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简琛又进组了。
这次是一部喜剧电影,导演之前拍过两部小成本黑马,口碑不错。
简琛在里面演一个被骗20万的女人,台词密得像机关枪。她每天收工回来嗓子都是哑的,但心情很好。
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六月,电影在澳门杀青。最后一场戏是夜戏,在海边,她演的女孩坐在大排档里喝啤酒。导演喊“咔”的时候,简琛从大排档走出来,助理递过外套和手机。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看消息,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邮件——某热门旅综发来的嘉宾邀请。
简琛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档综艺她当然知道。
国内旅行类节目的天花板,口碑和收视率从来没掉出过前三,上一季去了南美,再上一季是北欧。
能上这个节目的嘉宾要么是正当红的年轻演员,要么是国民度极高的前辈。
她卡在中间,三十三岁,不算年轻也不算前辈,接到这个邀约多少有点意外。
她站在澳门六月的海风里,拨了路远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个旅行综艺给我发邀请函了,”她开门见山。
路远那边顿了一秒,然后声音猛地拔高了两个调:“你一定要试试!”
简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喊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边上:“你小点声。”
“这个综艺真的特别好,”路远的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制作团队靠谱,拍出来的东西也好看,而且——”
他停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说想出去玩吗。”
简琛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嘴角动了动:“好。对了,我还没回复,你先别往外说,等我消息。”
“好,再见。”
“拜。”
简琛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澳门六月的夜晚不算热,甚至有点凉。
她站在路边把那罐当道具的啤酒喝完了,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房车走。
她决定接。
录制在七月开始。第一站是法国,第二站去非洲。
出发之前简琛做了很多准备,衣服、防晒,装了满满两个大箱子,就是没带药。
小白狗丁丁被她送到朋友家寄养,走的时候丁丁扒着门框不肯进去,拿爪子拍她的腿,拍得她差点心软。
“乖,妈妈很快就回来。”
她蹲下来揉了揉狗脑袋,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录制的过程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到了地方又要立刻进入拍摄状态,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要对着镜头笑。
这些她都能扛住。
但同行的嘉宾里有一个叫郑语的女演员,从第一天起就没消停过。
走出场馆的那天,天气热得像蒸笼。
简琛说请大家喝饮料,所有人都在挑自己想喝的口味,郑语站在旁边,用一种不轻不重的语气说了句:“搞得像你多有钱似的。”
简琛听到了。她什么都没说,把付款码递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这种挤兑她见得多了。
这个行业里从来不缺这样的人,当面笑呵呵背后捅刀子算轻的,当着面冷嘲热讽的也不在少数。
她能忍。
三十三岁的简琛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跟人较真的小姑娘了,她学会了把情绪咽下去,咽不下的就压到最底下,等没人的时候再翻出来。
但身体没她那么能扛。
到录制中段的时候,简琛的状态开始出问题。
断药加上高强度录制和时差混乱,她在去餐厅的路上开始头晕恶心。
不是普通的不舒服,是那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的晕,脚下的地面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飘。
同行的一个叫江睿的男演员最先发现她不对劲。
“琛姐,你怎么了?”
江睿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
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手上的力道很稳,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松开。
“没事,”简琛摆了摆手,“有点晕。”
江睿看了她一眼,没有声张,默默把她带到了餐厅角落的风扇底下坐着。
他站在她旁边挡了一下风口外的人群,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简琛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脸色白得连粉底都盖不住。
胃里一阵翻涌,她没忍住,干呕了两下。
在场的其他嘉宾围了过来。
有人递水,有人问她是不是中暑了。
郑语坐在另一桌,看了一眼就继续点菜,旁边的嘉宾小声问她:“她怎么了?”
郑语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哎呀,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管她。”
简琛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了郑语一眼。那一眼很淡,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低下头,接过江睿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路远也不在。
在这个离他十万八千里外的鬼地方,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离坦桑尼亚的行程还有两天的时候,江睿突然送了她一件礼物。说是当地的小礼物,不值什么钱,但寓意好。
他是偷偷放在简琛房间床上的。
简琛看到的时候是真的高兴。
但不过包装已经被拆开了。
是郑语看到了那件礼物。
简琛去洗澡的时候,她伸手进去把放在床上的礼物拿了起来,拆开看了看,然后就随手扔在床上。
全程被房间摄像头拍了个正着。
录制的时候简琛又过了生日。
三十四岁。
所有人都给她送了礼物。江睿送了一本手绘的坦桑尼亚旅行日记,画得很认真,每一页都有简琛在旅途中的速写——她在海边站着的侧影,她蹲下来拍路边野花的背影,她坐在车里睡着的样子。
简琛翻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什么时候画的?”
“晚上收工之后,”江睿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其他嘉宾有的送香水有的送丝巾。
郑语送的是一条项链,包装盒很精致,打开的时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简琛笑着收下了,说谢谢,然后跟所有的礼物一起拍了张合照,发了微博。
她这一发,网友的眼睛跟放大镜似的,不到两个小时就把郑语送的那条项链扒了个底朝天。
“这不是某快消品牌的仿款吗?正品要三万多,这个仿款淘宝九十九包邮。”
“笑死,给一线女演员送假货,怎么想的啊。”
“之前挤兑简琛的那几段你们看了吗?这人品真的绝了。”
话题很快冲上了热搜。简琛的粉丝和郑语的粉丝吵成了一锅粥,中间还夹杂着看热闹的路人和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所谓业内人士。
简琛没有看手机。
她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的浴室里,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模糊了她的声音。
她在给路远打电话。
“喂。”
“嗯?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路远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清醒的迷糊,他那边有时差,应该是在睡觉,
“噢,生日快乐。什么时候回国?”
简琛握着手机,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浴室里的水汽氤氲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薄雾,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
“你个骗子。”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路远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清醒得不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人: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
他一说对不起,简琛就懂了。
他看到了。
他一直守在屏幕前,看到了网上的那些东西,看到了她被骂的、被阴阳怪气的那些片段,看到了热搜上挂着的“假货项链”词条。
他远在国内,帮不上任何忙,只能隔着屏幕看她在坦桑尼亚被一群人围着过生日,笑得滴水不漏。
“你不是说好玩吗,”
简琛的声音发抖,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你骗人。”
这是她在那次后采之后,再一次哭。
上次是因为什么她记不太清了,但这一次,情绪来得比任何一次都更汹涌。
那些积攒了一路的委屈——郑语的挤兑、身体的不适、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生日的孤独、还要对着镜头保持体面的疲惫——全都在听到路远声音的这一刻决了堤。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着,哭声被水声盖住了大半,但路远还是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
电话里只有简琛压抑的哭声和哗哗的水声。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简琛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一下鼻子。
路远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放得很轻很轻。
“等你回来,我们去外面玩,好吗?”
简琛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这次不骗我?”
“骗你干嘛。”
“我想吃火锅。”
“好。”
简琛挂了电话,站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上的水雾被她的手抹开一道,露出半张脸。
眼睛是肿的,鼻头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走出浴室,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回国之后,简琛和路远玩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有三天两个人都在卧室度过。
在干嘛?不知道。
他们应该也不想让人知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卖盒子堆满了门口的柜子,两只狗被送到朋友家继续寄养。
谁也不想动,谁也不想出门。
路远把简琛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毫无营养的话。
简琛闭着眼睛听,有时候会接两句,有时候只是嗯一声表示自己还没睡着。
第四天简琛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澡,然后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的一瞬间她眯了眯眼,回头对床上的路远说:“我要吃火锅。”
路远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现在?”
“现在。”
“行。”
两个人吃了一顿漫长的火锅。
锅底是番茄的,简琛点的,她说“胃还没缓过来不能吃辣”。
路远把牛肉一片一片涮好夹到她碗里,她低头吃,他就看着她吃。
火锅店包间里热气腾腾,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把外面北京七月的暑气隔绝在外。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简琛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酸梅汤。
“那节目剪辑出来应该还行,”她说,“江睿人不错。”
路远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片牛肉。
“挺照顾我的。”
路远把筷子搁在碗上,看了她一眼。
简琛正在蘸料里滚一片牛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什么?”
“没看什么。”
“路远。”
“他人是不错,”路远把筷子拿起来,语气平平的,“礼物啥的都挺用心。”
简琛嘴里的牛肉嚼到一半,停住了。
她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杯子后面的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路远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毛肚。
简琛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路远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表情很认真地在跟一块黄喉较劲。
“江睿是个好人,”简琛说,“但他是别人的好人。”
路远把黄喉咽下去,抬起眼睛看她。
简琛不说话了,拿起筷子从他碗里夹走了一片刚涮好的牛肉。
“郑语那个事,”路远换了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简琛把那片牛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语调漫不经心:“人在做天在看,我已经帮过她了,接下来就看她自己造化吧,我不用管了。”
路远没有追问。他知道简琛的性格,她说犯不着就是真的犯不着。
她不会跟一个给她送假货的人计较,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值得。
三十四岁的简琛比二十五岁的时候更清楚什么值得花力气、什么不值得。
吃完火锅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会儿。
七月的北京晚上终于不那么热了,路边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夹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简琛走在前面,路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路远。”
“嗯?”
简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路灯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暖黄色的边。
路远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不是你的话,谁都不行。”
路远愣了一下。
“什么?”
简琛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不凉不热,扣在他的脉搏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一下一下的跳动。
“之前在澳门你来看我问我的那句话,我还没回答你。”
路远站在原地,看着她。
“能。”她说。
路远低头看了看被她拉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路灯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三十四岁的脸上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亮得跟当年在厦门看海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
手指交缠在一起的时候,简琛感觉到他的掌心是热的,指腹有一点薄茧,是健身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走了,”简琛拽了他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再不走天亮了。”
路远握紧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七月的北京街头。
路边绿化带里的花开得正好,红色的白色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颜色,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身后的火锅店灯还亮着,服务员在收拾桌子,热腾腾的白雾从排烟口涌出来,融进夜色里就不见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远突然说:“我想养只猫。”
简琛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有猫了吗?”
“你那两只狗都不怎么喜欢我,”路远的表情很认真,“再养只猫,跟我一伙的。”
简琛笑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家里已经很多动物了。
她刷了门禁卡,推开铁门,回头看了路远一眼。
“进来吧。”
路远跟了上去。
铁门在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小区里的路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照亮了两个人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