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训 第3章 第三章

谁都知道，陆明羿就是这样一个冷血的人，姜露总说，遇见这样的人要绕道走，说到底，总归是做过家人的，乔安然怎么绕得开呢？

说过绝情的话，也发过一刀两断的誓言，毫无预兆地，陆明羿照样能闯进她的生活。

自那晚分开后，乔安然再没收到王成林导演的任何消息，出演的事大抵是吹了。直到业内传出王导这部戏的女主演是蓝巧儿，一切都尘埃落定。

经纪人高曼找到她，问她怎么回事儿。

乔安然自然不知，心灰意冷地问：“连演配角的机会都没有？”

高曼轻轻摇头：“王导背地里告诉我，鹿良投资了这部戏，点名不要你出演。哎，你怎么得罪他了，以后还怎么在圈里混？”

乔安然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复盘下来，高曼才得知乔安然那天晚上见的人是陆明羿，一时颇为震惊：“怎么会是他？”

据高曼所知，陆明羿最终没有投资这部戏。

“难怪，”高曼恍然大悟，又不禁惋惜起来，“他对你做什么没有？”

乔安然心生疑惑：“他能对我做什么？”

高曼的眼神颇为古怪。乔安然后知后觉：“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高曼如实说了：“当时要见你的是鹿良，不是陆明羿。”

但最后却是陆明羿。

能带走鹿良看中的人，绝非易事。

非亲非故，陆明羿为什么这样做？

高曼若有所思：“其实没了鹿良，陆明羿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是不幸，还是庆幸？乔安然忽而变了脸色，对高曼说：“如果知道是鹿良，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高曼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那为什么陆明羿......”

“曼姐，我跟了你这么久......”想起签约时的希冀，乔安然内心五味杂陈，“总之，以后不论是谁，我都不乐意，尤其是陆明羿。”

她并非科班演员，大学时在机缘巧合下演了一部戏，是个配角，播出后反响不错，颜值出众，又上镜，被欢叶娱乐公司看中，签到高曼手里。

乔安然遗传了她妈妈的美貌，长了一张鹅蛋脸，挺翘的鼻子，浓眉桃花眼，五官浓重，但没有攻击性，笑起来是温柔的，眸子本如清泉般透亮。

所以高曼给她的人设定位是明媚，总提醒她多笑才有亲和力，观众才会喜欢。经历了那些事之后，乔安然很难笑得出来，眸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暗淡了，人也不再明朗，最多还剩点媚。

此后演的都是小成本影视剧，但多多少少演了些角色，多数是配角，主角也有，除却还未播出的，就是没有水花，她的演绎之路逐渐归于沉寂。

高曼曾说她的演技不是十足的匠气，反而充满灵气，特别自然灵动，比很多科班出身的演员都要好，只是缺一个好剧本，可像她这样没有名气、没有背景的演员，大概率是没有机会得到好剧本的。

如此恶性循环，公司的资源也不再倾斜于她。

比她后来的蓝巧儿都成了新晋流量小花，只有她，还在原地打转。高曼就没有带不红的人，当初签她也是看中她的潜力，如今看来，人总有眼拙的时候，也总有犯错的时候。

“我不会强迫人。”高曼告诫她，“但你也要做好一辈子不火的准备。”

回到住的地方，乔安然再也忍不住，脸陷在被子里，被子都被打湿了。

棉被能减弱噪音，这还是陆明羿告诉她的，只要不是哭得太大声，没人会听见。

可能是姜露耳聪目明，下班一回来就听见房间里隐约传出的呜咽声。

敲门声响起，那声音便没了，姜露问怎么了，里面说没事。

姜露破门而入，嗔怪道：“还说没事，起来吃蛋糕。”

乔安然半是无奈，半是喜悦：“谁过生日啊？”

“我升职了，买个蛋糕庆祝一下不行啊。”姜露拉着她到客厅坐下，拆开蛋糕就开始切，切好后先递给乔安然，“可贵了，你必须得尝尝。”

乔安然看着香甜的蛋糕，顿时有些恍惚。

“我又碰见陆明羿了。”她坦白。

“怎么，他又把你弄哭了。”姜露直言不讳。

“那倒不是，”乔安然立刻否认，“这是另外一件事。”

“靠近他，会变得不幸。”姜露从小就对陆明羿没什么好印象，直觉乔安然有所隐瞒，且多半与陆明羿有关。姜露心下了然，又问道，“你上高中那会儿不就离开陆家了？还有联系？”

乔安然诚恳地说：“真没有。”

“海市这么大，能碰见就怪了。”姜露耸了耸肩，“我可不相信什么碰巧，什么缘分。”

金湾府是海市近年来新开的楼盘，依蓝河而建，离市中心很近，站在大平层的落地窗前，能俯瞰繁华的夜景。

这是乔安然第一次来陆明羿住的地方。

她起初在小区门口等，陆明羿驱车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天下起了雨，她没有带伞，躲在树下，衣服湿了，一副可怜样。他最讨厌的场景之一。

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里面传出陆明羿没好气的声音：“上车。”

乔安然坐在后座，看着陆明羿的后脑勺，沉默着不敢说话。

门禁开了，车进入小区内部，又驶入地下车库。下车后，乔安然亦步亦趋，跟在陆明羿身后。

回到家，陆明羿去衣柜拿了衬衫和外套，递给乔安然：“将就一下。”

乔安然犹豫地接过，去卫生间换掉湿衣服，套在身上的衣服显然大了很多，盖住了她本来穿的牛仔短裤，不算协调的上宽下窄，陆明羿调侃她像只笨拙的企鹅，乔安然难得俏皮地撇了撇嘴。

一双雪白纤长，略带肉感的腿露在外面，陆明羿的眼神一扫而过，眉头皱了皱，让她把裤子穿上。

乔安然有些懵。陆明羿补充：“新衣服。”

乔安然低头看了一眼，撩开衣服一角，说：“我穿了呀。”

陆明羿半倚在门框边上，自然地挪开视线，下巴朝洗手台上剩下的衣服抬了抬，没有商量的余地。

乔安然看着刚刚穿上又脱下的裤子，无奈地说：“太长，太宽松，穿不下。”

于是就此作罢，陆明羿随即递给她一张名片，让她有事打电话，或者让助理张卓去接她。

乔安然说不用了。

捏着卡片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陆明羿一张冷峻的脸没有半点好脸色，语气不容置喙，十足的傲慢做派：“拿着，我没那么有耐心。”

乔安然真是越来越倔强了，低着头不看人，也不为所动，跟小时候的她完全两个样，陆明羿说不上喜欢，又拿她没办法，趁她吹头发的间隙，不经意地放进她的斜挎包里。

乔安然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客厅，看到这一幕，有些生气：“我都说了不要了。”乔安然知道，他向来如此自作主张。

陆明羿站直身体，空着的双手插兜，倒是英姿挺拔，衣冠楚楚，身体里不知是不是住着一头野兽，不会听人的话。

“有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太容易得到还真是不懂得珍惜。”陆明羿一时唏嘘，像是对人的告诫，又像是自说自话。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半途而废的人，注视着乔安然，罕见地耐心：“要是有什么事，你联系谁去？”

“你以为你是谁？放心，我不会联系你。”乔安然干脆把话说清楚，“我找你，只是想问清楚，那天晚上在酒店见到的人，为什么不是鹿良，而是你。”不是诘问，只是平淡得近乎冷漠。

专程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这点破事。陆明羿眼里尽是落寞，转而揶揄：“怎么，失望了？”

乔安然微微一愣，回过味来，有些恼怒，破罐子破摔，赌气说：“当然。你以为我会想见你吗？”

从来没有人支持过她，现如今，陆明羿是那个不仅口头反对，还实际行动了的人。

创业成功后，陆明羿作为一个科技公司的老板，本与文娱圈无任何联系，多年前老同学转行追求梦想，说要拍电影，苦于没有资金，才找到他投资，赚了不少，此后又投资过不少其他影视剧，出入过各种饭局，绯闻轶事见过不少。

名利场里利欲熏心，有多少人能坚守住本心呢？鱼龙混杂的地方，能出头的都不是简单的人，要么有背景，要么命里带红，只是后者极少，却成了多少人的幻梦，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乔安然这么单纯，一朵白花长期泡在大染缸里，怎么能出淤泥而不染呢？

陆明羿默了会儿，又说：“我只是不想你走错路。”

心里像压了一块儿石头，就快要喘不过气，乔安然望向他，他站在客厅璀璨的吊灯下，眼睫映出一片暗沉的阴影。

原来他眼里的乔安然，就那么不堪吗？

那些渴望被看见，被承认的瞬间，像是化作了泡沫，经过风吹雨打，消失殆尽，不复存在了。

乔安然低下头，沉默着，看着陆明羿的鞋，锃亮的，一尘不染，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让他更加利落挺拔，他在向上走，她却在向下跌落。恍然间，心里泛起苦涩，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咽回肚子里。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陆明羿发出邀请：“来我的公司，陈卓会为你安排工作。”

陆明羿知道，乔安然大学学的是财会，按照渡维科技如今的格局，他有意安排自己的人手，乔安然去公司尚有用武之地。

“我不去。”乔安然脸上全是倔强、不甘，平淡的语调，却掷地有声。

陆明羿垂眸，眼里闪过些许惊讶。透过那愤恨的能刀人的眼神，陆明羿仿佛看到小时候的乔安然。

有多久没认真看过她了，变了好多，长大了，成熟了，个子原来已经超过他的肩膀了。曾经那个蘑菇头，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令人担忧的是，稀缺的美貌向来都是被不怀好意的人觊觎的。

在陆明羿的印象里，乔安然明明是个小女孩，脆弱的，碰一下都能碎掉似的，一朵娇艳的花，却要经历风雨的摧残，未免太过于残忍了。

他抬手，轻轻落在乔安然的脑袋上，她的头发，跟想象的一样，是柔软蓬松的，似有若无的温度，她不是什么花草，是成年人，是他的妹妹。

“不去算了。”他释然地说，“迟早栽了跟头，才知道疼。”

外面雨势渐大，敲打着巨幅落地窗，雨滴汇聚成水线，一股股向下流淌。大平层内光线温暖而柔和，不受风雨的干扰，难得的温馨与静谧。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明羿开口：“对了，后悔了别不好意思，记得告诉我。”

远处天际雷电忽闪，乔安然身体轻颤，眼神却渐渐柔和，似一潭黑水，扔进去一颗石子，漾开了波澜，她诧异地抬头，懵懂地看向陆明羿。

陆明羿惊觉这样下意识的抚摸有些不妥，于是顺手拍了拍乔安然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脑瓜子放聪明点，别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毫不意外地，陆明羿得到了一个白眼。乔安然悻悻地说：“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谁能受得了陆明羿这样的人？从小就是个臭脾气，连他爸都揍的人，蔫坏的冷血动物，怎么就混成人模人样的老板了？

那些往事，乔安然此刻不愿再细想，却始终扎根在脑海，她几乎有理由怀疑：“你是不是得罪了鹿良？”

怎么还揪着这事不放？陆明羿挑了挑眉头，随意地说了一声：“没有。”

“那为什么鹿良不让我出演王导的戏？”乔安然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你是不是告诉人家我们的关系了？”

陆明羿含糊其辞：“这事儿你别管了。”

乔安然一本正经地说：“不管怎样，以后别跟人说我是你妹。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家也早散了，就当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吧。”

闻言，陆明羿不可思议地抬眉，继而轻笑一声，不正经地说：“妹妹还真是无情啊。”

“以前可不这样。”一想到这儿，陆明羿流露出些许无奈和惋惜。

几天后，高曼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随即找到乔安然如实告知。

业内知名导演梁文光的新剧正在海选演员，不论咖位大小，只看是否贴合角色。梁导几年前出过两部爆款影视剧，这次的剧本同样是精心打磨过的。

高曼说梁文光是个有情怀的导演，功成名就后不靠演员自带的流量，以剧本为重，无疑是给了小演员机会。乔安然既兴奋又忐忑，期待能得到一个出演机会，不论角色大小。

整理好乔安然的简历资料，高曼立即发给了梁导的剧组，不久后便收到通过的消息，出乎意料的顺利。

出于保密要求，剧本还未公开，高曼只拿到试戏片段，是部古装剧，乔安然准备的是主角的戏份。

高曼提醒她：“哎，据说这部剧是大投资，钱都花在刀刃上，用于剧集拍摄，我猜梁导用小演员，也是有节约片酬的考虑在的。来之不易的机会，得抓住啊。”

乔安然说：“我尽力。”

试镜当天，乔安然按照要求素颜上阵，先是自我介绍，接着开始表演。

梁导就坐在摄像机后面，认真地盯着机器，神情严肃。乔安然演完，心里没底，梁导提了点意见，乔安然领悟得快，立刻做出调整，又重拍了两次，梁导没说好坏，点了下头，场务就叫下一个人进来。

出来后，高曼迎上去问：“怎么样？”

乔安然没抱什么期待，说等导演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