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多有猛兽,林木高耸,西侧断崖毗邻明澜海,往常狩猎常将此处封禁。
“听说是因为西林有白狐,那是祥瑞。当时林小姐夜夜啼哭,太医说是撞了邪祟。燕夫人是为了捉白狐给林小姐增些福气。夫人走时和我说的最后一句便是——小芜替我陪云宝玩一会,回来给你们带好玩的!”小芜挠挠头,“可是我没做到。”
木明棠冷冷道:“你父母婚约是何人恩准?”
——你是谁的人?
“正是那位燕夫人。母亲说当年父亲为了求娶母亲在温泉宫紫荆园拦了太子妃(燕后)的轿辇,按照宫规本是处死的罪责。当时燕夫人道,‘真情一刻抵千金永恒,令侍者不得通婚,却将人禁锢在这四方墙垣本是违心之令。’随后燕夫人叫来母亲细细询问是否愿嫁。母亲点头,燕夫人当场写了婚书,太子妃也默许了此事。”
木明棠背转过去倚靠石壁,抬眸望向甬道深处那忽明忽暗的烛火,温暖模糊的烛火让她想起许多事。
燕悦城与自己说过——常说小子难带,怎知你比小子还难带百倍。阿泠自有了你,再未整眠。
一千五百多个日夜,木明棠记不清的,那时太小了,她自然而然贪心的缩在母亲温柔坚实羽翼之下,骄傲任性的慢慢成长。
燕悦泠八岁时听夫子说纵然她学的再好也比不过男子以后可有科举进仕,她不信,以幼子身参加了当年科举,为当试第一。燕悦泠十岁在寺中歇脚听闻僧侣嘲笑来求取子嗣的妇人,她不尊,提棍砸了寺庙,那寺便是皇家寺恩济寺。燕悦城十一岁时,蜃楼城里有一位号称半仙的道人指着她的阿姐道,女主祸主,星在东方。她不奉,拎刀独自一人追了那道人半个蜃楼城。后来那半仙断了只胳膊去宫里当太史令了。再后来收了一位小徒叫林谢之。此是后话,木明棠真正要记的只有几个字——不信人命,不由鬼神,不奉佛道,母亲一向如此。
白狐能带来好运么?
当年在场所有人都是这般说——燕夫人是为了寻白狐,得其好运佑护小女才会在茫茫西林崖失去踪迹。
两三岁的孩子将将好听得懂人话,林静蕴将那些话都听进去了,与之一起的还有父亲的眼泪、外祖一夜之间苍老,燕林两家所有人脸上不经意看向自己时流露的悲苦——
那之后小小的林静蕴不哭不闹不进食水,是林玄安抱着幼小的她日日夜夜一遍一遍说,“母亲会回来的,母亲最爱云宝,母亲知道云宝在等她回家,她知道我们在等她回来的……”一勺一勺哄喂,小小的孩子才终于再次哭出声,林静蕴又是个爱哭的孩子了——
城墙上——
寒风吹拂一地碎雪团团聚集在燕后脚下,轻轻一踩便再也飞不起来了。城墙石阶上飘来一个青衫少年。郭牙远远朝燕后行个礼,毫无感情的声线淹在风中,“楚南质子、燕将军一前一后出了正殿。眼下楚南质子正四处找昀侧妃。燕将军先回了寓所更换官服,正与几位随防参将商议温泉宫安防事宜。随后燕将军独自一人熄灯关了寓所的门,似乎已入梦。”
燕后:“阿怀平日这时不会歇,许是这段时日劳累过甚,你差人命刘太医过去看看。”
郭牙:“是”
燕后:“想不到烈楚王生了个情种。可惜不重诺,当日若是以木明棠的命立誓,他今日还能踏出宴席半步么?”
郭牙:“此举下三滥。”
燕后抬手扫下眉头雪丝,挥手弹下,“哀家不也没这么做么?你小小年纪比蘋儿还无趣。”
郭牙面无表情掉眼泪,“娘娘又伤心了。您伤心时便会说烂话。娘娘不喜欢下雪,看到雪会伤心,还是回去吧。”
燕后:“蘋儿和你说的?”
“王嫣说的,郭牙记下了。”
“哦。她心思的确细腻。哀家都未曾察觉的事她记得清楚。可惜了——她在内狱如何?”
“太医们轮流照顾,很好。”
燕后略点头,见郭牙仍苦着脸流泪,问道,“郭牙记得来哀家身边多久了?”
“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郭牙皱眉道:“很——长。”
“小鬼!你生气便惜字如金,也不知谁骄纵的你无法无天。”燕后缓缓一笑,“罢了罢了,正殿里那帮人在作甚?”
郭牙从怀中掏出一个泛青的册子递上前,“我嘴笨,娘娘自己看。”
“小气鬼。”燕后轻声道,接过册子一扫,无波的眼底滑过一丝凌厉,“史墨瀚与祁皓荣想灌死北野鸿么?哀家的好儿子这是要奏《十面埋伏》”闲着无聊又往前翻,这下眼神之中全是凌厉,“虞夜冥这东西在哀家眼皮底下还要玩这套把戏,棋子越界,诛之!”
——
再往下走一百阶,映入眼帘的是另一番景象。
垂天纱幔沿石壁垂落,洞中以整块白玉为基,隔十步设烛台,流动的烛火倒映在白玉基上便如同一轮轮高悬白日的火球。居中的是一口巨大汤泉,泉水“咕咚咕咚”,自底下一个又一个气泡上浮,穴内氤氲濛濛,白汽如云。
小芜守在纱幔外哼唱,“月明兮今昔,泉水响山岗。九烛兮灯明,寰寰照宇宙——”
木明棠褪去华服,换上浴衣,浸在泉水中。清脆悦耳的歌声在耳边环绕,泉水温暖柔软,木明棠慢慢闭上眼睛,舒展四肢,任由漫过唇齿,没过眉眼,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完完整整的在水下游荡。歌声渺远不见了,木明棠沉沉闭上眼睛,几欲睡去。
“砰”的一声巨响,水面砸下一个巨物,木明棠急上浮欲睁开眼睛,一双冰冷颤抖的大手一左一右钳制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手腕抵在双目上视物不得。木明棠只觉肩膀一沉,彻骨的疼痛从喉口传来,那疼痛竟要欲沿喉直上。木明棠吃痛之下不管不顾狠狠咬下去,恨不得咬穿这小贼血肉。贼子果然住了口,然贼子仍未松手,反更用力握紧木明棠的手腕,脚力一蹬将人从水下带出。
此时一汪泓泉之中两人并无半分对视,一黑一白。着白裳的人死死咬着那黑裳人的肩胛,唇齿间鲜血直流,着黑裳的人视肩上疼痛如饴糖,紧紧握着白裳人两手手腕,不松手不躲避,面上隐隐还有笑意。
“你终于回来了。”黑裳人哑声道,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欢喜。
木明棠听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只觉不寒而栗,连唇齿都在打颤。
“阿云怎么不咬了,我不怕疼的,我只怕不疼呢。你咬我,告诉我这不是做梦好不好——”
木明棠心跳的极快,快到她鼻息都是堵得,全身血液冷冰冰的,冷透了,仿佛下一刻便要如霜雪消融了。木明棠运足全身的气力抽身离开,可恶的是双方力量悬殊太大,木明棠十成十的气力尚撼不得燕尘绝半分。
“你还是要走么?可我这次说什么都不会放开了,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放。”
“滚开!”木明棠厉声呵斥。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就在此时闪在木明棠眼前,直取燕尘绝首级。
祁祐桢愤恨至极,怒吼道,“她让你滚开!没听见吗!”
燕尘绝侧身避闪拽着木明棠往泓泉中央退去。祁祐桢下手极狠,拳拳致命,招招出血。一开始燕尘绝还能一手拉着木明棠一面与他对招,十招下来祁祐桢愈发狂躁招式愈发狠辣。燕尘绝不得不松开手全身心与祁祐桢对战。两人此时怨愤盈天,你来我往,赤手相搏,打的泉水飞溅数丈高,汤泉撼动,只恨不得一拳将对方打入十八层地狱。
木明棠上岸三两下将藏于外裳的袖箭对准燕尘绝抬手就是一箭。一枚特质的银色螺纹小箭直插入燕尘绝胸口。燕尘绝祁祐桢都是一愣。燕尘绝抬头,一双殷红渗血的眼睛直直看向木明棠,待认真看清她的脸,困惑道,“你是谁?”
木明棠一愣,燕尘绝没认出自己么?那他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不对,燕尘绝的面色潮红,双眼外侧殷红,眼神迷离,他这样子木明棠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燕尘绝的胸口很快红了一片,血色蔓延在池水中,层层浸染,殷红、鲜红、绯红一瓣一瓣往外涌。木明棠霎时间只觉恶寒,只觉那片血红刺目,再次握紧袖箭的手微微发抖,她好像没有力气再射出一箭。
“昀殿下!”
“娘娘!”
山洞外大大小小数十个宫人正往泓泉池来。
木明棠猛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将袖箭再次对准燕尘绝,声音无比冰冷道,“我是什么身份你怎敢随意攀咬折辱。今日我伤你一箭此事就此打住!你应不应!”
燕尘绝望着岸上那支朝着自己绽放的绝美箭花,心中闷闷的,满是艰涩。他看不清那是何人,亦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不去反驳,不违逆。只是怔怔的,满是迷惘的看着水汽将那人的真容掩盖的越来越厚重。
木明棠松口气,“殿下,我们走。”
祁祐桢本欲杀这贼子,再杀外头那些聒噪的宫侍,又怕今日的事闹大传出去将木明棠推至风口浪尖,甚至害了木明棠性命,便强压下来这口气,恨恨道,“燕尘绝孤定杀了你。”翻身一跃落至木明棠身侧,将自身未湿的大氅为木明棠披上,极致冷静道,“后山有路撞不上那些宫侍。孤背你走。”
燕尘绝看着那两人宛如一体,身影愈来愈远,竟有十分眼熟,喃喃道,“原来当日李时芳看到夜闯紫宸殿的不是一个,是两个人吗?”燕尘绝徒手拔下插在胸口的小箭,泉水再次层层血红。燕尘绝极为专注地擦净小箭上勾连下来的血肉,随后将干净的小箭放入怀中,心下只想,“还给她。”便从泉中一跃而出往木明棠离开的方向追去。
外头一众人赶到时泓泉池,只剩下泉水轻摇,池边一片水滩。侍女小芜趴着地上酣睡。除她之外哪见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