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春风,好像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田埂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村里头却已经热烘烘地分起了田。黄老五背着手站在地头,看着自家新分到的几亩地,心里头那点喜悦,却被一阵冷风给吹散了——这地是按人头分的,他眼皮子底下,还只有爱桔一个孙辈,跑前跑后地撒欢。至于儿媳妇李娟肚子里那个,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落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他咂摸咂摸嘴,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炊烟缭绕的屋场。果然,转过年来,小蕊在柳絮纷飞时出生,却再也分不到半分土地。日子像村口那条河,看似平静地流着,底下却自有它的沟壑与漩涡。
分完田的风还没歇,另一桩大事又像炸雷一样在黄家老宅的屋顶上滚过—村里要分宅基地了。这消息,对黄老五一家来说真是恰逢其时。那座承载了一些故事的黄家老宅,早已不堪重负。自从黄立武娶了李娟进门,这房子就像一件绷得过紧的旧衣裳,处处捉襟见肘。5间正屋加南厢房,挤着两房儿子儿媳,还有黄老五、费志娥老两口,以及两个半大孩子。灶膛里的火气,混着妯娌间有意无意的磕碰,在低矮的屋梁下打着旋。吃饭时,一张桌围得满满当当,胳膊肘碰着胳膊肘,碗筷的轻响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最苦的是郑家荷,作为长媳,一大家子的浆洗洒扫、三餐茶饭,沉沉地压在她肩上,汗水常常浸湿了碎花的衫子。
分宅基地,成了家荷嫁过来黄家后最高兴的事情。黄立文和黄立武,眼巴巴地望着村部那张画满红圈白线的图纸,心里头各自拨拉着算盘。当鲜红的手印终于按在分地的文书上,郑家荷在灶间听见信儿,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眼眶倏地就热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解脱与憧憬的酸楚—终于能有个自己的家了。
黄立武选地时,心思活络。他特意挑了一处离父亲黄纪世那片老宅远些的,反倒离着李娟娘家很近。这用意,明摆着。黄立文老实,不争不抢,就捡了弟弟不要的那块。谁知歪打正着,那块地离村口近,只隔着一条新修的、笔直的砂石国道,对面就是父亲黄纪世的老宅。多年后,这位置竟成了人人艳羡的“商业黄金地带”。命运有时候,就爱跟精明人开这种似是而非的玩笑。
黄老五时不时背着手去两个儿子的宅基地上转转,宅基地是分了,该分家分钱了。脚下的泥土还松软着,他的步子却沉甸甸的。
自从黄立文跟着黄纪世开始干木匠,到后来黄立文挑大梁,全部的收入一直都在黄纪世那里统一管理,日常生活开销都需要请示,黄纪世管钱的一把好手,连费志娥都拿不到一分。有时候黄立美来哭诉想做个买卖没钱,费志娥也只能偷偷的把自己攒的一点私房钱贴补黄立美。琢磨来琢磨去,按照“够盖个遮风挡雨的屋壳子”的最低限度,给两个儿子各分了一笔钱。钱递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仿佛递出的不是钱,而是从他骨血里剥离出去的一块肉。
黄立文和黄立武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盖新房的事。李娟娘家那边催着他们赶紧动工,好早日搬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给了李娟一笔贴补。黄立武心气也高了,图纸画得大气:要盖就盖得敞亮,正房要气派的堂屋,两边的厢房也一步到位,院墙都要砌得比别人家高半头。
相比之下,黄立文和郑家荷这边,就显得有些冷清而沉重。除了父亲分家的那点“启动资金”,他们再无倚靠。郑家荷回了一趟娘家,从大姐二姐那里勉强凑了些,也是杯水车薪。
“不怕,”黄立文搓着那双因常年握刨斧而布满厚茧的手,“我多接些活,下了工就去地里忙活。咱不能比阔气,先紧着最要紧的来,盖堂屋加一个开间的卧室,先把架子支起来。剩下的两个开间加上东西厢房,咱有钱了再慢慢添。”郑家荷点点头“能自己干的,绝不多花一个子儿请人。”
计划一定,两口子便忙起来。因为分家还没彻底,黄立文虽然开始单独在外头承揽木工活,但是每月还需要给黄纪世一定的金额,剩下的就完全自由支配。锯斧声从清晨响到日暮,一下工,他不回老宅,径直扎进自己的宅基地,和请来的帮工一起挖地基、搬砖石、和泥浆。汗水把他土布的褂子浸透,又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碱。郑家荷更是里外一把抓,工地上男人的力气活她帮不上太多,便承包了所有后勤。到了上大梁这样的关键工序,黄立文请了邻里来帮忙,郑家荷请了娘家人来帮衬,她系上围裙,在临时搭起的土灶前忙得团团转,擀面条、蒸馍馍、熬大锅菜,务必要让帮忙的人吃得饱饱的。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新地基上欢声笑语。
挑了个黄道吉日,黄立文推着自己在老宅卧房的一些物品,和新买的生活用品,家荷抱着爱桔,高高兴兴的搬进了新家。娘家人来温锅的时候,郑承山专门从山里给家荷带来一株香椿树苗,帮着种在院子里,也开了院子里的地,教家荷种点蔬菜。
虽然简陋,立文也挺直腰板成了一家之主,大门一关,家荷就是这个家说了算的人。好日子似乎来了,只是还要经历一次磨难。
婆媳关系,总要提到大家和小家的问题,即便是放在现在,有多少人分得清小家利益的顺序?有点羡慕七十年代,那个时候孩子多,大家长不会只盯着一个,有些小家就真的有了喘息的机会和自由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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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