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酉时,天穹被一块厚重的幕布紧紧遮盖着,书阁一片烛火,亮如白昼。
木明棠来时阁中除了祁祐桢,还有一身穿黑袍的青年男子。
“娘娘安好。”黑袍人深揖行礼。
木明棠点头应礼,“戚大人急来有何要事?”
戚边禺看一眼祁祐桢,答道,“我在虞夜冥身边留置了一名可信暗棋。自虞夜冥随祁皓荣出使云昭,这枚暗棋便被虞夜冥派往了北獠天山专门采购一味叫虚根的药材运往蜃楼城。一月前这名暗棋听从虞夜冥安排随史墨瀚一道入蜃楼,便也是抵达蜃楼之后不久便再联络不上。此人乃是我耗费多年心血培养的可靠人,如今一朝失联,尚不知是何缘故,加之殿下、娘娘皆在蜃楼,臣——此来是为请罪。”戚边禺撩袍一跪,“请殿下娘娘降罪!”
祁祐桢没答反一手搭着他的手肘将他拉起身。
其实除了这一桩事,戚边禺此来请罪真正的原由正是日前七十一号失去踪迹生死不知。谍者是戚边禺一手培养起来留待祁祐桢差遣的,这样的人一旦叛变对主君的威胁可想而知。
“虚根!你是说已有大量虚根进入蜃楼,到了那叫什么夜的人手里?”徐白舟抢先一步问道,“到底有多少虚根?”
戚边禺:“若算上路上药材耗损,至多不会超过十石。”
徐白舟面色顿时苍白,皱眉踱步至窗边,想了片刻又朝木明棠说道,“此毒凶险。若是我一人寻求解毒之法,恐怕是等不起。”
木明棠明白徐白舟的意思,“我即刻修书一封叫芪伯回来。”
徐白舟点头,眉宇间忧愁并不减少半分。
“徐大夫、娘娘你们在说什么?”戚边禺讶然,“什么毒?”
“他们说的是墨毒。”祁祐桢从袖口拿出几块绢帛,“这是孤刚在虞夜冥药炉底下找到的。还有这个瓶子——”祁祐桢又拿出一个墨黑药瓶,“这两样东西藏得很深。”
徐白舟接过绢帛,扫一眼上面的字,“没错,这正是《九州异材》所载虚根药效特性……这是虚根制成墨毒的炼制之法,不过——”徐白舟将其中一块绢帛展示给众人看,但见那绢帛左下被大火烧烬,只留下一圈黑色边缘卷曲,“这最重要的一步被人故意毁去了。”
“也难怪可盈儿身上的墨毒毒性不大,看来炼制这毒的人尚不能完全掌握炼制之法。”徐白舟幽幽一叹,“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此事由我淇歌而起,我徐某人定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至于其他就拜托诸位了。”说罢徐白舟拿着这两样东西转身出阁直奔药房。
“你怎么想?”祁祐桢望向木明棠,“虞夜冥狡诈多疑,孤这么轻而易举找到这东西分明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
“破绽也好,无意也罢。此时最要紧的是查明虞夜冥究竟要将这墨毒用作何处。殿下还记得绛莞儿说自刘荣有一段时间患了夜游症,脾性大变。 ”
“你怀疑刘荣也是中了这墨毒。”
“刘荣已死难以查证。不过虞夜冥若是要试药,定然不只刘荣一个。”木明棠负手深思,“戚先生你叫手下谍者暗查蜃楼、盛京城、及其他你们有谍者分布的地方有没有类似的病症患者。”
戚边禺:“为何不是以巫神道传教之地为中心探查?”若是这样,搜查范围会更小,搜查难度亦会减小,木明棠聪慧不会不知道。
祁祐桢:“你怀疑虞夜冥是为了对付孤?”
木明棠:“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殿下想想,至今为止我们所知其只出手过一次,也正是这一次摧毁了戚先生在盛京城里数十年的心血,不可谓不狠绝。殿下冠礼已过,按礼制已能封王开府。更遑论宇文明淇已死,云楚两国互换质子这计已失了一半。只怕楚烈王传召殿下回国的谕旨已在路上。如此关头必然要万事小心,戚先生此次来也是为了安稳护送殿下归国吧。”
戚边禺点头称是。
祁祐桢定定望着她,不发一言。
木明棠知道他要问什么,但自己的答案也早已给了,多说无益,便将目光移开。
书阁门窗紧闭,戚边禺却觉一阵冷风飕飕,犹疑便要出去。
“明棠有一事欲问戚先生。戚大人谍者遍布九州,可曾听闻天地同盟会。”
“这个……”戚边禺似有为难之意,望向祁祐桢,思索片刻又道,“臣知晓。臣当时便是入会后认识的岳将军。”
祁祐桢:“这是什么会?怎么孤从未听过?”
“其以——天地至公,以救济黎庶为宗旨,其时臣年纪尚小一腔热忱入了此会。”
木明棠追问,“你可知当时创始者叫什么?”
“是一位云昭国人,会中人称他为——大同。后来三国皇帝联合镇压这股势力,死了许多人……若不是——”戚边禺一叹,“此事说来话长,彼时血流成河,刀枪剑戟乱如纷雪。楚南领头镇压的便是当年的熔王殿下,也是如今的烈楚王,也正因是熔王殿下,岳将军、还有我才能活下来。彼时岳将军、熔王殿下相互扶持、相互依仗也是感情深厚。哪知后来烈楚王执政岳氏军先死于国内外联手坑杀,后岳氏叛国罪名加身被屠了满门。世上种种,难以言说的很。”戚边禺回神,却见祁祐桢收拳挥掌,一力击出,红梁柱凹了一块。
三人默然,皆是一静。
戚边禺道:“传言这位大同前辈是当时的云昭皇后以命相护才得以保命。但到底是传言,江湖上再未听过这位前辈的传言,许多人都道他已死了。”
木明棠面色极不好看,“云昭皇后救的?你可知尚存世的曾参与过此会的有哪些人?”
戚边禺摇头,“当年镇压血腥残暴,许多人都已经不在世。若真有幸存者名单的话,只怕无论落在哪派手里,都是照着名单杀。”
这话,一下点醒了木明棠!
祁祐桢:“可是林氏一案有线索了?”
木明棠摇头,“尚不明朗。”
祁祐桢蹙眉,“先传膳。请戚先生一道。”
“谢殿下、娘娘。”戚边禺应下,心中却是古怪不安。
银月如钩,廊下清辉幽幽,三人并行而出,各有各的心思。行至正厅,岳琏早已命人布好菜,一行侍女奉匜沃盥侍立一旁。三人净手依次落座。席上一色蔬食清汤,并无半点荤腥。木明棠心中有事,只饮了一盅清汤,借故离席,独一人往月下去了。
见她走远,戚边禺停著问道,“我听原午说起,自娘娘失踪回府栖凌阁中便不见半点荤腥。不知娘娘可是遇到难以释怀之事。”
祁祐桢:“当日具体情形孤也是不知。她倒是不拘别人,只困于本心。但若餐食沾了一点荤腥,肝胆都要呕出血来。只怕是看到了地狱才有的场景。”
——
灯火煌煌,府门外翩然而至一道清浅身影。木明棠一眼看清那是张蘋儿,迎上前去,“张大人这么晚怎么来?”
张蘋儿取下包裹递给她,“日前说给娘娘送来的天山雪参,这几日耽搁送来的迟了。”张蘋儿凑近低声道,“楚南烈楚王送来一道秘旨,太后娘娘御览过后写了一道回旨,待天一亮我便出发前往楚南。”
“为何是你去?旨意写的什么?”
张蘋儿摇头,“此是秘旨,我也不知写了什么。我现在只担心你。若不然你和我一道走好么?”
“不行,那会害你。”
张蘋儿叹气,“我不怕。我只怕你一个人在……”抬头看了眼匾额——蛮昏府,几个字水漆已掉,半分光泽也无。
“阿云,我不知你在做什么……你等我回来好么?切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能护住你,你信我,我拼命也会护你无虞——”
木明棠:“我信你,我怎不信你,我信你的——我…我无事。此去路途遥远 ,你定要保重。护送你的是谁?”
“燕尘绝手下副将秦千觞 。”
“燕尘绝手底下的人作战本领不会太低,但——你还是要小心些,除了自己旁的都不要信。”
张蘋儿闻言一愣。
“怎么了?”
张蘋儿不知说些什么,临别长乐宫太后和她说的最后一句也是——除了你自己旁的不要信。
木明棠:“竟不能等春节过完么?”
张蘋儿亦苦笑道,“再过些时日雪下的深了水路不好走。若是顺利至明年春末夏初我便回来了。”
“你放心,我将追风放在张府别院日日有人好生照看,你若要去,路你也记得。我嘱咐过,你只说是远方故友,别院的人会为你遮掩的。话止于此吧。我回府还要好好和我那爹说道说道,你不知他今日在长乐宫哭过去两次。”
木明棠轻笑不语。
张蘋儿忽而一愣,低下头,万般心绪上头,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阿云……我……”
“我知道——那事与你无关。你此行万般小心,待你回时,我将院子底下的梨花白拿出来我们痛饮。”木明棠口中的院子是林府自己的院落,那院子里有一棵梨树,擎天之树,伞盖参天。木明棠喜酒,亦擅酿酒,一手梨花白不输天下十大名酒。有道是烈酒愈久愈醇,情谊亦如是。
“好!一言为定!你等我回来。”张蘋儿走至轿凳边又反身折回,紧贴着木明棠耳面低声道,“所见非所见,所为非所闻。阿云,听从你的本心。林氏一案非是娘娘所愿。退一万步来讲,林氏一门百年望族,林大人门生故吏遍布云昭朝堂,只要他稍有动作,当日也不会那般安静。”
木明棠一把抓住张蘋儿,厉声道,“你知道什么?”
张蘋儿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燕后是一位伟大女性,也将是一位彪炳史册的皇帝。我将矢志不渝追随她。你是我一生挚友,无论时局如何我只要你活,这是我的底线。”
十步之遥,祁祐桢捧着青花小碗立在廊庭中。
碗中药汽灼灼上升,檐外霜雪不止,眼前水汽霜雪交替,眼中木明棠的身影分明近在眼前,又分明远在天边。单单是林静蕴身侧侍女怎会有如此见识、三水商行的人怎么如此尽心助她、张蘋儿又怎会三番四次找她,还与她说那些话……可——当日数百位昭御、城防军亲眼所见不会出错,林氏之女的确中了御渊破云箭;昭御的暗册记录不会有错,林氏之女身中御渊破云箭贯穿心肺;御渊破云箭剧毒,箭下从无还生没有错——可蓝臻与宇文明泽暗中有交易,而她一开始就是宇文明泽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况且她身体羸弱——祁祐桢浑身一震,一颗心似是放在热汤里滚一般。
祁祐桢忽而疯了一般走至栖林阁药房,疯了一般抓住徐白舟诘问,“御渊破云箭的箭毒可有解?”
徐白舟毫不犹疑:“无解。”
祁祐桢松开手,讷讷退半步,试探问,“她究竟是不是体弱之症?”
徐白舟神色如常:“不是。但究竟为何,老夫应过她不与人说。”白影一闪,祁祐桢的手已掐住徐白舟咽喉。徐白舟面色涨红却仍是坦然无比,两眼无比沉静望着祁祐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