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恋那一年,是2021年。
十二月的厦门,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简琛裹着一件洗旧的卫衣站在码头边,看远处轮渡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座城市真的好暖和。”
路远当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听懂了这句话,但没有接,只是把手里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简琛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显得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你不冷?”她问。
“不冷。”
“年轻人就是扛冻。”
路远笑了一下,二十五岁不到的男孩子,笑起来有一种干净的、不太设防的东西。
他说:“你也没大我几岁。”
简琛没再说话,把外套拢了拢,继续看海。
那时候路远刚签了一部戏,公司给的机会,说是老板争取了很久。
环大陆的IP,题材敏感,拍出来能不能播都是未知数。
简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捕鱼》的组里,双女主剧在播,热度正往上走,每天的通告排得密不透风。
路远在电话里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急切。
他说不能落下,说别人都在往前走,说他等不起了。
简琛握着手机听了很久,化妆师在给她补口红,她闭着眼睛,等路远说完了,只回了一句话。
“不行,这个题材没出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路远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告诉她,合同已经签了。
白纸黑字,反悔也没用。
那年春节来得晚,一月底了街上才开始挂红灯笼。简琛跟导演请假,说家里有人等她,她得回一趟北京。
导演是个好说话的中年男人,摆摆手让她走,还说了句“替我跟家里人问好”。
她从昆明飞北京,大年初三落地。北方的冬天跟南方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风刮过来像刀子似的,简琛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打车回了顺义的房子。
她给路远发消息:没事就过来。
路远来得很快,快到简琛点的沙拉外卖还没到。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简琛盘腿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一眼,说:“关门。”
门关上了。暖气重新把屋子填满。
简琛不会做饭。
这件事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她自己也从来不避讳,上综艺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我做饭狗都不吃”。
但她偶尔会尝试,比如心血来潮自己调了个奶酪,拍了照发微博,配文就四个字:像屎一样。
路远吃过。
他坐在餐桌对面,叉子戳着沙拉叶子,面不改色地说“很好吃啊,比外面做的还好吃”。
简琛笑趴在桌上,那只小白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哒哒哒跑过来,爪子搭在她腿上,被她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你赶紧吐了,”简琛指着厕所方向,
“难吃死了,快漱口,不漱不让亲。”
路远被她推着进了厕所,她转身关上门,小跑回客厅,小白狗跟在她脚后跟转,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简琛弯腰把狗抱起来,凑到它耳边小声说:“你爸是个傻子。”
门铃响了。
简琛开门拿了外卖。关门回屋。
路远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巾。
“准备准备吃饭吧。”
简琛转身往厨房走。
路远跟上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简琛比他矮大半个头,被他这么一抱整个人都被圈住了,动弹不得。
“简琛。”
“嗯?”
路远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闷的:“被拍到了。”
简琛没说话,手里的外卖袋子被她攥得哗啦作响。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会处理。”
吃完饭路远去洗碗。简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琐碎。她突然喊了一声:“阿远。”
路远回头,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
“不是累了吗?”他问。
“我喊你阿远就一定要上床吗?”
“不是。”
路远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去歇着吧,我洗完。”
他本来有个英文名字,简琛嫌太长,说念着不顺口。
路远抗议过一次,说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英文名,简琛说英文名又不是你妈给起的,有什么好尊重的。
后来还是改了,改叫他阿远。
阿远,阿远,远一点的远。
六月,云南的蝉鸣像煮沸了的水,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响。
简琛在昆明的戏杀青了。最后一场戏是哭戏,导演喊“咔”的时候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助理递过来纸巾和矿泉水,她接过去擦了一把脸,问:“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来得及。”
她点点头,把外套穿上。
六月的云南白天热得厉害,但摄影棚里空调开得太足,坐久了会冷。
去昆明南站坐高铁的时候,简琛看到了路远的行程信息。
不是刻意去查的,是这个行业的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你想不知道都难。
路远也在这边,今天进组,拍那部她说过“没出路”的戏。
简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车窗外面的山和云飞速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最后还是没有给路远发消息。
下了高铁转飞机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微信:回北京了,进组没?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戴上眼罩开始睡觉。
五个小时的航程,中间发了一次餐,她要了一杯热水,喝了两口又继续睡。
空姐来收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大概以为她是哪个赶通告的女明星,疲态都写在脸上了。
买的是从昆明长水到北京首都的航班,简琛下飞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助理去取行李,她站在转盘旁边等,手机恢复信号的一瞬间涌进来几十条消息,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没有路远的。
没有路远的回复。
助理推着行李车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走V吗?你心情不好。”
“你让阿华去看一眼,人多不多。”
简琛一边说一边把口罩往上拽了拽。
阿华是她的执行经纪人,因为做事风格太硬,圈里人都叫她拽姐。
消息发出去半分钟就回了:人挺多的,还有礼物。
“走吧。”
简琛把手机揣进兜里,率先迈开了步子。
出口处果然等了一堆镜头,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有人在喊“杀青快乐”。
简琛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标准营业笑容,嘴角弧度分毫不差。心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是啊,快乐。
回到顺义的房子,简琛关上门,把行李箱往玄关一丢,坐到沙发上才关掉飞行模式。
路远的消息这时候才进来,就一句话:在休假,很爽,别惦记。
简琛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小白狗跳上来踩着她的腿转了两圈,最后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手腕。
“骗子小狗。”
她摸了摸白狗的耳朵。
“骗人的小狗不是好狗。”
路远是第三天回的北京。
简琛在家看新送来的本子,年代剧、古装剧、仙侠剧,三大摞整整齐齐摞在茶几上。
每一本她都翻过了,有的在上面用荧光笔做了标记,有的被她随手扔到一边。她看本子的时候喜欢光脚踩在地毯上,小白狗就趴在她脚边,偶尔翻个身露出肚皮。
门铃响了。
简琛站起来去开门,从猫眼里看到了路远。她握着门把手站了两秒,然后把门打开了。
但她没有侧身让路的意思,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路远瘦了一点,晒黑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大概没怎么睡好。
他就这么站在门外,手里什么都没拿,连个包都没有。
小白狗从简琛脚边挤出来,对着路远叫了两声。
不是凶的那种叫,是那种认出了人又不太确定的、短促的吠。
“把门带上。”
简琛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里走了。
她给小白狗添了水和狗粮,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挡住了脸,路远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蹲在地上看着狗吃东西,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去书房等我。”
路远换了鞋,穿过客厅,推开书房的门。
简琛把那一堆小动物都安顿好之后才进去。她端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路远面前,一杯自己握着,坐到他对面。
书房的椅子是那种黑色的皮转椅,她坐上去往后靠了靠,跟路远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她先开的口:“我有没有说过,不许演下海剧。”
路远看着她的眼睛。
简琛的眼睛很好看,但她认真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没有温度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什么情绪都藏在水面以下。
“这个IP很火,”路远说,
“《撒欢之野》你知道吗?”
“我不管是什么IP。”
简琛的语气没有起伏,
“如果你非要演,我不反对,但请你离我远远的。”
“你不也演双女主了吗?”
路远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我演双男主怎么了?”
“See和Look是恋人吗?”
简琛把杯子放到桌上,玻璃底碰到木质桌面的那一声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了,
“和那个是有区别的,你懂吗?”
“我懂。”
路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但是这个要是火了——”
“火不了。”
简琛打断他,
“就算火了,那个名头会挂在你头上一辈子。”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窗帘没拉,窗户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小白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书房门口,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门槛上,黑豆似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路远慢慢松开拳头,点了点头。
“好,我告诉你,”他站起来,“我一定会向你证明,我的选择没错。”
他打开书房的门,小白狗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路远跨过它,穿过客厅,换了鞋,拉开大门。
简琛没有起身,坐在椅子上听着玄关处的动静——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不算和平的分手,但又没人说分手。
但简琛不在意。
三十多岁的人了,跟一个二十五不到的小孩能闹什么呢。年纪小的时候她或许还会追出去,会吵,会把话掰开揉碎了说。
现在不会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路是他自己的选择,她拦过一次,不会拦第二次。
她站起来把两杯水都端走,路远那杯一口没动。她把水倒掉,杯子放进水槽里,转身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北京的六月,晚上的风还是有点凉。
简琛趴在阳台栏杆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工作安排。她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滑——和路远的对话还停在三天前那条“在休假,很爽,别惦记”上。
她把聊天框删掉了。
不是拉黑,不是删除好友,就是把对话框从左边的列表里清掉。眼不见为净,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自欺欺人式的清理方式。
小白狗蹭过来扒拉她的脚踝,她把狗抱起来,下巴抵在狗脑袋上。
“以后就咱一家了。”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矫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眼眶有点热。
后来的事情,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起过。
路远的那部戏拍完了,不出意外地没有掀起什么水花,也没播。
简琛在某个颁奖礼的后台听人提过一嘴,说那部剧被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
她听了什么也没说,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身去补妆了。
她在《捕鱼》里的表现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颁奖词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跟周围的人拥抱,提着裙摆走上台,灯光打在脸上,笑容得体又从容。
感谢词是提前准备好的,她对着提词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鞠躬,下台。坐到位置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路远发的,就五个字:恭喜简老师。
简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抬起头来对着摄像机微笑。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奖杯随手放在茶几上。小白狗凑过来闻了闻,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跑回去趴着了。
简琛坐在沙发上,窗外北京的夜景亮成一片。她拿起手机,把那五个字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简琛以为路远是要发一篇小作文过来。
最后收到的回复是:“早点睡。”
简琛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起2021年冬天的厦门,海风很大,身后站着一个把外套披给她的人。
那时候他说不冷。
简琛想,二十多岁的男孩子果然扛冻。
她现在有点冷了。
但天总会亮的。
简琛翻了个身,小白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卧室,跳上床尾蜷成一团。她伸手摸了摸那一团温热的毛,闭上了眼睛。
后来有人问过她,跟路远还有联系吗。
简琛说的是——“各自安好吧。”
这四个字是真的。没有撕破脸,没有老死不相往来,偶尔工作场合碰上了也会点头打招呼。只是没有了那些深夜的电话,没有了大年初三的沙拉外卖,没有了被叫做“阿远”时回头看她的那个男孩子。
仅此而已。
再后来路远确实又接了几部戏,慢慢有了一些讨论度。
简琛有时候刷手机会看到他的采访,镜头里的路远比以前看着沉稳了不少,回答问题的时候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有一回记者问他:“入行以来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是谁?”
路远想了想,说了一个导演的名字。
简琛把视频关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北京灰蒙蒙的天。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不缺聚散离合,她和路远只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段落。
只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海风很大的傍晚。
想起他说“你一定要叫我阿远吗”时候皱着的眉头。
想起她说“不漱口不让亲”之后他乖乖去厕所的背影。
想起那只小白狗趴在她膝盖上时温热的重量。
想起很多不值一提的小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毕竟三十多岁的人了,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呢。简琛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的新戏下个月开机,又是南方。南方的蝉鸣还是很大,从早响到晚,一刻不停。
挺好的。热闹。
总比安静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