫觉得,如果自己有一天不回来了,许知南大概要等到交房租的时候才会发现。
这种想法让她有点丧气。但也只是一点点。
如果说前面还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摩擦从生活习惯开始。
顾言枫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许知南有洁癖。不是那种夸张的、戴着橡胶手套到处擦的洁癖,是一种很安静的、不动声色的洁癖。厨房台面上不能有水渍,灶台用完要立刻擦,水槽里的食物残渣不能过夜,垃圾每天都要扔。顾言枫第一天煮完面,把锅放在水槽里泡着,打算吃完再洗。等她吃完出来,锅已经洗好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抹布都叠成了整齐的方块。
她愣在厨房门口,有点不好意思。第二天她特意把锅洗了,但忘了擦灶台。回来的时候,灶台又被擦干净了。第三天她洗了锅、擦了灶台,但忘了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垃圾不见了,垃圾桶套上了新的垃圾袋。
顾言枫站在厨房里,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暗中纠正的小学生。每一个错误都被默默地修正了,没有人骂她,没有人说她,但那种无声的修正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煮完面立刻洗锅,洗完锅立刻擦灶台,擦完灶台立刻检查垃圾桶。她在自己家都没有这么勤快过。
有一天她和齐乐打电话说起这件事,齐乐说:“你室友有强迫症吧?”
“不是强迫症,”顾言枫想了想,“是那种……她对‘干净’有一套标准,然后她默认所有人都应该按这个标准来。你不按,她就帮你按。但她不会说,她只是默默地做。”
“那不是很贴心吗?”
“不是贴心!”顾言枫压低声音,“是压力。你懂吗?就是那种——有人在你背后一直帮你收拾,你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齐乐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不叫合租,你这叫住在你妈隔壁。”
顾言枫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想说“我妈才不会这样”,但想了想,妈妈确实会这样。妈妈也会在她吃完饭后默默洗碗,也会在她忘记倒垃圾的时候默默倒掉。但妈妈是妈妈,许知南是许知南。妈妈做这些是因为爱她,许知南做这些是因为——因为她受不了脏。这两件事的区别,顾言枫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
晾衣服的事更让顾言枫窝火。
那天她洗完澡,顺手把内衣晾在了阳台的横杆上——许知南那几件熨得笔挺的衬衫旁边。她没多想,阳台就那么点大,不晾这里晾哪?
第二天早上,她的内衣被人从阳台拿下来了,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她房间门口。
顾言枫愣了两秒,拍了张照片发给许知南:“这是你拿的?”
对面过了快二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嗯。”
“为什么?”
“内衣晾在室内就可以了。阳台晾外衣。”
顾言枫盯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合同里没这条,搬进来时也没人提过。她打了行字想理论,想了想又删了。她还不值得为晾内衣吵架。
从那以后,顾言枫的内衣都晾在自己房间的椅背上。阳台的晾衣架上,永远只有许知南那些间距均匀的深色衬衫,像一支沉默的仪仗队。每件衬衫之间的空隙都是一样的,衣架的朝向也是一样的——挂钩朝左,衣领朝右。顾言枫有一次故意把一个衣架朝反了方向,想看看许知南会不会发现。下午回来的时候,那个衣架已经被转过来了。
顾言枫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一排整齐得不像话的衬衫,忽然觉得有点恐怖。
猫的事更让她窝火。
那只叫“十九”的奶牛猫,不知道跟顾言枫有什么仇。鞋被咬了,钥匙被扇到沙发底下,笔记本上踩了几个梅花印。最过分的是有一天她买了袋面包放餐桌上,上个厕所回来,袋子上多了个洞,里面少了两片。
顾言枫决定跟许知南谈谈。
周六下午,许知南难得在家,坐在沙发上看书,十九蜷在她腿边打呼噜。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许知南的侧脸上,顾言枫不得不承认,这个画面确实好看——但也仅仅是好看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许小姐,我想跟你聊一下猫的事。”
许知南的视线从书上移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顾言枫把猫进她房间、上沙发、咬东西的事说了一遍。她尽量让语气平静,不说“你的猫怎么这样”,只说“发生了什么事”。
说完,她等着。
沉默。大概五六秒。
许知南开口了:“猫进你房间,关门就行。”
“它会在门口叫。”
“猫叫很正常。你跟它说‘不’就行了。”
顾言枫以为自己听错了:“它是一只猫。”
“你是一个成年人。”许知南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今天的日期。
空气安静了。顾言枫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许知南是个神经病,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不是想推卸责任,她只是希望许知南能稍微管管自己的猫——哪怕是说一句“我会注意”也好。
但没有。
许知南的态度很明确:你的事你自己解决,猫的事也是你的事。
顾言枫忽然想起齐乐说的话——“她对你唯一的期待就是别烦她。”
她现在就是在“烦”许知南。
“我知道了。”顾言枫站起来,“猫的事我自己处理。”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客厅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关的鞋柜是另一个战场。
顾言枫习惯进门之后把鞋脱在门口,有时候踢得东一只西一只,有时候鞋尖朝外,有时候鞋尖朝里。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鞋嘛,放在门口就行了,又不是摆在客厅中间。
但许知南显然不这么想。顾言枫很快就发现了规律:每次她回来的时候,自己早上随便踢掉的鞋,会被整整齐齐地摆好,鞋尖朝外,两只并排,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止是她的鞋,许知南自己的鞋也是一样——黑色的平底鞋永远放在鞋柜最下面一层,左右两只中间隔着同样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
有一次顾言枫急着出门,换下来的拖鞋随手扔在玄关中间。晚上回来的时候,那双拖鞋已经被放在了该放的位置,鞋尖朝外,和另一只对齐。她站在玄关看着那两双鞋——她的帆布鞋和许知南的平底鞋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强行安排坐在一起。
她蹲下来,故意把自己的帆布鞋往外挪了半寸,两只鞋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两个拳头。然后她站起来,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的帆布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个拳头,不偏不倚。
顾言枫站在玄关,盯着那两双鞋看了五秒钟。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被冒犯了?还是被逗笑了?大概两者都有。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齐乐:“我室友连鞋的距离都要管。”
齐乐回:“你确定你室友不是处女座?”
顾言枫查了一下,许知南的生日是十一月。不是处女座,是天蝎座。天蝎座也这么龟毛吗?她不知道。
最让顾言枫崩溃的是卫生间的规矩。
搬进来的第一天,许知南在卫生间里贴了一张便利贴。不是贴在显眼的地方,是贴在镜子的右下角,很小的一张,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顾言枫是在第三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才看到的,上面写着:“头发请清理,谢谢。”
她低头看了一眼洗手台的排水口——上面缠着几根她洗头时掉的长发。她伸手把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第二天她又忘了,第三天也忘了。每次她忘记,排水口上的头发就会被清理掉,不是她清的,是许知南清的。便利贴还在那里,“头发请清理,谢谢”,没有加感叹号,没有换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一个永远不会生气的、但永远不会放弃的提醒。
顾言枫开始刻意检查排水口,每次洗完头都记得把头发捡起来。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许知南又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在淋浴房的玻璃门上:“沐浴露瓶子请归位。”
顾言枫看了一眼淋浴房里的置物架。她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放在第二层,许知南的放在第一层,瓶子的朝向都是一致的——标签朝外,瓶口朝左。顾言枫自己的瓶子是随便放的,标签朝哪儿的都有,有时候瓶口朝左,有时候瓶口朝右。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但显然在许知南看来,这是一个问题。
她把瓶子的标签转朝外,瓶口转朝左。然后第二天早上洗澡的时候,又忘了。晚上回来的时候,瓶子已经被转过来了。
顾言枫站在淋浴房里,看着那两个标签朝外的瓶子,觉得自己的私人空间被入侵了。但转念一想,卫生间是共用的,许知南没有把她的瓶子扔掉,没有写一张语气更重的便利贴,只是默默地帮她转过来。这到底算尊重还是算冒犯?她分不清。
她和齐乐打电话说起这件事,齐乐说:“你就不能按她的规矩来吗?又不是很难。”
“我不想按她的规矩来。凭什么她的规矩就是规矩?”
“因为那是她的房子。”
顾言枫被这句话堵住了。齐乐说得对,许知南出七成房租,这房子说到底主要是人家的。人家只是让你住进来,不是让你来当家做主的。
她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我就是不爽。”
“你不爽什么?”
“我不爽的是——她从来不跟我吵。她从来不生气,从来不发火,从来不说‘你能不能别这样’。她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纠正,默默地让你觉得自己是个不讲卫生的野人。”
齐乐沉默了一会儿:“你室友挺有意思的。”
“她不是有意思,她是有病。”顾言枫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重了,“算了,不说了。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行,你早点睡。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顾言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房子的天花板是完好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可她盯着那片白色,硬是盯出了一种裂缝的感觉——大概是心里有裂缝的人,看什么都是裂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从明天开始,她要把许知南的那些规矩全都记住。不是因为她认同,是因为她不想再被无声地纠正了。那种感觉太难受了——像一个永远考不及格的学生,试卷上全是红叉,但老师不骂你,只是默默地帮你把错题改好,等你下次翻开,看到的全是正确答案,而你自己的答案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客厅里很安静,十九的铃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隔壁房间没有声音,许知南大概已经睡了,或者还在工作但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顾言枫闭上眼睛。她不想再去想许知南了。不想想她的便利贴,不想想她的衬衫,不想想她那双永远摆得整整齐齐的平底鞋。从明天开始,她和许知南之间,就只有房租、水电和沉默。
其他的,什么都不剩。
她这样想着,在黑暗中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路灯亮了整夜,昏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那片影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动,像一只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什么。
大概是拍着她。大概是拍着十九。大概是拍着这间安静的、住了两个人的、但此刻只有一个人在呼吸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