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盟覆山河 第104章 墨毒

再出道观，天穹像是一方盛满墨汁的砚台，乌云层层堆积，漫天不见一点儿日光。一顶红盖小轿静静停在不远处。

木明棠仰头，手心冷汗涔涔，从地狱走来心悸也不过如此了。此生以来木明棠第二次觉得背后好多利剑长了眼睛似的往自己身上砍，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还未走近轿帘已自里掀开，腾出一只润如白脂指节修长的手来。没有迟疑，木明棠搭着手弯腰进了轿子。

“怎么这般久？”祁祐桢解下水壶递给她，“温水。”

木明棠接下一饮而尽。

“殿下找到什么了么？”

祁祐桢握着她的手只觉冰冷彻骨，“回府说罢，外间风大，徐白舟说过冬日阴寒你的病受不得。”复解下外袍替木明棠搭在肩上，便如此还是懊恼道，“下回出行还是将瑞柠带着，她心细一应事务准备的好。若是今天她在，火炉子一定记得带。”

祁祐桢絮絮道，“你今日出去整四五个时辰，没好好用膳，药也没喝。回去再叫徐白舟诊一诊脉。一入了冬孤总觉得你病症又重了，近几日也不怎么说话。若不然让阮逾来府上弹一曲，和你说说话也好。”

祁祐桢的手也算不上多暖和，许是在寒风中久待之顾，也或许他本身也惧冷。但比起木明棠而言，他的手心还是温热的。祁祐桢两手捧着木明棠的手聚成一团放在离心口最近的衣袍内取暖。

不知怎的，木明棠竟有些贪恋这微薄温热。出乎意料的没有抽出手，或是斥责他孟浪。心里好像有一把淬了多年陈醋的刀一片一片在凌迟自己，又痛又酸，这种痛胀酸涩与平日里尚可忍受的病痛又不一般。后者尚可忍，前者愈酿愈纯，竟要酸痛到极致了。

一道惊雷劈开积蓄已久的云层，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了。纷纷扬扬下坠的雪粒子随着风卷入轿，雪粒子驻在木明棠睫上，微微一颤便坠入眼眸，在她眼底化开。

今年冬下雪了。

木明棠记得上一次见雪还是六岁那年。那年冬日她逃学去皇家马厩厂偷看北獠刚送来的汗血宝马追风，父亲责罚她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那时她跪着，父亲便在一旁站着，下雪了，她仍跪着，父亲也仍站着，谁也不肯服软。老外祖母常常说他们父女是一头犟驴、一头小犟驴，大大小小犟到一家了。

“蜃楼好久不下雪了。”祁祐桢轻叹道。这是他来蜃楼看的第二场雪。楚地几乎年年落雪，蜃楼却不是，其实算算，他在这两国生活的时间是差不多的。十岁出国为质，二十冠礼在此，而今第十一年似乎有了不同。祁祐桢在异国的第十一年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虽不算多，一捧而已。

木明棠忽而出声：“殿下，我永不会害你。”

祁祐桢一愣，笑笑，“为何突然如此说？”

木明棠也笑，“心里想说。”

祁祐桢笑意更甚，道，“孤知道。”

外间雪更大了，雪白的街道上留下两行墨色浅浅的车辙印。

——

一入府原午急急忙忙迎上前，磕磕绊绊道，“……可盈儿……可盈儿……病了……”

木明棠赶到时徐白舟已施针完毕，可盈儿躺在榻上，面色乌青，自上而下身上足足扎了十七针。九针行于面部，一针颅顶，其余各针扎在四肢。

“他如何？”木明棠急道，“面色很是难看。”

徐白舟揶揄道，“你自照照镜子再说这话。他尚无性命之虞，自脉象上看是中了毒。”

木明棠追问：“中了何毒？”

徐白舟不说话负手离开。

知可盈儿无性命之虞木明棠一颗心才落了地，这才注意到屋中屏风倒了，柱旁花瓶碎了，桌椅板凳断的断，倒的倒，目之所及，一片狼藉中掉了一只荷花烧鸡。

“原午你和他打架了？”

“不是！不是！他打不过我，我不和他打。我……我我……今日发了例银，我上街买了只烧鸡……见可盈儿一个人可怜就想和他一起吃，哪知我刚进来他就扑上来打我，边打边嚎，还要咬我。”

木明棠有些犹疑。可盈儿性子温和怯懦从不敢与旁人多对视几眼，怎会突然与人争执？可原午也是个直率性子不屑说谎。

木明棠轻声道，“我叫瑞柠取锭银子赔你烧鸡。你在此间看着可盈儿好么？待他醒了让他给你赔罪。”

原午闷闷“嗯”一声，低头一屁股坐下，目光幽怨盯着落在地上脏的不能再吃的烧鸡。

一旁站着的小侍卫帮腔道，“我昨夜晚上看到可盈儿公子……他去小厨房活生生啃断了母鸡的脖子。大前夜……掉进后院菡萏池……再大大前夜把自己关外门外睡……”

木明棠心中一惊，回到药房摒退众人，留下徐白舟说话，“可盈儿中的毒与我有关么？”刚才屋内他分明欲言又止。

徐白舟道：“手拿出来。”

木明棠照做。徐白舟拿来一个盛满黑水的碗，又拿来一针朝木明棠无名指一扎。一滴鲜红鲜血落在黑水中。不过一瞬之间黑水竟成了颜色同样鲜红的鲜血。

徐白舟面色一沉，“这黑水是可盈儿口中吐出的血。他中的毒名为——墨毒。此毒无色无味，沾染者初时神情恍惚，夜中游走，接着五识不清，至后心智癫狂，常常死于互殴。制备这种毒药其中最重要一种药材叫做虚根。虚根有一天然克星。”

木明棠似是猜到了，“还魂三七？”

“不错，正是还魂三七。”

“如何能救他？我这还有数粒还魂三七药丸。”

“不必你救他。”徐白舟直白道，“还魂三七药效太霸道寻常人受不住。若无你体内的箭毒牵制，还魂三七早已将你毒死了。可盈儿中毒不深，待老夫为他施针足足四十九日，开个方子让他吃上一段时间。不说将毒彻底清除，也能保住他的神智清醒。”

木明棠吐出一口长气，道，“如此便好，能保住一命，我替可盈儿深谢徐医圣。”片刻又想到，自救下可盈儿月余时间日除那日去见居夫子，他整日都在府中，怎么突然中了这剧毒。再看徐白舟眉头仍旧紧锁，竟分外凝重。

徐白舟：“从可盈儿体内的剂量推断中此毒的时间已经月余，绝不是在府中所害这点你可以放心。真正要叫你操心的是接下来我要说的。”

“第一件，自你从那山谷爬回来，可觉身体有异？”

木明棠摇头，“并无十分异常，便是觉得日常所服汤药没那么苦。”

“这便是症结所在。寻常人坠入那崖底几日几夜不吃不喝身体根本是扛不住的。况且你还中了尸毒。”

“这与还魂三七有关么？”

“这药古籍记载不多，现下来看因是这药已在你体内形成一道屏障。寻常毒物伤不了你。若遇危机还会激发你身体余力保你一命。”

“听起来似乎是好事。”

徐白舟摇头，“你的嗅觉渐退化，五感将失，这不是好兆头。”

凌冽寒气逼入内室，灶上炭火忽明忽灭，药罐“咕噜咕噜”。

徐白舟刻意压低了声量道，“接下来我要说的更是一件无法掌控的事。百年前北地分崩离析，强权各立分十一三部落。其中以雅歌丹部落实力最为强悍，其军作战悍勇无匹，其时又称其为狼族。至淳于阐指挥这支军队时，其战力达全胜时期。”

徐白舟所言木明棠曾在《北国志》中看过。

其时雅歌丹部一月连破冬权、牧野两大部落，当时其余十部落连合组十部落联军共敌雅歌丹。然不过半年十部落不敌雅歌丹，主力军队消耗殆尽，残部逃亡天山一带，联合瓦解。至此，北方狼族一统十三部落，建政权鲜令，都沐阳(当今北獠二皇子所据)。然鲜令统治者暴政以民，设四等民制，一等民为原雅歌丹贵族，二等民为原雅歌丹小牧原主、牧民，三等民为其余十二国旧时贵族，除这些以外的便是第四等民。自二等民为分界线，三、四等民苛捐杂税众多，世世代代不可为官入仕。各等级之间不许通婚，不许杂居。高等民可打骂、侮杀、买卖低等民。简而言之，穷人的孩子永远是穷人，贵族的孩子永远是贵族。穷人的命不是命。其时乱世以此行镇压民众无异于饮鸩止渴。又不过半年先前逃离的十部落残军，扯棋为号，民众一呼百应，不过一月，沐阳失陷，鲜令灭亡。

“史书所载明的之事你应当知晓，然未载明之处。正是老夫今日要与你说的。当时十部落残军先是逃至天山一带，后鲜令追兵将他们一路驱赶。残军四散，其中有一名叫北野淠的军医与三百人一路向东南，远渡重洋到了淇歌。当时他们战伤累累，加之水土不服之故，十停去七，剩下皆是先师所救。北野淠此人尤其聪慧好学，志愿跟随先师学医。先师不疑有他倾心教授。”言至此，徐白舟停顿许久，而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淇歌地界偏，地形复杂，鸟兽虫蛇异物众多，灾病亦众多且各异。自太师祖开始，为解疑难杂症之急，便开始走遍九州大陆汇编《异病疑难目》，其中单独一卷《九州异材》列举了九州各地异材药性。这所谓的异材指的便是用之大效大毒之物。还魂三七便是开卷第一异材。竟不想北野淠私自窃取了《九州异材》一卷逃回北地。”

“又恰好北地极寒之处盛产虚根……”

“你以为一群残兵败领一群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平头百姓是怎么在一月间打败鲜令狼兵的。”徐白舟的目光不自觉地漫向那碗鲜血，“是用墨毒。使其疯癫，使其自相残杀。”

木明棠此时也感不寒而栗。

“此时又有人用这毒，恐怕一场浩劫已不能避免。”徐白舟重叹一口气，面容愁苦竟像老了十岁。

“当时答应为你诊病也不单是为了与芪伯的赌约。还魂三七是为异材之首，才多少年，又有人用本该救人的药害人——唉！”徐白舟重重一叹，“此卷失窃是为先师一大憾事。救病的药拿去害人，天底下没有比这对付大夫更重的刑法。”

室内正静，外间脚步橐橐，岳恒川已步履匆匆过来，欠身作揖，“娘娘，殿下请您去书阁议事，也请徐大夫一起过去。”

木明棠徐白舟相视一默，不约而同望向可盈儿所住西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