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金光照骨
恶妖来了十几只。
有长着三颗脑袋的,有拖着半截断尾的,有干脆没有脸、只剩一张从耳根裂到耳根的嘴的。它们从幽都镇魂狱里逃出来,在人间躲躲藏藏不知多少年,饿得眼珠子都绿了。此刻十几双绿眼睛挤在破庙门口,一齐钉在那个银发的人身上,像一群饿狗盯着砧板上的肉。
领头的三头妖舔了舔嘴唇,三张嘴一齐咧开:“尊主……好久不见。当年您把我们关进镇魂狱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
夜殊没理它,扶着山神像站起来,抬手——腕间幽光一闪,魂锁的虚影刚要成形,一道素白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尊主歇着。”梵寂背对着他,拂尘一抖,“这几个废物,哪配您动手?看我给您秀一把。”
话没落地,人已经冲出去了。
拂尘在他手里根本不像佛门法器,倒像一柄开了刃的刀。头一扫,最前面那只无脸妖叫都没叫出来,整个被金光拍进了庙外的土坡;第二扫,左右两只断尾妖撞成一团,滚出去老远;三头妖这才回过神,三张嘴一齐喷出黑雾,铺天盖地罩下来。梵寂脚下一错,身后三层梵轮轰然展开,古老的符文在轮盘上飞速流转,鎏金的光从轮心一圈一圈荡出去,那团黑雾撞上来,像雪撞上烧红的铁,嗤的一声,化得干干净净。
“就这?”梵寂挑眉,“我追蚀魂那五万里,她喷的毒雾都比你这浓。兄弟,你这执行业务不下资本的习惯,得改改。”
金光扫过破庙的那一瞬,站在后头的夜殊,呼吸停了一拍。
又是那种感觉。像整个人被泡进了一池温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常年烧着的暗红纹路,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抬眼去看前面那个和尚——素白袈裟在金光里翻飞,光头被映得亮堂堂的,打架的时候嘴也不闲着,一边砍一边点评:“你这招太慢。”“你这尾巴是摆设吗?”“哎你别跑啊,我还没秀完呢——”
“嘴这么碎,”夜殊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们寺里有人跟你说话吗?”
“有的。”梵寂一拂尘抽飞一只妖,头也不回,“净空天天跟我说话。”
“那或许是你不知道的惩戒。”
他嘴上刻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道背影。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心动,是一个商人看见一件稀世珍宝时的眼神,冷静,精准,带着估价。这身金光能压他的咒;这个人能替他打架;这个人,还喜欢他。
最后这一样,原本是最不值钱的。三界里爱慕他的,太多了。幽都的鬼将,四方的鬼王,人间供奉他牌位的香客,被他审过、渡过、跪在殿下仰着脸看过他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亡魂——他们的爱慕,像忘川上的雾,一层一层漫上来,漫到王座下三尺,就停住了,从来近不了他的身。他也从来不屑去看。那些东西,不过是旁人一厢情愿的执念,与他何干。
除非,那份执念,用得上。
这和尚的,用得上。
他在心里,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上了秤。
最后一只恶妖是从背后摸过来的。它趁梵寂被三头妖缠住,从墙缝里钻进庙来,尖牙直取夜殊后颈。夜殊连头都没回——一张镇妖符已经擦着他耳侧飞过去,啪地糊在了那妖脑门上。梵寂反手甩的,行云流水,眼皮都没眨一下,另一只手还在跟三头妖过招。那妖保持着张嘴扑来的姿势僵在半空,砰地化成了一团黑烟。
三头妖终于怕了,三颗脑袋互相看了一眼,掉头就跑。
梵寂没追。他把拂尘往肩上一扛,回头冲夜殊挑了挑眉,额角还挂着汗:“怎么样?我这业务能力,配不配给你当夫君?”
“多此一举。”夜殊别开脸,“我动动手指就能收拾。”
“是是是,尊主最厉害。那尊主刚才怎么不动手指?”
“留着。”夜殊冷冷瞥他一眼,“留着掐死你。”
“那得看看,”梵寂拖长了音,往他跟前凑了半步,眼睛弯弯的,笑得一脸暧昧不正经,“媳妇想往哪儿掐。”
夜殊转身往庙里走,银发一甩,背影绷得笔直。梵寂看着那截从发间露出来的、红透了的耳根,无声地笑了。就知道,硬不过三秒。
* * *
回到庙里,夜殊刚坐下,脸色就白了一层。方才那一下转身太急,腰侧的旧伤彻底被扯开了,血从玄黑的袍子里洇出来,起初只是一小点,很快就晕开了一大片,在火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梵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看见了肉的狼:“受伤了?别动,我学过医。”
不等人拒绝,他已经蹲下来去解衣扣。夜殊浑身一僵,一把按住他的手:“僧人自重——你们梵天寺教医术,是教你扒人衣服的?”
“师父没教。”梵寂认真道,“自学的。”
他手腕一翻就挣开了,顺势把人往怀里一揽,半抱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伤在腰后头,你够得着吗?伤口要是烂了,我这几千里不白追了?”
夜殊够不着。他咬着牙偏过头,不说话了。
梵寂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清苦的药香散开来。他一手扶着夜殊的腰,一手慢慢拨开那层被血黏在皮肉上的衣料。伤口露出来了——不是新伤。边缘暗红,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烧灼过,愈合了又裂,裂了又合,不知反复了多少回。伤口四周的皮肤底下,隐隐有一道一道暗红的纹路在游走,像活物,像蛇。
梵寂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是什么伤?”
“与你无关。”
他没有再问。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抹上去,力道轻得像羽毛,指腹却烫得夜殊头皮发麻。那缕金色的暖意又顺着他的指尖渗进来,伤口四周游走的红纹一碰到金光,就像受了惊的蛇,飞快地缩回了皮肉深处。夜殊绷紧的脊背,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
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恍惚。上万年来,从没有人这样碰过他。众生跪他,怕他,避他;阴差不敢直视他,鬼将不敢近他身边三步。他受了伤,从来都是一个人关在寝殿里,等它自己好,或者等它自己不好。从来没有人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夜殊,”梵寂低声问,没有笑,“疼吗?”
这是他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叫这个名字。不撩,不逗,就只是叫他。
夜殊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不疼。”
梵寂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手上的力道更轻了。
上完药,他从自己袈裟的内衬上撕下一条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缠在夜殊腰上,打了个结。结打完了,手却没收回去,还搭在夜殊腰侧,指腹若有若无地蹭着那片微凉的皮肤。
夜殊睁开眼,低头看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你手往哪放。”
“检查一下包得紧不紧。”梵寂一脸正气。
“拿开。”
“再检查一下。”
夜殊往后退,后背咚地撞上了冰冷的山神像,退无可退。梵寂跟着凑上来,膝盖撑在干草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泥塑上,把人困在自己和神像之间。眉眼近在咫尺,火光在他脸上跳,眉梢那颗天生的淡痣,此刻格外勾人。
“躲什么?”他低声笑,“我又不吃人。”
“你吃过。”夜殊冷冷道。
梵寂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了声,胸腔都在震:“……那媳妇记性真好。”
夜殊抬眼看着他,看他清亮的眼睛,看他眉梢那颗痣,看他嘴角那点不正经的笑。心跳漏了一拍,只有一拍,很快就回来了。他把那一拍记在了蚀骨咒的账上——伤口刚被金光冲过,经脉乱一点,很正常。
他没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梵寂的衣袖。
* * *
后半夜下起了山雨。破庙顶上那个大窟窿漏雨,雨水滴滴答答落在供桌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灰。火堆被潮气压得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庙里越来越冷。
梵寂靠着门框守夜。他把外层的袈裟脱下来给夜殊垫在了干草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山风裹着雨丝往门里灌,他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
一件东西从身后飞过来,啪地罩在了他头上。
他扯下来一看,是那件玄黑的外袍,还带着体温,带着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气息,像忘川边上的雪。他回过头。夜殊侧躺在干草堆上,背对着他,银发散了一地,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内衫。声音从那边冷冷地传过来,不带一丝温度:
“别冻死。你还有用。”
梵寂低头看着手里的外袍,看了很久。
袍子的外面是凉的,凉得像沾过忘川的水;里面那一层,却还留着那人身上的一点余温,很淡,淡得像是稍一迟疑,就要散了。
二十多年,他身上只披过袈裟。袈裟是佛给的,给每一个剃了度的人。这一件不是。这一件,是一个人从自己身上脱下来,扔给他的。
他把袍子慢慢披上,拢紧,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了衣领里。那股像雪一样冷冽的气息,一下子涌了满怀。
庙外的雨还在下,檐下的水一串一串地往下坠。他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和尚。”背对着他的人忽然开口。
“在。”
“别吸了。”
梵寂把脸从衣领里抬起来,耳根红透了。那边再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媳妇,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夫君吗?叫一声会少块肉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人已经睡着了。
“……和尚。”
梵寂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袍子又拢紧了一点,靠回门框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夜,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和尚就和尚吧。反正,衣服是他的。
* * *
庙外的雨里,一只乌鸦落在山神庙残破的檐角上,歪着头,往门里看了很久。
看那个披着玄黑外袍、靠着门框打盹的和尚;看那个背对着门、银发散了一地的人。
然后它振了振湿透的翅膀,一声没叫,往北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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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金光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