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乔安然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收拾好看点,穿那件蓝色抹胸短裙。”经纪人让她今晚要抓住机会。
有变化的是,电话那头,语气比往常缓和几分,乔安然能想象得到,经纪人对她的脸色有所好转。
几天前,她参与了那部电视剧的试镜,导演并未明确表达对她是否满意,之后也未得到确切消息,包括经纪人在内,都不再抱有期望。
不曾想还有回旋的余地,尽管她不知道这次饭局要见的人除了制片和导演,还能有谁,以及将要面临什么。考虑到自身在公司的处境,她并未拒绝。
这段时间,乔安然一直赋闲在公寓,与好友姜露合租,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小演员,非必要不出门。
电话挂断后,她就开始收拾,沐浴敷面膜,搭配衣服,卷大波浪,化妆。
姜露开门走出卧室,看到一个瘫倒在沙发上的虚弱美人。
淡紫色及膝鱼尾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一头波浪长发铺散开来,像一卷卷润泽的海藻。脸上略施粉黛,掩盖不住五官本有的浓颜,笑起来明媚,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更夺目些,长睫浓密,却是厌世的,没有光亮的,深似黑潭。
在美貌如云的圈里算不上绝世容颜,丢人堆里还是十分出挑的,签了现在这家公司,旗下多年轻艺人,竞争不小,资源往往有所倾斜,类似于乔安然这样的人,常常只能靠边站,经纪人恨铁不成钢,乔安然有心改变,现实却常常令人力不从心。
多久没穿这么隆重了?姜露眼前一亮,兴冲冲地问:“要出去约会?”
乔安然掀开眼皮,眸色沉寂,起身腾座,散漫地趴在沙发靠背,没骨头似的,声线慵懒,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自嘲:“靠脸吃饭,不得打扮好看点儿。”
“得了吧,卖艺又不是卖身,别这么悲观啦。”姜露顺势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乔安然,转而认真问,“对了,这次去哪?”
“滨海餐厅。”乔安然慢悠悠起身,拿了包和外套,到玄关换上高跟鞋,整个人亭亭玉立,背影婀娜,回头对上姜露的视线,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露露,征用一下。”
姜露手撑着下巴,点了点头。关门声随即响起,夹杂着一声“早点回”。
大学毕业后就在海市工作,姜露对滨海餐厅有所耳闻,外滩最贵的餐厅,在大厦高处,可观海景。
乔安然驱车到达,侍者上前泊车。经纪人高曼比她先到,看到她的穿着,遮得严严实实,眼里的不悦一闪而过,没时间深究:“快,大家都等你呢。”
门自动合上,电梯上升,私密的空间,高曼接过乔安然的外套,而后告诉她:“除了王导,几个演员,还有投资人也来了,好好表现,争取拿下女主角,配角也行,至少有个露脸的机会。”
面对这种不正式不专业的饭局,乔安然心绪不宁,正想问投资人是谁,高曼已经领她进了包间。
偏暗光线旖旎,巨幅落地窗,城市高楼、绚烂霓虹一览眼底,桌上菜品精致繁杂,人已经就坐,推杯换盏,男男女女相互谈笑。
乔安然扫一眼,确有生面孔,似乎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宽肩阔背,像小时候趴过的脊背,那么有安全感,眼下一身笔挺的西装,只剩凌厉,端坐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酒杯慢悠悠晃,与欢笑格格不入。她心里不由一紧,祈祷不是他,是错觉。
“哎哟,不好意思啊,来晚了。”高曼适时拉着身边人走过去,声音昂扬,引得人纷纷回望,“这是我家艺人,乔安然。”
乔安然算是看到男人的正脸,面不改色,心却砰砰直跳,略过他,脸上堆起笑意,语气诚恳:“王导,实在抱歉,路上堵车,耽搁了。”
王成林抬手示意:“乔小姐,不用客气,快坐。”
实际还未落座,高曼就拉住乔安然,立马倒酒,推到乔安然手里,一一介绍几位生人:“这位是万嘉集团的鹿总,这位是张总......”
看面相,鹿总是个酒色气很重的中年男人,全名鹿良,在商界有名,常投资影视行业,与圈内人来往密切,多少绯闻轶事无疾而终,可谓声名在外。
乔安然爽快地喝了两杯。鹿良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连连称好,惹得靠在他身边的女人脸色变了又变。高曼继续介绍:“这位是渡维科技的陆总。”
轮到他,高曼才发自内心地嘴角上扬,这位陆总年轻有为,又生得一表人才,五官锐利硬朗,剑眉浓密上挑,大背头后梳,额头光洁,尽显英气,眉头隐约皱起,只是微微颔首,抬手举杯,不做声,一饮而尽。
更加成熟了,从前的少年青涩已然褪去,眉宇间的忧愁不变,冷漠亦未变。成为一家人的代价是无尽的争吵,忍让妥协,鸡飞狗跳,分别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又是不合时宜地相见,回忆涌上心头,堵塞得难以呼吸。饶是刻意伪装,乔安然终是做不到不露声色,端着酒杯的手,顿在空中好几秒。
她紧捏杯壁,心怀忐忑,不知怎地,心虚得都不敢正视了。话说回来,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一旁的高曼不明所以,拍了拍乔安然的后背。回过神,乔安然扯唇浅浅一笑,同样回敬他,一口饮尽,滴酒不剩。
桌上有聪明老道的人。王成林笑说:“乔小姐这是看上陆总了?”
闻言怔然,乔安然苦笑,声线软和地恭维,搪塞过去:“王导,不愧是拍了《零点深陷》,会相信一见钟情。”如乔安然所言,《零点深陷》是一个男女主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上映后反响不错,前不久还在内地拿了奖。
高曼举起酒杯,立马说:“恭喜王导!”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包间内酒杯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享受着众人的恭维,王成林导演的嘴角快咧到耳根。
“老林,这回可是眼拙了。那敢情好,小乔,过来坐,坐我们旁边。”鹿良发出邀请,有眼力见的剧组演员腾出一个空位。
高曼推着,乔安然半推半就,余光瞥过陆明羿,脸色沉沉,目光幽深,像是谁欠了他什么似的,乔安然没有,也没有对不起他。
陆明羿启唇,还未发话,一直待在鹿良身边的蓝巧儿却不乐意了,娇嗔道:“鹿哥,你也太贪心了,有我还不够呀?”
鹿良怎会嫌多,不理会,冷落了蓝巧儿。蓝巧儿有些后悔,转眼怨对起乔安然。
左侧是鹿良,右侧是陆明羿,乔安然坐得端端正正,颇不自在,低着头,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鹿良给她夹菜,又让她喝酒,手放在她身后,她僵着不敢动。
应付了鹿良,还要留神陆明羿,乔安然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直到陆明羿起身,与大家告别。鹿良真诚挽留:“小陆,怎么不多玩一会儿?”眼神扫过一众女星,包括他最满意的乔安然,“不合胃口?”
“临时有事,鹿总尽兴。”陆明羿简短说完,大步离开了。
来到走廊,陆明羿边走边给助理打电话,让他开车过来在大厦门口等。
挂了电话,转角处突然碰到了比他先离席的高曼,还有鹿良的助理。长期和鹿良常有生意上的往来,今日也是受邀前来,陆明羿自然熟悉他身边的人。
驻足在旁边的楼梯口,还算隐蔽,陆明羿听了个大概。助理说,鹿总偏爱紫色,若是有心,就去房间等着。高曼说会如实转达,随即接过助理手中的房卡。
大厦对面,陆明羿坐在车内,灯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忽明忽暗,眉间是化不开的愁,静看路上车水马龙,沉思良久。
助理张卓顺着老板的视线望过去,看到灯火通明的大厦门口,穿着华丽的人,衣冠楚楚的人,进了,又出了,手挽着手,嬉笑,言谈,历来如此,没什么特别,甚至可以说是无聊。
刚才张卓驱车从车库驶出,接到了陆明羿,就在汇入车流时,陆明羿突然让他停靠在路边,许久过去,一言不发,擅长察言观色的张卓此刻也捉摸不透老板的心思了,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等待。
张卓还是忍不住开口:“陆总,可以走了吗?”
陆明羿总算是回应他:“给鹿良打电话,之前那个项目跟万嘉集团签。”
渡维科技是陆明羿一手建立的,集技术研发与硬件生产于一体,研发能力强劲,近年来快速崛起为行业新锐。时代变化,万嘉集团有意布局科创板块,旗下新成立的科技子公司技术储备不足,正寻求外部技术联合研发,渡维科技是首选。
不过,出于内部和谐考虑,张卓提醒道:“可娅姐更倾向于跟傅氏签,用不用再跟她商量商量?”
陆明羿冷着脸,神情变得严肃。张卓心有余悸,连忙改口:“我这就联系鹿总。”
“等等。”张卓以为陆明羿听进了他的建议,抱着期待等待接下来的话,却听见陆明羿沉声提出了附带的条件,让他转达给鹿良。张卓瞬间愕然,随即恍然大悟。
陆明羿问:“没听明白?”
张卓连忙答话:“明白,明白。”
那端电话被接听,张卓顺利联系到鹿良。
几分钟后,独自坐在车内的张卓看见鹿良出现在大厦门口,带着蓝巧儿上车离去。张卓摇了摇头,暗自担忧,陆总莫不是中了鹿良的计?
滨海餐厅的包间。
鹿良前脚离去,高曼就拉走乔安然,边走边说:“鹿总找你,这是房卡。”
乔安然略微吃惊,接过卡片,端详一阵,自顾自呢喃:“他找我干什么?叙旧吗?”
高曼为她披上外套,又拍了拍她的肩:“决定权在你。”
乔安然去了。高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暗暗吃惊。
滴——
酒店房门打开,乔安然踏入,见到了那个男人,曾经的哥哥,挺拔的背影依旧,气质比当年更加稳重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海滩迷人的夜色,回头时,乔安然已经站在身后。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小声问。
垂眸一看,那双乌黑的眼睛,真是过于天真了。陆明羿眉头皱得更深,脸色愈沉,居高临下地审视,语气严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在一起生活多年,怎会不了解彼此的性子?乔安然知道,陆明羿生气了。为什么呢?她一脸茫然。
陆明羿俯视着她,语气满是嘲讽:“乔大小姐,你还有底线吗?”
乔安然眼睫快速眨动几下,嘴唇咬出几道深深的印子。陆明羿欲言又止,叹息,多少话咽了回去,只是说:“作为哥哥,我对你很失望。”
为什么从来都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呢?乔安然的期待在此刻一扫而空,说不委屈是假的,当初不顾反对,仅凭一腔热血踏上了演戏道路,如今却并未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的确令人失望。眼眶有些湿润,她抑制住汹涌情绪,尽量平静地反驳:“你不是我亲哥,没资格这样说我。”
陆明羿滞了一瞬,下一秒却冷笑起来,不在意她的话,高高在上地问道:“是谁小时候追着我叫哥?”
“不管你怎么想,我一辈子都是你哥,你的事,没有谁比我更有资格管。”
这句话,回荡在乔安然的脑海里,她一路上沉默良久,坐在陆明羿送她回家的车上,时不时听几句训斥。临别时,陆明羿告诫她洁身自好。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未免有些可笑了,乔安然暗眸低敛,反问他:“今晚你不也来了吗?”
陆明羿顿了下,一时语塞。乔安然继续说:“这么多年,你做好榜样,洁身自好了吗?”
出乎意料的反应,陆明羿也不正经了,玩笑似的口吻:“探听我的私事?”
又是这副态度,乔安然不再搭理他。
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乔安然直接推门下车,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陆明羿的声音,语气正经了许多,伴随着些许疑惑:“妹妹,这么说,我还是你的榜样?”
路灯昏暗,树影下漆黑一片,乔安然身形微微顿住,红唇轻启,随即大踏步走开。
陆明羿清楚地听见一声“不是”,望着逃也似的背影,他眼底笑意罕见地荡开,连带着唇角微微上扬,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