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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第106章 温泉宫鸿门宴

作者:锅炉煤球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9 00:08:43 来源:文学城

风霜苦寒敲竹冷,一蓑蓬衣挑灯明。

木明棠推开门,“璟叔,进来吧。”

这会正值饭点,木明棠又刻意安排过,这扇门里只有他们二人。

水璟微微躬身道,“少主急唤我来是何事?”

“璟叔,你为何要帮我?芪伯为何要帮我?兴叔为何要帮我?三水商行的人为何要帮我?”木明棠一问一问接不停,语气咄咄。

水璟微愣,皱眉不解,“这自然因你是少主。”

“何为主?”

水璟彻底愣住。

木明棠道:“母亲创办商行的初衷只是为了苦寒人有碗饭饱腹,有件衣御寒,有一方立足之地。她的理想是天下人平权,怎会想做你们的‘主’,我——又怎会是你们的少主?”

水璟目瞪口呆,心中隐隐有一种激荡,一丝不安,颤声低道,“少……主……”

木明棠轻轻摇头,抬起一手撑着水璟的肘臂,不让他弯膝,“叫我阿云吧,家里人这般唤我。”

水璟抬手擦泪,垂眉不语。

“我万分感激这段日子你们助我,为了我林氏一案赴汤蹈火,此事至今日起便与你们无关。”

“少主是查到?”

木明棠挥了挥手,“我今日是有事托付璟叔。乱世之时当择明主而栖。祁祐桢此人慧黠多智,擅忍,有勇有谋,心存善念。再则他身边宗室势力薄弱,楚南朝堂上他几乎没有信任之人。有朝一日他回去必定是要肃清朝野另立新朝。如此从龙之功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祁祐桢不是固步自封的人,相反,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很多可能。他身边有很多惊艳卓绝的女子。若想天下平权,必先男女平权。如此慢慢经营百年之久,或是千年,种子播撒下去,母亲与世人平权的理念终会实现。”

水璟默然良久,道,“水璟鲁钝,其实燕后是最合适的选择。”

木明棠没有否认,十分肯定道,“她也正这般做。然星火燎原,非一处火起熊熊之功。云昭是她,楚南我选祁祐桢,北獠我看好北野鸿。你们当然也该有自己的抉择,这是你们的权力。”

水璟肃然抱拳道,“少主之择为商行之择,我们信你!”

木明棠:“璟叔,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水璟:“我未曾亲见,但——又觉身边似乎处处可见她的影子。那些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事,只要她说出口便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木明棠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说哪处神佛。”又肃然道,“我也坚信各处有她的影子,所以我做此抉择。”

木明棠从袖中拿出三个准备好的锦囊,一红一黄一白。

“助祁祐桢归国路上若遇难解开红锦囊;在祁祐桢回到盛京三日前打开黄锦囊;至于第三个白锦囊,这是笔墨最多的一个,待他登基为帝那日你亲自交给他。”

“你找个得力的人跟着北野鸿,待他要回去之时护送他回去。此人很重要,有他在,北獠的局势可稳。二则是我私心。恒宁已在回蜃楼。我有预感这段时间宫里不太平。让商行的人带她离开,若有可能,这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说完这些木明棠又拿出一封封蜡的信件一并交给水璟,“这封信寄存在商行,过些日子哥哥来寻我,若我下落不明,或是……遭遇不测,便交给他吧。他知晓怎么做。”

——

夜色渐深,风雪穿廊过榭,簌簌声不断,栖凌阁院落连檐而下,一片肃白。

木明棠在廊下站了许久,外氅堆了一层雪粒子,眼睫凝了一层薄霜。风雪催人泪,夜寒独自愁。不知怎的,眼中起了雾。

“睡不着么?”

循声望去,一盏萤火炯炯照清来人。来人身着赤红锦袍,脚踏织金暗纹履云靴,环玉带,配一约三尺长的蛟鞘,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亮如星辰,粲然一笑,风雪失声。

只不过“蛟胎皮老蒺藜刺”在这落雪纷纷的夜里,更增一份寒意。

木明棠轻叹该来的总是要来,“殿下也睡不着。”

祁祐桢淡淡道,“是啊,明日冬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木明棠回之一笑,转眸望向漫天飞扬的雪雾,一汪清水般的眸中再荡起一丝涟漪。

祁祐桢:“三水商行的人入夜来找你有何事?”

木明棠:“商行中有人知晓同盟会的事,不过此时身在北地,事情有些复杂那人会亲自来。再有便是我原打算即刻迎燕夫人出来,可此时冬猎太后要见我,此事也只得延后。”

祁祐桢微微点头,又道,“今夜雪色正好,你可愿为孤抚琴一曲?”

彼时明月在天,雪落纷纷,佳人抚琴,风情无限。

焦尾之音清越明净,只可惜弦日久未修,清越之中难免夹杂一丝沧桑悲凉。

琴音一起,祁祐桢周身一道银白剑光浮动——银剑出鞘!雪暗了几分!剑点雪花,一招“海底捞月”轻轻送出,雪沫随剑影散开,又被剑影拧成一道雪白弧光,沉在那,便如一轮皎皎明月。漫天轻雪似都绕着祁祐桢游走,不敢搅扰。忽然间祁祐桢收剑往前一刺,冰冷的剑刃在离木明棠咽喉一拳之距停下。

“铮——”

宫弦猝断,余音震颤片刻归于寂寥。

木明棠的手停在半空,右手食指指甲削落半片,苍白的手指泛出一片红紫。

木明棠将手藏在袖子下,仰头朝祁祐桢轻笑一下,那笑颜里无悲无喜,却又几多寥落,淡淡道,“殿下初见时也是将刀刃对准这里,那次是刺了下去,我想这次殿下只是很生气。”

祁祐桢敛眸,收剑负立雪中,雪片无所顾忌落下,很快,肩头兜了一捧雪。

“你有什么要与孤说的么?”

“殿下问过徐先生。看来他没与殿下说。”木明棠静静坐在那,用指腹轻轻触碰那根断了的宫弦,道,“我阁中有一坛醉今朝,殿下可愿与我同饮。”

祁祐桢蹙眉,“你正吃药喝不得酒。”

木明棠一愣,笑道,“殿下海量,兴许我醉了,殿下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祁祐桢轻轻摇头,三两片雪花从发丝坠落。心道二人相识不久时常对酌,她可真是海量啊,脸都不曾红过,若要醉倒吐真言要多少好酒呢?

木明棠依旧笑,“那好,我陪,殿下喝如何?”

光秃秃的公孙树下,风雪不止。

祁祐桢靠坐在树下,大口大口灌酒。木明棠也靠坐在树下,下巴微扬去接那纷纷飞雪。

“我亦为殿下舞一剑罢。”木明棠说话间已拔出祁祐桢手中那柄银剑,足间一个点翻,一道月光倾泻而下。轻旋莲步,腕间再转,霜雪和剑,似两条白龙上下游走。木明棠手中之剑挑碎了这夜的清辉,剑影月光互和,雪练翻飞,盛出一朵绝世霜花。莲步再旋,以身为剑相和,剑影浮动成一弯月光泓泉自九天而来漫天铺撒。

祁祐桢望着眼前剑舞,想起一个传说——灿若霜莲。多年前有一人一袭红衣携一萧、一剑独身闯荡江湖。那人行过三川四水,临苍茫江时,雪落纷纷,望山水齐平,烟波浩缪,踏浪乘雪做灿若霜莲舞。其时一舞起,江水舞动成花、一朵、两朵、一连十成百上千,一江之浪绽数万霜莲。

与自己以武恃剑不同,她用的是巧劲,舞出的剑花是极柔、极静、极美的。可惜,就算是要巧劲,总归要有劲——

舞至极妙处,莲步急旋——

“叮”——

月光消散,霜雪悠然落下,剑脱手了!

“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么?”木明棠怔怔望着握剑的手,虎口破裂,掌心脱了一层皮,触目可见全红了,现在自己掌心能握的只是几片稍纵即逝,落掌即融的雪花。她的心在剧烈跳动,手脚在止不住发抖,冷汗从身体每个角落跳出来狠狠嘲笑她。

祁祐桢在剑掉落的那刻便已起身,只不过他仍站在那光秃秃的枝桠下,似乎在等待什么。

木明棠仰头去接风雪,而后拾剑微笑着朝祁祐桢走来。其时仙人裙裾拂雪,苍颜覆雪,眸光盈盈,将剑双手呈上,微微笑道,“任凭殿下处置。”

祁祐桢再忍不住接过宝剑往后一掷,宝剑一连射穿两株公孙枝干,“哐当”树干倒了,檐上几片瓦,“卟噜卟噜”滑下来“砰”地砸在地上。

祁祐桢恨恨道,“你知道孤最恨欺骗,却敢明知故犯!”

木明棠凄然一笑,深揖道,“多谢成全!”

又是这般,纵使心中疑问万千——为何她会知晓天地同盟会,为何她与张蘋儿情谊匪浅,为何——为何——关于她,祁祐桢有太多费解之处,临要问出口,她便是这般示弱、这般难以言说,自己还能怎么办呢?她如此飞蛾扑火,毁的又是谁的命?

“好,孤只问你——”

木明棠打断祁祐桢的话,“别问了,我——无法回答……”话未完,一堵冰冷的墙已经贴着木明棠冰冷的身体。

祁祐桢紧紧环抱她,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骗孤了。”

“不想骗。其实欺瞒殿下很累的,我有些乏了。”木明棠闷闷道。

“那你能与孤说什么?你总要说些什么,孤才好说服自己还是孤的木明棠啊。”祁祐桢感觉怀中人震了一下,片刻掌心冰凉。

木明棠捂着祁祐桢的手掌,轻轻道,“我绝不会害殿下——这是真的。”

“你明知道孤不是想听这句。”

“我还有一句。”木明棠直起腰,无比认真道,“吾入断崖,君为藤蔓。殿下,将来做一位明君吧。”

“非要我求你么?”祁祐桢几乎是失去了所有胆气,润泽的眼瞳惴惴不安,涩声道,“我求你,求你顾惜我,可怜我,不要涉险,这样你会停手么?

木明棠转过脸去,轻轻摇头,“你为什么非要为难我?”

“我求我的妻,圣人说,求仁得仁,可为什么,你一点儿仁慈都不给我?”

“这话不是这个意思。”木明棠小声辩驳道。

“我偏要是这意思。我只要你留下,完完好好留下。我只求你这一回,只一回,好吗?”祁祐桢双膝落地,仰头,泪流满面,“好么?”

木明棠无比艰难的弯腰,低头,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哑了声,“信我,不会让你一人。”

——

大雪数日,苍南山人鸟声俱绝。

温泉宫静默肃立于苍南半山腰。花岗石为墙,青砖为基,金丝楠木为柱,九宝琉璃为瓦。宫阁形制随山势起伏,飞檐交错,错落有致。四时流转,于此间,至少可见两季。

冬猎共五日,一日入围安帐,三日主猎,一日收猎宴赏返程。

今年冬猎,除了云昭皇庭众人、还有北獠七皇子北野鸿、十公主北野飒及与北野宏自立门户的史墨瀚,楚南皇庭有祁皓荣、祁祐桢以及木明棠。如今云昭皇帝缠绵病榻,膝下尚无长子,是以这场冬猎绝不仅仅是狩猎野物的狩猎场。更是燕后一展国威,震慑异邦的绝佳狩猎场。

明华殿,燕后独坐高台。玉阶丹陛之下,以右第一是以宇文明泽为主的云昭皇室,皇室之后武官为首空一个位置独留给靖澜将军燕浔玿、之后依次是统领城防营、昭御两军的燕尘绝、昭御右使魏长风、刚从南疆之地提拔上来的青年参将常胜。文官之首座为宰相蔡之襄、其下依次是右丞黎重、海崖府左右丞海泗礼、李禀,吏部尚书张守明,与其同席而坐的还有吏部侍郎燕浔甫。今番在场的除了这些人,太后还特意将虞夜冥来诵经祈福。

木明棠的目光扫过燕浔甫时一顿。燕浔甫致仕多年,吏部侍郎名号不过是燕后执意悬挂,他今日何以会出现在此呢?正疑惑间右边袖子坠了坠,侧身回看,北野鸿正猫着身子朝自己这边蛄蛹,张着口型问,“美人——有没有想我——”木明棠转过头,一把扯回袖子。北野鸿一摔撞在案上,撞撒两盅酒。众人目光随声而动,视线不是在北野鸿身上停留,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与其同席的北野飒身上。

“太后娘娘”北獠十公主北野飒越众而出,“今次奉我朝汗王御令来贵国是有一事相商。到朝多日今日乘此机会——请太后娘娘恩准贵国燕氏公子燕尘绝为我朝驸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燕尘绝为云昭将军怎可迎娶他国公主?古往今来哪个帝王肯做这生意?昏头了不是!

太后:“公主前些日道燕尘绝其貌不扬不堪为良配,要将自己嫁与哀家的皇子。”

北野飒面色一红,余光不自觉望向燕尘绝,仍高声道,“前番未得见将军真容,听信传言深信将军貌丑,今日一见,天神下凡也未必有将军风姿半分。”

如此直白坦荡的女儿家心底话落在殿中,霎时一静,霎时哄然大笑。

北野飒也不再遮掩直勾勾看着燕尘绝,哪知他从入殿落座开始,眼神一个都没递给她,就好像刚才自己那番情真意切的剖白说的不是他一样。

北野鸿不知何时又凑了上来扯木明棠的衣角,十分认真道,“你是不是除了我在外还有别的风流债?我刚才可看的仔细,我那皇妹说的如此情真意切,燕尘绝都没抬头看,那小子反而偷偷看你——”

“看我?”北野鸿嘴上向来没个把门,木明棠只当他说昏话,幽幽道,“我还没这门风流债。”

“哎呀!你不是还有我么!你有我就够了!我就在墙上坐着,你哪天要出墙吱一声我马上带你走!我可是堂堂北獠可汗亲封——”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砸进北野鸿口中。北野鸿十分委屈咽下糕点,指着祁祐桢无声向木明棠抗议,木明棠故作心痛叹一句阿弥陀佛,转过身不理睬他。

太后:“公主心思纯真。燕卿,此事你怎么看?”

太后“燕卿”一词指代模糊,于是燕后话一落,燕浔甫、燕尘绝同时起身上前,“臣在。”

云昭治国以仁孝,虽按照品阶职位,燕尘绝在其父之上,但生父在前,又是终身之事,燕浔甫不开口,燕尘绝是不得妄言半字的。换而言之,若是燕浔甫当殿认下这门亲事,燕尘绝也只有认的份。

燕浔甫直视天威,淡淡道,“终身之事,由小儿自主。”

燕尘绝亦淡淡道,“臣已有终身之人,不敢尚公主。”

“咯噔——”木明棠案前酒樽倾倒。祁祐桢回眸望向她,轻轻握着她的手竟是一片冰凉。

北野飒恼怒道,“什么终身之人?身位竟比本公主还尊贵么?”

燕尘绝面色罕见浮动一丝怒意,“是尊贵之人,亦是太后亲赐婚旨。”

海涯府左右丞海泗礼、李禀对视一眼,腹诽道,“这……燕将军所言莫不是……咱两前头那位……紫金巷林氏那位小姐?”

“什么紫金巷林氏?现在哪还有什么紫金巷林氏?那小姐受了蓝臻一枝御渊破云箭,听闻尸身被那箭毒浸透,丢去乱葬岗都没野物敢吃!”

“你说这燕将军当殿提起这事不是故意打太后娘娘的脸么?任燕将军是太后内侄,此等大罪难逃罪责!”

“我看可未必——”李禀扬扬下巴,一幅要看好戏的姿态。

北野飒气急,“太后娘娘他说的可是真的?”

燕浔甫上前一步,越出燕尘绝站位半步,“燕将军所言不虚。”随即撩袍跪下,“臣教子无方,请太后娘娘降罪。”燕尘绝紧随一道下跪。

燕后目光如雪掠过燕氏父子,看向北野飒,“往事久远是哀家忘了。我云昭有的是大好男儿,此次冬猎,公主可仔细斟酌挑选驸马。”

燕后这话说的实在客气,也是最后的警告,今日此事最好就此打住,若是深究下去,殿上可是要见红了。

北野鸿笑嘻嘻站至王妹一侧,一手压着北野飒的脑袋,道,“燕后娘娘宽厚仁慈,王妹鲁钝无礼,待回王朝我朝可汗定会惩处给太后娘娘一个交代。”

“侄儿这话就不对了,自来你情我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人之常情。公主何罪之有。”说这话的正是“三日前”刚代表北野宏抵达云昭的史墨瀚,“与燕将军有婚约的林氏女早已因家族叛国罪伏诛。这人既不在,这婚约便也不在作数。难不成燕将军要为着这么一个罪臣之女‘守身如玉’一辈子?”

燕尘绝极怒而起,却被燕浔甫一力拉住。

燕浔甫望向太后:“臣有些话要与这位不知国别为何的史——大——人好好

聊聊。”

“你——”史墨瀚闻言一愣。

燕后:“二位燕卿平身。”

“史大人前一句‘你请我愿’所言不错,可如今是我家儿不愿,此为一。其二——”燕浔甫神情一暗,眸光冷然,“你口口声声的‘林氏女’身体里原流着一半燕氏血,我燕氏子女向来忠贞不二、克己复礼,怎得便成了你口中的罪人?”

史墨瀚欲要发作,高台之上,一束冰冷霜剑缓缓落在他身上。史墨瀚转头,燕后正看着他。

祁祐桢听了半日戏,十分好心情的从冰盏中舀了半碗酥酪递给木明棠,“传闻云昭燕氏族规三百条,只有一条是真的,你猜猜是哪一条?”

史墨瀚灰头土脸回座路过他们二人。

北野鸿不知从哪冒出来,十分高兴答祁祐桢的自问自答,高声道,“——护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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