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飒怒气冲冲冲出内殿,蒙头生气自廊下奔去不出意外撞了个人。或许准确来说是那道士装扮的人故意拦她。
“谁啊!敢挡本公主的路找死啊……啊?”
眼前人紫袍芙蓉冠,端的是仙风道骨、遗世独立。北野飒讪讪道,抬脚便要走,“又是一个杀不得的,没劲。”
虞夜冥执拂尘一伸拦她,“公主认得贫道?”
北野飒嗤道,“岂止认得。一人任两国国师,这天底下没听过如此荒唐事。”
虞夜冥不以为杵,“此乃虚名,吾不过俗世凡人,习得道法自然微知天下事。”
既说“微知”,又言“天下事”,可谓自相矛盾。北野飒懒得骂,一掌将虞夜冥推在地上,“滚滚滚,谁许你挡本公主的道!杀不得还打不得吗?告诉你,本公主手底下可有不少人命。”
虞夜冥爬起来,掸掸灰,神态自若道,“吾观公主是有缘人。特来送一好处与公主出气。”
北野飒刚抬起的第二掌压了下去,瞪他,“装神弄鬼!”双手蓄力再一推,虞夜冥在空中转了个圈,仰面倒在宫廊上。
北野飒高昂头,一脚踩在虞夜冥脸上,眉宇终于有了些笑意,她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为何来找我,东西拿来!”
——
宴至尾声,宇文明泽起身上前,“儿臣近日寻得一位擅琵琶的乐师,愿为母后奏一曲。”
随宇文明泽两掌相和,自殿外翩然而至一着粉白罗裙以琵琶半遮面的聘婷佳人。
“吞海楼乐师苡桑见过太后娘娘。”
燕后:“听闻坊间姑娘一曲千金难求。张卿,哀家记得你最好琵琶之音。”
张守明应声而出,“苡桑娘子从不携琵琶出府,平日在吞海楼也常以琴音会友,这琵琶之音更是一年只奏中秋一回。今日托娘娘洪福一饱谗耳。”
燕后懒懒挥了挥手,“哀家今日乏了,就请苡桑姑娘奏乐,喂喂这些谗耳。”目光一扫落在木明棠身上,“今日月圆,昀侧妃与哀家走一段吧。”
祁祐桢起身想一起。
燕后:“昀殿下往日是吞海楼常客,今日妙音在前,不必与我们一道。”略顿一顿又轻声道,“这也算十诺之一罢。”
祁祐桢闻言怔然,心中更是不安。
出殿门往北走了数步燕后轻轻拉起木明棠的手放在手心捂了捂,“你身子近来不好么,席上一直怏怏不乐?膳食间送来的炙羊肉你都没动筷。是嫌他们做的不合胃口?”今日宴席上的炙羊肉所用食材是北獠贡品高原跳脚黄羊肋间肉,膳食间做这道菜的师傅姓北野,单名一个鸿字。说北野鸿皇子有如何如何好处世人总是存疑,但有四个字世人大多相信——若论对吃喝玩乐的精益求精,北野鸿称第一,其余人想称第二踩他的尾巴都得怨恨为何没托生成三头六臂好与后来人争一争。宴席上除了祁木二人桌上这道菜撤了下去,其余盘子都空了。
木明棠:“贪凉多食了些酥酪,有劳娘娘挂怀。”
燕后不着意笑了笑,道:“哀家记得初见你时宴席上你吃了好些,那时脸上还是有几分肉的。几月不见你似乎长高了些,也沉稳许多,不似当初憨乐天真。”
木明棠抬眸正视燕后,道,“殿下教导我许多,说我如今出去代表的是他,叫我沉稳些不丢他的脸。”
燕后轻轻拍拍木明棠的手背,认真道:“女子从来只代表女子,他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见你第一面你着的便是浅白衣裳,其实艳红更衬你的肤色。”
北风啸啸,残雪翻飞,寒夜灯明,万物无声。
夜雪长廊,一步之距,木明棠与燕后并肩而立,仅仅一步之距——
木明棠强笑,强忍着不至于抽出藏于袖中的袖箭,一箭封喉,强压语调平静道,“自初见娘娘待我便极好,一应礼遇不亚于殿下正妃。除了父母,娘娘是第一个待我如此好的人。”
燕后望着那双澄澈明静的眼,道,“哀家有个小妹,你与她都有一双极干净的眼睛。眼为心窗,望着这双眼睛哀家总是会回想到曾经与妹妹同榻而眠,同席温书的日子。她还有个聪明可爱的女儿。阿泠视云宝如心肝,吾亦甚爱之。你——能明白么?”燕后朝着北风盈盈一笑,凤冠珠宝压着她的发髻,任北风凌乱,发丝一丝不苟。
木明棠僵在原地,脸上假笑也僵了。愤恨烈火将她的灵魂灼烧殆尽,再有一刻,她就要疯了。
燕后见她脸色十分难看,唤来一个脸盘圆润,目光澄澈的侍女,指着她对木明棠道,“小雪过后泓泉温度会比寻常高些,你畏寒此时去正好。”
入夜时下了一场小雪,今夜满天星辰,大地覆雪,皎皎相映,亮如白昼。
燕后独自一人上了城墙。举目而望,一片平地上火把帐篷一片接一片。再远一些是覆着雪白的杉叶林,一山叠一山,一水带水,山山水水无穷尽,大好河山,大好年华,大有作为。
如此豪情美景,燕后迎着北风,眸中竟坠出眼泪。
正殿之上琵琶声起,弹破碧云天,群臣皆醉。张守明起舞相和,大开大合,舞姿翩翩。
“好!”北野鸿大声喝彩,喝下最后一杯桑果酒,觑向邻座空荡荡的座位。木明棠前脚刚走,祁祐桢等不得片刻不顾侍人劝阻也离了席。这两人活像剑鞘和剑,一刻也离不得么?至于谁是剑鞘,谁是剑北野鸿还下不得结论。北野鸿探身将木明棠位次上的酒壶拿来转身虚向史墨瀚拜了拜。史墨瀚调转脸不看他。反倒是祁皓荣笑意盈盈与他隔空对酌。北野鸿笑纳,心道祁祐桢这叔父不好对付,又暗暗嘀咕不知自己选的剑能否斩开一条通天大道。对面燕尘绝父子正襟危坐细品琵琶之音,燕浔甫古板坚硬的脸上竟浮起一抹笑,很难得的举起酒杯朝 燕尘绝道,“你我父子好久未痛饮了。”
燕尘绝道,“是,父亲。”
今日是燕后设宴,按规制每座设果品蜜饯、酒壶茶水、膳品。但燕尘绝自我约束极严,若非休沐、战事得胜滴酒不沾。先帝还因此时说过他迂腐,可他不改寻常,皇宴也是滴酒不沾,久而久之无论是先帝、燕后、还是当今天子就由着他去了。所以凡是宴席,他的座次上酒壶位置是空的。
这时一位着戴面纱的侍女手持酒壶酒杯殷勤上前,当着燕氏父子的面倒酒奉上。
燕尘绝接过酒与父亲举杯共饮。
一盏下肚,燕浔甫放下酒杯拍了拍儿子坚实的臂膀,“为父今日很高兴。这一杯果酒不算坏你的规矩吧。去吧,知道你放不下巡防的事。”
燕尘绝竟也咧嘴笑了,“儿子巡防过后再来见父亲。”
燕浔甫摆手,“我便回去了,到年纪,晚睡心慌。你巡防完不知几点,不必早晚来请安,好生歇息。”
“是,儿子告辞。”燕尘绝不多言,起身端端正正行个礼出了殿门。
北野鸿捏着酒壶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旁光瞧的一清二楚刚才那倒酒侍女分明是北野飒。
“这死丫头到底要干什么?”北野鸿急起身却被祁皓荣拦着一起喝酒赏乐,连刚才不搭理他的史墨瀚也凑上前来,两人商量好似的一左一右拿酒壶围着他。
去泓泉的路上——
“太后娘娘一早差锦瑟姑姑特意嘱托我,娘娘体弱畏寒,后殿泓泉乃是百年药泉,与娘娘体弱之症最有好处。太后娘娘还说了这冬猎几日泓泉特许娘娘一人去。”梳着两个发髻的小宫娥一路上絮絮不停,手上那盏七宝琉璃灯在夜下忽闪忽闪。
行至一处横桥,前面一个道童打扮的人火急火燎跑上来。
小芜走上前呵斥那人:“大胆,贵人在此,这条道你不许走,从湖那边绕过去!”
夜色已深,道童见来的就是两个人,前头领路的还是个小宫娥,但凡真是贵人出行里里外外少不得十几个人围着,便冷哼一声,“我师父可是太后亲封国师,什么贵人能贵过我师父去!你们才该让路,耽误我师父用药唯你们是问。”
“灵苍师父?”
灵苍听出是木明棠那位楚南质子侧妃,面上极自然堆上笑,“原不知是娘娘,贫道失礼,望娘娘恕罪。”
“虞道长病了么?”
“师父摔了一跤,我刚去太医署拿的跌打药。”
小芜叉腰气哄哄道,“现在你知道是贵人了!滚下桥,从那边绕过去!”
灵苍赔笑道:“跌打之伤讲究一个用药快,我这去了许久找太医专门配的,再绕远路有碍师父养伤啊!”
木明棠:“这位女官现在太后娘娘跟前当差,太后身边的人最晓这宫里的规矩,灵苍师父你说是么?。”
“是是是。”灵苍有苦难言,朝二人稽首,“搅扰娘娘、女官大人,贫道有礼了。”急头白脸走了。
泓泉位于温泉宫最北面的碧影殿。与其它宫阁殿楼富丽堂皇相比,此殿只是在原来的山洞前凿了一道石门,上挂一块“御上汤泉”的牌子,甚为简单乃至于原始。
木明棠:“此处怎的没有人么?”
那引路宫娥不由脸红一笑,“娘娘哪里的话,此处是天家仙泉,一切遵循自然之礼未曾大兴土木。往日里除了洒扫之外我等是不可在此停留的。”
跨下红木廊桥,木明棠站在山门前的石径上低头看,数千长阶一眼竟望不到头,两边烛火倒是越来越微弱,最深处黑茫茫不见光点。
木明棠颇有些无奈,以手抚额道“我们真要走数千长阶泡两个时辰再爬数千长阶上来么?”
小芜笑道,“娘娘错了,是七百八十一阶,没有一千阶!这是燕后娘娘赏赐寻常人是难以这个机会的。”
赏赐?哪门子赏赐?木明棠内心哀嚎不止。见小芜一路皆笑,疑惑道,“你很愿意来此?”
小芜一手扶她下石阶,一手掌灯,圆圆的脸盘上盛满了笑意,“是啊是啊!我第一次来这呢!传说这是仙人住所,先祖传下规矩只许帝后亲临。来这泡温泉的都肤色透亮,食欲大开,十分安眠,据传还能延年益寿呢!”
木明棠无奈,提起罗裙走得更快。心道能抗下这上下一千五百六十二阶梯的人,只要还有口气出去能不肤色透亮,一夜安眠,胃口大开么?
“娘娘——”小芜忽而唤住她。
“怎么?”木明棠回头,明灯下那张粉白的圆脸现在憋的像熟透的西瓜。
“冬……猎结束之后……能让我……跟着您么?”
小芜的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几个字更是轻的如同蚊子呢喃。但他们此时身处的石洞长廊如同一块回音石。木明棠很自然的听到石壁好心将小芜说的话重复了好几遍。
小芜也听见了,窘的脸像一团火烧云,五彩斑斓,见木明棠不说话,急喊道,“我不愿一辈子在这宫里数日子。”
木明棠扬眉,不耐道,“你是宫生子?”
所谓宫生子,便是父母皆是在宫里当差的人到年纪经由贵人恩准同意结为夫妻,仍在宫中当差,所生的孩子便是宫生子。云昭开国君主昭武帝曾险丧命一侍卫之手,事后才知那侍卫与昭武帝素无干系,其欲杀武帝全因武帝曾因口舌之欲怒骂一位宫人,那宫人便是这侍卫的未婚妻子。此后武帝下令宫中侍从之间不许结亲,违者笞三百,亲者三族流徙千里。几代帝王之后此条例实际上虽有松动,名义上仍然是一条红线。能得破例恩准在宫内结为夫妻的不说有些本事得主上信赖,更有多年在宫里积攒得根基,所以自然的,宫生子的境遇比起那些寻常宫侍来说好得多。
“是 。我父亲是温泉宫在籍二十年花匠,掌管这百里宫殿的花草树木,母亲是温浴所的侍长,所有来温泉宫的贵人都由母亲接待安排。我从小出生长大都在这里,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哪里缺了一角我都知道。可是实在太无聊了——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这般热闹了。”小芜耷着脑袋,有些落寞,心里又想到终于有外头的人愿意同自己多说几句,话赶话越说越多。
“往年都是皇帝陛下和几位皇子同行,宫中各位娘娘是不来的。距上次这般热闹已有十四年之久。我记得当年是母亲亲自服侍燕后娘娘和她的妹妹,那位燕夫人当时还抱着一个与我年岁相似的孩子,宫里很难得见到同龄人,我与那孩子玩了好些日,吃住都在一起。”
木明棠上前擒住小芜的手里的灯,提到小芜脸旁,目光像狼一样盯着小芜。
小芜仍低着头絮絮道,“记得燕夫人很好看!不笑的时候像月亮,笑起来像太阳!”说到此处小芜面上露出十分痴笑,转瞬痴笑便又成了苦笑,“可惜狩猎最后一日燕夫人出猎回来独身去了西林最后连人带马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