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 and Sunshine 第3章 第三章

路远上了一档热门综艺。

旅游类的，他因为没有规划好，愧疚哭，哭得毫无偶像包袱，弹幕刷了满屏的“哭妃”。

他后来在采访里说玩得很开心，是真的开心，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一点细纹，但整个人看着比前两年松快了不少。

回来是因为一部年代剧要宣发。他在里面给人当配角，戏份不多，但角色讨喜，平台和片方都指望着播出之后能带一波热度。

宣发行程排下来的时候，路远看到其中一站是简琛常驻的综艺。

他盯着行程单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它放到了一边。

什么都没说。

综艺一共拍了五天。去之前导演把路远拉到一边，语气很诚恳：“这趟辛苦你，剧里的CP一定要炒起来，观众就吃这个，你俩互动多一点，回头热搜好做。”

路远点头说好。

结果第一天录完，导演的脸就绿了。

路远全天黏在简琛那儿。

简琛做任务他在旁边递道具，简琛喝水他帮忙拧瓶盖，简琛被cue到回答问题他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一直往她那边瞟，被镜头抓到好几次。

简琛在分组游戏里被分到了另一边，他隔着一个篮球场的距离，脑袋还是往她那个方向转，跟他同组的女演员喊了他三遍他才听见。

导演看得血压飙升，压着嗓子喊：“路远！你是来炒剧里CP的！不是来——”

后半句他没喊出来。简琛正好从镜头前面走过去，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淡淡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没什么情绪，但导演莫名其妙就把话咽回去了。

简琛知道路远为什么这样。

他那部戏杀青一年了，什么风声都没有。压着，播不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播。

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太多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部戏被压一年，基本上就等于判了死缓。他知道自己选错了路，但他不会说，也不会认。

她知道。她只是不问。

第三天晚上，简琛收工回房间，卸了妆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擦护肤品。门被敲响了。

她开门，路远站在外面。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个暖黄色的轮廓里，但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没播能在一起吗？”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简琛听懂了。

她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叠在胸前，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你剧里女友太多了，不处。”

路远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那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我们当时谁提分手了吗？”

简琛没说话。

路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介意。”

简琛的表情没有变。三十多岁的女人，早就学会了不在脸上写答案。

她沉默了几秒钟，把撑着门框的手放下来，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路远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第二天录节目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简琛的态度变了。

她不再刻意跟路远保持距离，路远凑过来说话的时候她会偏过头去听，偶尔还会被他逗笑，笑完之后马上收住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收不回来了。

路远在后面两天全都跟着简琛。剧里的CP没炒成，导演气到最后一期剪辑的时候差点把路远的镜头全剪光。

但没办法，他镜头里到处都是简琛，剪掉路远就等于剪掉一半的节目素材。最后导演放弃了，成片出来的时候，弹幕里除了骂路远不敬业的，还有大把人嗑得昏天暗地，说“这俩绝对是真的”。

三十三岁。

北京下了很大的雨。

简琛一个人在家，两只狗陪着她。小白狗丁丁趴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Lumi蜷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看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给两只狗都加了餐，自己倒什么都没弄。蛋糕是助理提前送来的，放在冰箱里，她没动。

“丁丁，Lumi，”她摸了摸两只狗的头，“今天是我生日呢。”

两只狗同时竖起了耳朵。小白狗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前爪搭在她膝盖上，尾巴摇了两下。

简琛低头看它，笑了一下，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

“给你们做了好吃的。”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小白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转回头来舔她的手腕。

门铃响了。

简琛以为是物业送快递，或者是助理帮订的花和礼物。她站起来，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被淋透了的路远。

他撑着一把伞，但雨太大了，斜着打进来，身上的衣服几乎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衬衫的领口和肩膀颜色深了一大片。

“生日快乐。”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牙齿被冻得有点打颤，但那个笑是真的。

简琛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怎么这么湿？”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大，“赶紧进来。”

路远收了伞跨进门。他换了鞋，然后就站在玄关那里不动了。

两只狗闻声跑过来，Lumi冲他摇了摇尾巴，丁丁——那只小白狗——警惕地站在一米开外，竖着尾巴打量他。

“站着干嘛？”简琛回头看他。

“我湿的。”

简琛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下的地板，那里已经积了一小摊水。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件白T恤和一条黑色短裤，往路远怀里一塞。

“这是我最大的衣服了，一八零的码，裤子可能短点。去洗个澡吧。”

路远接了衣服去了浴室。

简琛趁他洗澡的时候把制热空调打开了。虽然还没到正式降温的季节，但初秋的雨是带着寒气的，淋成那样不赶紧暖过来肯定会感冒。

她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翻出生姜，切了几片扔进杯子里。

路远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简琛正坐在沙发上等他。他穿那件白T恤有点小，导致像紧身衣，短裤确实短了一点，露出半截大腿。头发擦得半干，但比之前长了不少，发梢戳在毛巾上，像一颗一颗的刺。

简琛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去拿吹风机。路远以为她要递给自己，伸出手去接。

简琛没给他，拍了拍沙发前面的位置。

“坐下。”

路远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坐到了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

简琛跪坐在沙发上，开了吹风机。暖风对着他的头发吹过去，她的手指穿过发丝，指腹贴着头皮，动作不快不慢，力道刚好。

“头发长了。”她说。

“那我去剪。”

“不用剪。”她的手指拢起他后脑勺的一绺头发，吹风机的热风跟着她的手移动，“挺好的。”

“好。”

吹干了头发，简琛把吹风机关了，线绕好放到一边。路远还是坐在地毯上没动。简琛也坐在沙发上没动。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两只狗都凑过来了。Lum趴在沙发扶手旁边，小白狗丁丁在路远小腿旁边转了两圈，然后拿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不是亲昵的那种蹭，是刻意的、有点嫌弃的扫过去。

简琛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丁，过来。”

小白狗抬头看看她，又看看路远，最后还是跑到了简琛脚边。

简琛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摸了摸它的耳朵，下巴朝路远的方向扬了扬。

“丁丁，不理你爸。”

这句话从简琛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路远的身体却微微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简琛，眼神里有一点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困惑，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反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的茫然。

简琛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揉小白狗的耳朵，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嘴唇的弧度。

“你刚才说什么？”路远问。

“我说不理你。”

“后面那两个字。”

简琛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简琛看他的眼神是沉的、收着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藏在水底下。

但现在那个眼神松动了，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是活的水。

“你听见了。”她说。

路远从地毯上爬起来，转了个身，两手撑在沙发上，把简琛和她怀里的小白狗一起圈在手臂中间。

小白狗被他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从简琛腿上跳下去跑开了。

简琛抬头看着他，后背靠着沙发靠垫，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再说一遍。”路远说。

“不说。”

“简琛。”

“叫姐。”

路远没有叫姐。他低下头，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呼吸扫在她的嘴唇上。

他身上是她洗衣液的味道，穿的是她的衣服，头发上有她洗发水的香味。

他就这么撑着，没有亲下去，也没有退开，像是在等什么。

简琛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没推开。

“起开。”

“那你再说一遍。”

简琛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叹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比2021年冬天在厦门看海的时候还要亮一点。

“它爸。”她说。

路远笑了。那个笑跟二十三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防备。

“你原谅我了？”他问。

简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你表现咯。”

路远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简琛感觉到他的睫毛扫在自己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有点痒。

她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他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半干的头发，轻轻拍了拍。

窗外面的雨还在下，初秋的第一场寒潮被挡在玻璃外面。

制热空调出风口传来轻微的嗡嗡声，暖风把整个屋子填得很满。

小白狗丁丁趴在沙发另一头，把头搁在前爪上，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沙发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打了个哈欠。

那是简琛的三十三岁生日。她把之前丢掉的小物件又捡回来了。

路远后来在沙发上睡着了。

简琛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窗玻璃上的水痕变成了细密的针脚。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会儿蜷在沙发上的路远，二十五岁的男孩子，睡着的时候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轻。

她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路远动了动，没醒，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简琛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雨后的北京空气很干净，远处的楼顶上有一小片天空正在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面漏出来。

那年冬天，她拍的那部年代剧在央视上线了。

播出的时候反响比预期好很多，网上好评不少。

她对这些声音不太在意。播得好当然高兴，播得不好也不会怎样。

三十三岁的人了，不会再被一部戏的成败牵着情绪走。

除夕那天晚上，北京又飘了雪。

简琛没有回老家，到是一家人待在北京的房子里。

两只狗已经被她提前喂过了年夜饭——其实就是比平时多了一罐肉罐头。

她自己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端着碗坐到电视机前看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门铃响了。

简琛以为是物业来送新年礼盒，放下饺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谢恒。

一个歌手，跟她没有任何私交，只是之前在某次活动上打过一次照面，互相加了微信之后再也没说过话。

简琛站在门口，没动。

“简老师，过年好。”

谢恒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笑容得体，但简琛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笑容，而是他身后走廊拐角处一闪而过的亮光。

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多少年了，那是什么光，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的表情冷了一寸，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谢老师，您这是？”

“路过，想着给您拜个年。”

简琛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请他进门。她接过礼品袋，说了声“谢谢，新年快乐”，然后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把礼品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回到沙发前坐下。半个小时后，手机亮了，助理的消息先到了：琛姐，你跟谢恒什么情况？

紧接着是阿华：狗仔拍到谢恒在你家门口，热搜预订，要不要回应？

简琛回了一个字：等。

热搜来得出奇地快。除夕夜的流量本来就大，加上“谢恒深夜拜访简琛”这种标题，半个小时就冲到了第一。

词条底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扒出他们之前同框的照片，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还有人翻出简琛之前的采访逐帧分析她的感情状态。

简琛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继续吃饺子。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路远。

她接了。

“喂？”

路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喘，像是在一个很吵的地方好不容易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怎么回事？”

“我在让工作室拟声明，你别急好吗？”

“他去你那儿干什么啊？”

路远的语气不是质问，是急的，急到声音都有点发抖。

“我不知道。”

简琛放下筷子，把电视调成了静音，

“路远，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信。”

路远说，“但是——”

“你信就行。”

简琛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

“我和他没关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路远的声音重新传过来，这一次稳了很多：“哦。”

“你在哪儿？”简琛问。

“余姚。”

简琛沉默了两秒。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京的除夕夜安静得不像过年，整个世界被雪裹着，声音都被吸走了。

“新年快乐。”她突然说。

路远愣了一下：“什么？”

“新年快乐，路远。”

她叫他路远。不是阿远，是路远。

连名带姓，但语气是暖的，隔着电话也能听出来的暖。

路远握着手机，在家门口的石桥上。远处的灯光把夜色切成碎片，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新年快乐。”他说。

简琛挂了电话，重新把电视机的声音打开。春晚的小品正在收尾，笑声铺满了整个客厅。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小白狗跳上来趴在她身边，她伸手摸了摸狗的背。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发声明吧。

澄清来得很快。工作室的声明言简意赅，大意是谢恒先生顺道路过，礼貌性拜年，二人不存在任何私人关系。谢恒那边也配合发了声明，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这次是简琛入行以来工作室回应最快的一次。快到网上的风向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扭过来了，快到那些已经写好的通稿还没来得及发就被撤了。

大家都过了一个好年。

北京的雪下了一整夜。简琛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新年第一天的太阳从楼宇之间升起来，阳光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路远发的：起了吗？

简琛低头打字：没睡。

路远：怎么不睡？

简琛：守岁。

路远发了一个小狗歪头的表情包。

简琛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退出去刷了一下朋友圈，满屏都是新年祝福和烟花照片。她的那部年代剧的剧照被粉丝做成了新年贺图，转发了好几万次。

她随手存了一张，设成了和路远的聊天背景。

窗外的雪停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