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人牵线搭桥,隔壁村老李家的二闺女和黄立武定了亲。这门亲事在北关村看来,是再般配不过的“门当户对”。老李是隔壁村里的村干部,家里大儿子在小学教书,是体面人。二闺女呢,见过的人都说,瘦瘦高高,白白净净,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清秀气。而黄家这边,正是兴旺的时候。1978年改革的春风逐渐吹到了这个北方沿海小城镇,经济越来越活泛,家家户户手里开始有了余钱,都想着添置些像样的家具。黄立武跟着爹和大哥打家具,爷仨一副好手艺,木工活做得扎实又漂亮,名声早就传了出去。活儿一件赶着一件,从开春到年尾,锯子凿子的响声几乎没断过,家里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两家结亲,黄纪世乐得合不拢嘴,最像自己的二儿子的好姻缘,仿佛天生就该这么水到渠成。
郑家荷结婚的时候城里都揭不开锅,更别提黄家,婚礼简单走了个过场。只是过了三年,形势已经完全不同,黄家可以张罗一场有排场的婚礼了。另外在黄纪世看来,这次结亲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高攀了李家的,聘礼给的很足不说,一见到准二儿媳妇李娟他就满脸堆笑,加上不管什么原因他确实是偏心二儿子。郑家荷每天跟着满脸喜悦的费志娥忙活着婚礼宴席筹备,晚上也会跟黄立文嘀咕这才三年像是换了个时代一样。
巷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得正盛,满树米白的花串沉甸甸垂着,香气混着灶间的油烟气,在四月的风里酿成一种稠厚的热闹。黄纪世背着手站在院中央,崭新的灰涤卡中山装绷在宽肩上。他扫过贴满“囍”字的门窗和墙,目光最后落在院角那口临时垒起的土灶上,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老二这婚事,赶上了好时候。”他喉头滚了滚,想起三年前老大立文结婚时,院里的席面寒酸得只有一盆白菜粉条,肉星子要拿筷子在汤里捞。
“爹!”黄立文扛着两条长凳从门外进来,额头沁着汗,袖口高高挽起。他身后跟着黄立美的大儿子,提着俩小凳子。“大爷家的凳子也拿过来了”立文说着,手上活没停,开始摆放最后一批桌椅。黄老五家结婚,头一天就把家境好的黄老二黄老四家的家伙什都借来了,早上黄老虎一看还缺了点,就又催着黄立文去家况不太好黄老大家借了点补缺。
堂屋门口,婆婆费志娥正迎来送往。她穿了件藏蓝的卡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此刻却堆满了笑。她娘家的兄弟姊妹、表亲堂亲来了两桌人,挤在房檐下嗑瓜子说笑;黄老虎那边的叔伯姑舅则占据了堂屋,几个老爷子围着方桌吞云吐雾,谈论着村里承包地的事情。小院里满满当当,怕是有几十号人,说话声、笑声、灶上的翻炒声沸反盈天。
“厨房重地”锅屋门口被一道无形的帘子隔开。这里热气灼人,声响更为铿锵密集,是整场喜宴跳动的心脏,而掌舵这颗心脏的,是黄家长媳——郑家荷。郑家荷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枣红色罩衫,外面套着油渍麻花的深色围裙,袖子高高挽过手肘,露出两段因常年操劳而显得结实的手臂。她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脸颊被灶火映得通红,像抹了上好的胭脂,却是滚烫而真实的。
“她大嫂,肉丸子汤好了,您尝尝咸淡?”帮厨的本家婶子端着一小碗汤过来。郑家荷就着她的手,微微低头,嘬了一小口,略一品味:“嗯,鲜味够了,盐是不是得再加一点点?”几个来帮忙的妯娌和邻居妇女,洗菜的、切配的、烧火的、传菜的,都下意识地听从她的调度。黄澄澄的炒鸡蛋、碧绿的蒜苗、雪白的豆腐、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每一道都分量十足,码放整齐。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上菜的次序和速度,既要让宾客吃得热乎、不断档,又不能一下子全端上去显得急促。
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笑闹声、劝酒声,公公黄老虎洪亮的讲话声隐约传来。她手上不停,心里却有一根弦始终绷着——这是黄家老二的大日子。三年前黄家的寒酸已成过去,今天这席面若办得漂亮,人人称赞。
“嫂子,昨天的炸鱼哪些要红烧的?”又有人问。“在那边桌子上红盆子那些,弄一半差不多吧。”郑家荷回着。
偶尔,她会趁间隙直起腰,透过蒸汽氤氲的窗口,飞快地瞥一眼院中的热闹。看见自家男人黄立文忙着招呼客人累得满头汗,看见客人穿梭的身影,也看见婆婆费志娥满足的笑脸。
小妹黄立丽像条滑溜的鱼,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帮着递烟散糖。立丽手里攥着一把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她偷偷塞了两颗给坐在树下的大姐黄立美,黄立美接过糖,剥了一颗给怀里2岁多的小桔子吃。今天,黄立美也是客人,院中的热闹,一点点化开她眼底的冰碴。前年的引产阴影逐渐化去,小桔子成了她的某种精神寄托。
黄家院门口的小广场上,黄立美的老公带着黄立美的堂兄弟们在准备鞭炮,巷子里的男孩子们在上蹿下跳的等着鞭炮响。“新娘子来啦!”跟着去接亲的黄立全喊了一嗓子。人群呼啦涌向院门。黄立武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佩大红花,牵着蒙红盖头的李娟跨过火盆。鞭炮震天响,碎红纸屑雪片般落下,混着槐花,洒满新人肩头。
“开席了!”几个大桌依次摆开,长条凳上挤挤挨挨坐满了人。黄老虎站起身,粗糙的大手举着白瓷酒盅,嗓门洪亮:“各位老亲少友!感谢大伙儿来喝立武的喜酒!这些年政策好了,日子有奔头了,大家吃好喝好!”桌上实实在在摆着红烧鱼、炒鸡、油炸花生米、蒜苗炒鸡蛋、白菜炖粉条,当中一大海碗油汪汪的肉丸子汤,白面煎饼、馒头管够。比起立文结婚时那清汤寡水,已是云泥之别。
黄立武和李娟并肩站着,向宾客敬酒。院角那台系着红绸的收音机,不知被谁拧开了,正播着欢快的歌曲,那声音混着人间烟火气,飘出小院。
生活逐渐好起来,家荷和姐妹们都开始烫着各种卷发。
即使相隔两三年,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光景。没办法去计较时间车轮的不平。但是人心公不公平,还是可以计较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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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