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桃花酿
梵寂在禅房里“闭关忏悔”了三天。
三天里,经卷摊在案上,一页没翻;木鱼搁在手边,一下没敲。那扇被撞破的窗他也不许人修,就那么破着,夜里山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吹得案上的经页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一旁替他念。他只是坐在禅榻边,手里攥着那块玄铁令牌,拇指一遍一遍地擦过正中那个“殊”字,擦到第三天傍晚,那字的边角都被他擦得发了亮。
然后他把令牌往怀里一揣,推门去了方丈室。
了尘正在拨佛珠,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忏悔完了?”
“完了。”
“悔了什么?”
梵寂想了想,答得十分诚恳:“悔那晚窗户没关严。”
佛珠“咔”地停了。老和尚缓缓抬起眼来,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从三岁养到大的徒弟——光头锃亮,袈裟齐整,眉眼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高僧模样,偏偏眼底那点光压都压不住,亮得活像山下赌坊里押中了大点的赌徒。
“……说吧,又想干什么。”
“师父,弟子想云游。”
了尘一口气没上来,手里的佛珠险些甩到他脸上:“你?云游?你三岁进寺,二十多年连后山那片竹林都没走出去过!上回让你下山化缘,你在山门口站了一炷香,回来跟我说山下人太多,吵!”
梵寂面不改色:“弟子破了戒,想出去把错找补回来。”
了尘盯着他看了十息,一双白眉一点一点拧成了麻花。他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看看徒弟藏不住笑的眼角,再看看他揣得鼓鼓囊囊的前襟,再想想三天前后山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窗碎,想想第二天一早满院子扫不完的木屑——
全明白了。
“……滚吧。”老方丈从抽屉里摸出度牒,“啪”地拍在他手里,手都在抖,“滚远点,别把梵天寺的脸丢到三界去。”
梵寂规规矩矩合十一礼,直起身时,嘴角那点弧度到底没压住。
他走出方丈室,没听见身后的老和尚又拿起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拨到第九颗,低低地叹了一声——
“痴儿。”
* * *
廊柱后头探出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
净空今年十六,是梵天寺捡来的孩子,襁褓里就被人放在山门石阶上,吃寺里的斋饭、听寺里的晨钟长大。别人背一卷经要一个月,他翻三遍就能倒着念;藏经阁的老经师说这孩子是百年难遇的慧根,偏偏性子跳脱,扫地扫着扫着就能爬上钟楼掏鸟窝。满寺上下他最黏的就是梵寂,方才方丈室里那几句,他扒着门缝听得一字不落。
“师兄!”他一溜小跑追上来,攥住梵寂袈裟的一角,仰着脸,眼圈有点红,“你真要走啊?你都修成这样了,寂灭金光都练出来了,满寺谁不说你是百年难出的高僧——你真要舍了这一身佛骨,坠进那万丈红尘里去?”
晚钟恰在这时敲响,一声一声荡过山门。梵寂停下脚步,回过头,垂眼看着小师弟,唇角慢慢勾起来。那笑一点都不像梵天寺的高僧,倒像佛龛背后藏了千年的一尊妖。
“坠?”他轻笑一声,“红尘哪有这个本事。”
他抬手揉了揉净空的光脑袋,语气懒洋洋的,偏偏字字带钩:“是我看上了红尘里的一个人。随心罢了。”
净空张着嘴愣了半天,才做贼似的往方丈室瞄了一眼,压低声音:“师兄,这话要是让师父听见,他能把佛珠拆了当弹弓打你。”
“所以,别让他听见。”梵寂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小和尚捂着脑门,也不恼,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黄纸叠的,边角都揉毛了,上头的朱砂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画的:“那你记得回来。红尘要是不好玩,梵天寺的禅房我天天给你扫着。”
梵寂把平安符收进袖中:“等我回来,给你带串冰糖葫芦。”
净空的眼睛“唰”地亮了:“山下那种?红果子裹着糖壳,一咬咔嚓响的那种?要两串!”
“一串。”
“那要最大的那串!”
“行,最大的那串。”
他出了山门,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小和尚还站在石阶最高处冲他挥手,夕阳把那颗光脑袋照得金灿灿的,像一盏点在山门口的小灯。
梵寂抬了抬手,转身下山,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怀里那块尊令贴着心口,凉得像一块冰,却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幽冥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他胸口,另一头远远地,指向西北。
“找到你了。”他低声说。
下山头一夜,他歇在半山腰一间废弃的茶寮。半夜醒来,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摸出来一看,是净空那个平安符,一角不知何时焦黑了一小块,像被看不见的火燎过。他用指腹蹭了蹭,没蹭掉。
山里湿气重,许是靠火堆太近了。他没在意,把符塞回袖中,翻身又睡了。
* * *
边境小镇外有一座山神庙,早就荒了。泥塑的山神缺了半张脸,供桌上的灰积了一指厚,庙门只剩半扇,另半扇不知被谁劈了当柴烧。月光从屋顶的大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块冷白的方,像一口没盖的井。
夜殊靠着山神像,坐在干草堆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在压业火。
那场夜审之后,他一路都在想这件事。他本来就是冲着梵天寺那个佛子去的,被鬼王伏击,重伤,慌不择路逃进梵天寺后山,原想先找个地方把伤压住,再慢慢寻人。谁知道撞进的那间禅房,主人就是他要找的人;更谁知道,那人中了蛊;更更谁知道,他会被那人——夜殊磨了磨牙,没往下想。
尊令必须拿回来。号令十殿阴差、调遣百万阴兵的东西,落在旁人手里都是大祸,何况落在一个随时可能拿它去方丈跟前邀功的和尚手里。至于那身寂灭金光……那和尚太危险。不是本事危险,是那双眼睛危险,看人的时候太专注,专注得像要把人整个吞下去。夜殊活了上万年,没被人那样看过。他不喜欢。
先拿尊令,金光的事,再说。
所以他封了气息,藏了魂玉,挑了这座离梵天寺几千里、连野鬼都懒得来的破庙,打算先把伤养稳,再找机会潜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偷回来。
计划很周全。直到庙门那半扇破木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素白袈裟被夜风掀起一角,手里提一壶酒,壶口还冒着热气,光头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玉色,眉眼弯弯,笑得像个来砸场子的登徒子。
“晚上好啊。”梵寂晃了晃酒壶,“桃花酿,镇上买的,还热着。”
夜殊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腰侧的旧伤被扯得一疼。他硬生生咽了下去,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冰:“不认识。”
“不认识?那正好,认识一下。”梵寂双手合十,规规矩矩行了个佛礼,“贫僧梵寂。梵天的梵,寂灭的寂。记牢了,以后要常叫的。”
夜殊面无表情。知道。查了你一整夜。
梵寂已经一步一步走了进来,酒气裹着檀香扑面而来,声音压得又低又痞:“尊主,三天前那晚,你可不是这么冷淡的。”
“三天不见,”夜殊冷冷道,“和尚这张嘴是去哪座庙开过光了?”
“梵天寺,后山禅房。”梵寂笑得眉眼弯弯,“开光那晚,尊主也在。”
夜殊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他别开脸,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不是羞,是气。他封了气息,藏了魂玉,连煞气都压得干干净净,这破庙方圆百里连只野鬼都没有,这和尚是怎么找来的?
“别猜了。”梵寂从怀里慢悠悠掏出一样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黑色玄铁,幽都纹路,正中一个古篆:殊。“它想你了。一路上一直往你这边拽,拽得我心口疼。”
夜殊出手了。
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五指成爪直取那块令牌。梵寂手腕一翻,令牌在指间转了半圈,人往后一仰,那指尖便擦着令牌的边缘掠了过去。第二招跟着就到,可他伤得太重,这一招比头一招慢了半拍。梵寂侧身一让,顺手把酒壶往他怀里一塞——夜殊下意识一接,抓了满手温热的酒壶,招式就这么断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酒壶,再抬头看看梵寂,整张脸都黑了。
梵寂已经大剌剌地在他旁边的干草堆上盘腿坐下,仰头冲他笑:“尊主别站着了,伤口要裂了。喝口酒暖暖,咱们慢慢聊。”
“我跟你没什么可聊的。把尊令还我。”
“可以啊。”梵寂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叫我一声夫君,我就还你。名字太生分了。就两个字,不难念——夫,夫妻的夫;君,君子的君。”
夜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火堆里噼啪爆了两个火星,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君子?你哪个字沾边?”
“夫字沾边。”
“和尚。”
“哎,不对,再来一次。”
“秃驴。”
“越叫越远了。”梵寂叹了口气,把尊令慢悠悠揣回怀里,还拍了拍,“媳妇,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谁是你媳妇。”
“床都睡过了,还不是?”
“那是你中了蛊,发了疯。”
“哦。”梵寂点点头,一脸坦然,“我是中了蛊,但没疯。”
夜殊被他噎得一口气卡在胸口,半天没上来。梵寂慢悠悠补了一句:“那就只好先替你保管着了。”
他说完,也不急着走,背着手在破庙里溜达了一圈。看看缺了半张脸的山神,看看供桌上一指厚的灰,抬头看看屋顶那个漏月光的大窟窿,啧了两声,回过头来,一脸痛心:
“媳妇,堂堂幽冥之主,就住这儿?”
“与你何干。”
“是不是囊中羞涩?”梵寂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钱袋,往掌心里一掂——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都往下一坠,哗啦一声响,是金子碰金子的声音。“早说啊。夫君这儿有。镇上有家客栈,上房,带热水,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走,夫君带你住去。”
夜殊垂眼看着那只鼓得快撑破了的钱袋,沉默片刻:“一个和尚,哪来这么多钱?”
“收妖,做法事。”梵寂掰着手指头数,“驱一只宅妖二十两,镇一只厉鬼五十两,超度一场水陆道场一百两起,童叟无欺。贫僧手艺好,生意一向不错。”
“出家人不是不沾钱财?”
“所以一半供奉寺里了,给佛祖重塑金身,给师父修禅房。”梵寂理直气壮,“剩下一半,贫僧自己攒着。”
“攒着做什么。”
梵寂笑眯眯地把钱袋往他跟前一递:“娶媳妇。”
夜殊没接。
“全给你。”梵寂又往前递了递,“这只是零花。贫僧攒的那些,早拿去置了产业——江南两座茶山,三家当铺,一间香烛铺子,每年分红,够媳妇在人间住上好几辈子的上房。”
夜殊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物种:“……你是和尚?”
“是啊。”梵寂双手合十,一脸虔诚,“佛祖说,众生皆苦。贫僧想了想,先让自己不苦,再去渡众生,比较有说服力。”
夜殊转身就走。尊令不要了,回幽都另铸一块,大不了重新号令十殿,麻烦是麻烦了点,总好过跟这个疯和尚耗在这破庙里——
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夜殊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不是因为那只手烫——虽然确实烫得吓人——是因为一股暖流顺着那只手,钻进了他的手腕。极淡,极轻,金色的,像冬夜里推开一扇门,门里生着火。
他体内那条盘踞了不知多少年、日夜啃噬他经脉骨髓的业火,碰到那缕金光的一瞬间,安静了。不是被压下去,是安静了,像一头疯了很久的野兽,忽然被人摸了摸头,就那么伏下去,不动了。
夜殊僵在原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不疼”是什么滋味了,久到他以为,疼就是这副身子本来的样子。
那一夜在禅房里,那人的掌心贴在他背上时,原来也是这样。
“放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发哑。
梵寂没放,反把五指嵌进他指缝里,十指扣得更紧,仰着头冲他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不放。放了你又跑,我上哪儿再追?”
夜殊背对着他站着。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他银白的长发上,像一层薄雪。那缕金色的暖意还在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血脉,所过之处,万年的寒、万年的疼,都像雪一样化开了。
很久,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要抽回来的手,松了。
“……酒。”
“嗯?”
“不是说还热着。”
梵寂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热着热着,媳妇请坐。”
夜殊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是凡间最便宜的那种桃花酿,甜得发腻。那酒像人间的春天,薄,浅,一口就到了底,可落进喉咙里,竟是烫的。幽都没有春天。他在幽都喝了上万年的冷酒,从不知道酒还可以是热的。
“揣着一袋金子,”他放下酒壶,“就买这种酒?”
“贵的喝不惯。”梵寂盘着腿,笑得眉眼弯弯,“小时候师父偷偷带我下山,在镇口的酒铺里,给我买了一小碗,说佛门弟子不能喝,就尝一口。头一回尝的,就是这个。后来再好的酒,喝着都不对味。”
夜殊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还是甜得发腻。
他垂下眼,长睫在火光里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手腕上被攥过的那一圈,还是暖的。
他把那只手拢进袖子里,拇指压着那一圈,压了一会儿。暖意没有散,顺着腕骨往上爬,爬到哪里,哪里的业火就伏下去。
上万年,没有什么能让业火安静。冥丝不能,玄玉不能,忘川底下最冷的水也不能。
这个人能。
天生佛子,寂灭金光。他原本还在犹豫。可这和尚自己揣着他的令,带着他的药,一路追了几千里,送到了他跟前。
那就怪不得他了。
是一味药。他对自己说。好用的药,就该留在手边。
拇指底下那一圈暖,又往里渗了一分。
他没有松开。
他放下酒壶,抬眼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傻笑的和尚,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自己送上门来了。
“媳妇刚才是不是笑了?”梵寂凑过来。
“没有。”
“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 * *
就在这时,庙外的风停了,连虫鸣都停了。
火堆猛地一矮,火苗被一股看不见的阴风压得几乎贴到地面,幽绿的光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渗进来。远处传来鬼哭,不是一声,是一片,从四面八方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夜殊的脸色变了。他压了三天的气息,刚才被那缕金光一冲,漏了。漏出去的,是重伤未愈的幽冥之主的味道——对那些从镇魂狱里逃出来的东西而言,那是世上最香的血肉。
梵寂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袈裟上的草屑,往门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看夜殊苍白的脸,笑了:“尊主,你这是招了多少仇家啊?”
夜殊靠着山神像,脸色苍白,眼尾却冷冷一挑:“比你念过的经多。”
“那可不少。”梵寂把拂尘从背后抽出来,在掌心掂了掂,“我念过的经,能从梵天寺铺到你们幽都门口。”
“那正好。”夜殊闭上眼,“铺完了,顺便给自己超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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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桃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