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乔安然辗转难眠,吃了一颗安眠药,终于入睡,却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小时候的记忆清晰可见。
十岁那年,乔安然跟随母亲来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
在去的路上,母亲乔莲千叮咛万嘱咐,见到这个男人要叫爸爸,乔安然仰着脸,问是亲爸吗,乔莲说不是,但以后要当亲爸对待,新家才能和睦。
乔安然向来听话懂事,在踏进新家那一刻,一脸纯真样,笑着叫男人爸爸。
陆广彬脸上没什么表情,宽大的手掌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头,给她一袋奶糖,她喜滋滋地说谢谢,剥开一颗吃了,是裹着奶香的甜蜜。
对新家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她四处走动观察,乔莲在厨房做饭,旁边是卫生间,台子上摆着四个牙刷和杯子,两个卧室,一个敞开,是主卧大床房,一个紧闭,她推不开,陆广彬告诉她,那哥读初二,天天锁门,谁都不让进,等会儿放学了回来自然会开,乔安然点头说好。
客厅中规中矩,沙发餐桌电视柜之类的都有,还摆了一个书架,陈列着一排排书籍,在乔安然够不到的地方,放着各式各样的奖杯,整整两层,底座印着数学物理竞赛之类的一二等奖,亦或是体育类的冠军季军,还有裱起来的奖状,她垫着脚,看清了奖状上的署名,是陆明羿。
“真厉害。”乔安然不禁感叹。
一旁的陆广彬悠闲地躺在沙发上喝酒,面对这类赞美也只是哂笑一声:“拿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
陆广彬是淮市一家私企的员工,薪资一直在中等水平,早年跟原配妻子一起打工挣钱,加上两家父母接济,凑了一些钱,但寸土寸金的市区房价高,所以退而求其次,在三环全款买了这样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
可惜原配妻子几个月前患病离世。经人介绍,陆广彬认识了未婚带一女孩的乔莲,一见面就看对眼。乔莲生得好看,三十出头,比他小五岁,一个人带孩子十年,仍青春靓丽,不染风霜。
媒人说,乔莲会做饭,能照顾人,要不是老爹死了,家里人催她出去,哪能让陆广彬捡着便宜。问起女娃生父,媒人良心,说是跟以前的情人怀上的,就是不负责,没结婚,才单到现在。
后来,陆广彬跟乔莲约了几个来回,越看越合适,直接选就近吉日扯了证,才把人带回家,让儿子陆明羿见了。
那天陆明羿放学回来,刚开门就闻到菜香肉香,喉结下意识滚动,这几个月大多数时候吃廉价泡面或外卖,亲妈在世时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他眼眶一热,奔去厨房,却见一个陌生女人,戴着围裙,炒着菜,旁边的陆广彬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
似曾相识的场景,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整个人僵在那,四肢冰凉,心也跟着凉,手捏成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怒目而视。乔莲回头看见那神情,吓了一大跳。
那顿为他准备的丰盛饭菜,他也没有吃。
陆广彬呵斥他叫人,他闭口不言,眼里仿佛要冒出火星。僵持到最后失去耐心,陆广彬一个耳光落下,声音在客厅回响,他晃了个趔趄,脸上是鲜红的五道指印。乔莲吓坏了,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白眼狼,不吃就滚!”陆广彬吼道。
陆明羿眼眶猩红,不落泪也不说话,转身摔门而去。
再次返家,家里又多了一个女孩。自上次之后,陆明羿已心如止水,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人不及他的肩膀,一颗蘑菇头,眼睛光亮,藏不住的机灵劲,似乎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只怯生生地望着他。
乔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恰好碰见,赶紧放在桌上,边推着女儿上前,边提醒道:“这是哥哥。”
乔安然身后站着乔莲,有了底气,小嘴一咧,露出缺了一颗的上牙,叫陆明羿哥哥,声音软糯甜蜜,可能是吃了糖的缘故吧。
陆明羿那时候才十四岁,头发剃成寸头,头侧有三两浅疤,五官跟他爸一样硬朗,只是少年的青涩尚未完全褪去,个头蹿得比同龄人高,乍一看还以为是高中生。
面对乔安然这个小学生,他只点了下头,不过多理会,乔莲提醒说饭做好了,他全当耳旁风,自顾自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卧室,嘭地一声,门合上了。
这一声响莫名点着了陆广彬的火气,他不顾乔莲阻拦,一脚踹开门,争执片刻后,把人从里面拎了出来。
比起陆广彬一米八几的大个,这时候的陆明羿矮了半个头,气势倒分毫不减,近似两个成人的对抗,推搡着,撞倒花瓶,哗啦啦碎了一地,旁边的家具跟着遭殃,东倒西歪,好在没坏。
乔莲把乔安然拉到一旁,默不作声。初次目睹这状况的乔安然心脏砰砰跳,笑容跟着消失,战战兢兢地躲在乔莲身后,颤声劝阻:“哥哥,你们别打了,我们还是吃饭吧。”
不知陆明羿有没有听见,猛然使了力气,陆广彬整个人撞在墙上,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又说反天了,儿子敢打老子,遭雷劈的不孝子。
谩骂声中,陆明羿余光扫过旁边的外人,似乎觉得被看了笑话,紊乱的呼吸顿时沉稳下来,扶起他爸,拿了扫帚收拾完残局,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勉强扭扭脖子,松松筋骨,出声时嘴角还抽了下:“饭前运动一下,现在饿了,先吃饭吧。”
就这样平息下来,四方桌上,每人各坐一边,都冷着脸,夹菜吃饭,谁也不吭声。乔安然时不时瞅陆明羿一眼,他额角青了一块,手肘处有几道小小的划痕,血迹已经干涸。
晚饭过后,乔莲提起乔安然睡哪的问题,陆广彬发话:“睡那小子屋里,不是有上下铺么,安然睡上边。”
说起这张双人床,当时也是有考量的,陆广彬和原妻以为会生二胎,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陆明羿降生后的几年,妻子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二胎的想法也就无疾而终。
陆广彬接着指示陆明羿:“去,收拾一下上铺,把那些杂物通通扔了。”
“你问过我愿意吗?”陆明羿突然拔腰而起,凳子后移,摩擦音刺耳,又指着乔安然,“她愿意吗?”
乔安然倚在乔莲身后,无人在意的角落,白皙的脸蛋上划过一道道水痕。
陆明羿收回视线:“反正我不乐意。爱睡哪睡哪去。”
陆广彬威严尽失,气血上涌,喝了酒的满面通红:“跟她妈一个样。”“狼心狗肺,没感情的东西!”
陆明羿无动于衷,拳头捏得咔咔直响:“谁要是敢进来,我就把谁扔出去,听明白了吗?”
乔安然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这场战役以陆明羿反锁卧室而告终。
每次睡觉的时候,乔安然都喜欢拉开窗帘,城市霓虹透过窗户散落在客厅,十分亮堂,躺在沙发上,有时还能透过窗户看到月亮,弯的像香蕉,圆的像馅饼,在梦里就能吃上。
夜深人静时,乔莲守在旁边,掖好被子,亲吻女儿的额头,摩挲柔软的头发,嗓音温柔似水:“安然,我们突然闯入这个家,要给哥哥适应的时间,不要记恨,妹妹应该爱哥哥,他会接受你的,好吗?”
话音落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当她们不存在似的,径直走向门口,脚步没发出一点声音,轻轻开门,出去了。
乔安然点了点头,继而又问:“哥哥这么晚出去干什么?”
乔莲说:“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睡吧。”
入学手续很快办好,学校是陆明羿曾经就读的小学,毕业后能直升其隶属的中学。隔天在乔莲的陪同下,乔安然去班里报道。
班主任叫荀慧,身材微胖,不苟言笑,同学们都怕她,乔安然也不例外,初次见面就展现一副乖顺模样,恭恭敬敬地不敢有半分逾矩,荀慧夸她听话,是个乖孩子。
在班里做了自我介绍后,乔安然背着书包,去指定的座位上坐下。同桌是姜露,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时不时瞥她,唤她的名字,乔安然认真听课,不受干扰,姜露愈发来劲,拿手肘轻轻碰她,用笔帽戳她的脸,最后毫不意外地被荀慧点名,到教室后头罚站。
下课铃一响,姜露就跑回座位,堵着乔安然问:“喂,你叫乔安然是吧?为什么不理我?”
乔安然一脸无辜:“你没看见吗?老师在看我们。”
“我要是看见了,也不会被罚站了。”姜露不满地嘟囔,继而抱臂而立,理直气壮,“你是我的同桌,为什么不提醒我?”
乔安然有些无奈:“我们很熟吗?”
“哼,迟早的事!”姜露板着的脸漾开,突然噗嗤一笑。
乔安然自觉不妙,姜露又说:“转校生,只能和我坐在一起。”
“为什么?”
姜露坏笑:“因为班上只有我没有同桌啊。对了,作为我的同桌,以后你得负责盯梢。”
这时,乔安然提醒她:“荀老师在看你。”
姜露的眼神像是在看笨蛋:“傻瓜,我是说上课的时候。”
乔安然往讲台的方向指了指:“荀老师叫你过去呢。”
看到荀慧的眼神,姜露恍然大悟,小脸瞬间懊丧起来,不情不愿地跟着荀慧去了办公室。
据说荀慧是教过陆明羿的语文老师,乔安然也是偶然从陆广彬口中得知。放学回家后,她兴奋地告诉陆明羿这一消息,陆明羿不甚在意,风轻云淡地瞥一眼她,并让她不要老是献殷勤。
陆明羿热汗涔涔,指尖捏着篮球,一进门就去冰箱拿了一罐可乐,喉结滚动,咕咚咕咚灌了一半。
乔安然守在旁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一低头,就看到乔安然好奇的脸,莫名烦躁,他率先冷言冷语:“别来烦我,明白了吗?”
乔安然总算是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凶啊?跟吃了火药似的,没火也炸。”
陆明羿愣了半秒,指节敲了敲她的头,响声清脆,乔安然捂着脑袋揉,眼里泛起泪花。陆明羿嘴角缓缓勾起,似笑非笑:“受不了啊,那就赶紧走啊。赖在这儿受气,怎么想的。”
乔安然咬着牙,没吭声,看着陆明羿大摇大摆回了房间,心里攒着气。
等乔莲回来,她才说了这件事,乔莲笑着说没事,哥哥跟你闹着玩的,大度点,不用放在心上。其实冷静下来,过了会儿,乔安然心里那点气早没了,听了乔莲的话,这事就过去了。
乔莲天天买菜做饭,照料着一家四口。陆广彬总是工作到很晚才回来,大家都等他,要是饿了就先吃点其他东西垫垫肚子。
这是陆广彬立下的规矩,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了,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话主要是针对陆明羿。
为了避免麻烦,陆明羿最近老实了不少,习惯使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渐渐习惯了陌生的存在。
这天晚上,乔安然躺在沙发上,听见细微的开门声,又关了。她睁开眼,微微抬头,一道黑影赫然出现在身后。今夜无月,光线暗,她手心湿答答的,出了一层冷汗。
仔细一瞧,双腿颀长,屈身下蹲,豹子似的眼睛静静瞧着她。
炽热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家里惯用洗衣液的清香,原来不是小偷,乔安然忐忑的心安定下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哥哥,你回来了。”
“怎么醒了。”陆明羿小声呢喃,语气烦躁,“你知道我出去了?”
乔安然睡眼惺忪,脑子没转过弯来,老老实实地说:“知道。”
陆明羿语气充满警惕,审问道:“知道我干什么去了吗?”
陆明羿扯过被子盖在她脸上。乔安然连忙说:“我不知道。”耳边响起低沉的嗓音,“不准打小报告,包括你妈,知道了吗?”
被子里传出闷声:“知道了。”
陆明羿这才揭开被子,在她耳边小声低语:“乖乖的,我会对你好一点。”
温热的鼻息洒在耳朵上,痒痒的,乔安然顾不上躲开,她胸腔起伏,肺部呼吸着新鲜空气,眼前这个人就像恶魔,她眼里流露出惊恐,下意识点了点头。
陆明羿自认安慰地揉搓两下她的脑袋,语气森然:“我喜欢乖巧的妹妹。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