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五家的老宅院里堆满了刨花和木料,空气里飘着松木的清香和桐油的味道。黄纪世把手里的刨子递给大儿子黄立文,背着手退到屋檐下:“往后,这摊子就靠你们兄弟了。”黄立文接过工具,手心磨出的茧子蹭过木柄,没说话。他知道父亲所谓的“你们兄弟”,到头来还是他一个人扛。
厨房里,郑家荷正对着灶台发愁。一大家子九张嘴,早饭刚收拾完就要准备午饭。她擦了把额头的汗,瞥见老二家的房门还紧闭着——李娟还没起。这已经是她婚后的常态,郑家荷咬了咬下唇,继续揉面。
“家荷!盐放多了!”费志娥尖利的声音从堂屋传来,“这么大人了,饭还做不好!”郑家荷手一抖,没应声。她听见婆婆转而用截然不同的语调对刚出房的李娟说:“娟子醒啦?不多睡会儿?早饭给你温在锅里呢。”
黄家木工活干得热火朝天,黄立文的手艺渐渐传开。订单多了,黄纪世脸上的笑却没多给大儿子一分。黄立武偶尔被催着干点活,总是找借口——要么头疼,要么得陪李娟回娘家。每次李娟回娘家,回来时总带着些稀罕物:两块花布,有时甚至是一瓶麦乳精。费志娥接过这些东西时,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1982年夏天,李娟生了个女儿小蕊。黄纪世的长孙梦又落空了一次。这天,李娟的父母和大哥大嫂带着大哥家的闺女,提着一堆礼物包括两罐金贵的奶粉上门,阵仗不小。黄纪世热情的招待了亲家,费志娥拿出最好的茶叶招待,也没忘给李家孙女拿了好吃的糖果,接着去安排家荷准备午饭说“中午吃饺子”。家荷这几年厨艺最成功的就是包饺子,调的馅连黄纪世都点头说好吃。
爱桔,对了黄立文执意改称“小桔”为“爱桔”,此刻正好奇地扒着门框往堂屋里面看,看到李家孙女在吃蜜饯,咽了口唾沫,没吱声。她刚在巷子里跟小伙伴们玩过泥巴,小手还没来得及洗,正准备去洗手再进房间。
李娟的大嫂董英抱着新生女婴,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门口的爱桔身上:“哎哟,这就是小赖桔啊!”她故意把“爱”说成“赖”,抱着孩子侧了侧身,“手脏兮兮的,可别碰着妹妹。”堂屋静了一瞬。李娟噗嗤笑了:“大嫂,人家叫爱桔,不是赖桔。”“你看她手脏兮兮的。”董英撇撇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
还不到4岁的爱桔眉峰凝起,本来又大又圆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那双遗传自黄立文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怒火。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狠狠地、慢慢地朝董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转身跑了。
厨房里,郑家荷正在剁白菜。爱桔冲进来洗了手,一把抱住她的腿:“妈!二婶的嫂子说我是赖桔!”郑家荷手里的刀顿了顿,轻轻放下。她蹲下身,用毛巾擦了擦女儿湿哒哒的手:“她胡说。”“妈,我看到奶奶屋里有蜜饯,我想吃。”“现在有客人,妈忙完了下午给你拿。”
那天晚上,爱桔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郑家荷轻轻拍着她,看着女儿即使在睡梦中仍气鼓鼓的小脸,郑家荷肩膀微微颤抖。“怎么了?”黄立文的手搭上她的肩。郑家荷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黄立文愣住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妻子过早粗糙的手上。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长满老茧的掌心里,很久很久。
院子里,黄纪世和费志娥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们在算这个月的收入,商量着该给李娟娘家送点什么维持关系。东厢房里,李娟哄睡了女儿,对黄立武说:“你大哥今天接了个大单,爹高兴得很。”黄立武翻了个身:“接再多单,钱不还是爹管着。”
月光静静地洒在黄家老宅的瓦片上,这个家的裂缝,就像老木头上渐渐显现的纹路,一旦开始,便再难遮掩了。
没有孩子的时候,媳妇仰仗娘家势力大小分个输赢。有了传承香火的儿子貌似也可以母凭子贵,女儿就算了。是老百姓把皇帝家里那点事掰扯的明明白白呢?还是说大家无非都是俗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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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