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以骨为桥
边境小镇唯一的客栈,叫“有间客栈”。名字是真的有间,房却只剩一间。
掌柜的拨着算盘,抬头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个光头和尚,笑眯眯的;一个银发公子,冷冰冰的,腰上还缠着一圈从袈裟上撕下来的白布。掌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什么也没问,把钥匙推了过来:“天字一号,床大。”
梵寂接过钥匙,冲掌柜的一笑:“多谢。我们新婚,他脸皮薄。”
掌柜的一脸“我懂”。
夜殊的脸当场就黑了:“两间。”
“客官,就这一间了。”
“那我睡柴房。”
“柴房也满了,前两天来了一队走镖的。”
夜殊转身就走,梵寂一把拉住他袖子,低声道:“媳妇,你那伤再淋一夜雨,明天我就得给你上坟了。我睡地上,佛祖作证。”
夜殊盯着他竖起来的三根手指,冷冷道:“你的佛祖,早就不要你了。”
话是这么说,人却没走。
梵寂确实睡在了地上。头一夜睡在地上,第二夜也睡在地上。第三天一早,夜殊醒来,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滚烫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一条手臂从身后横过来,严严实实圈着他的腰,和尚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匀长,睡得比他还香。
夜殊盯着帐顶,沉默了很久:“你说睡地上。”
身后的人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地上冷。佛祖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可以改主意。”
“佛祖说的?”
“我说的。我也算半个佛。”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你夫君。”梵寂在他颈后蹭了蹭,理直气壮,“一半念经,一半抱你,分工明确。”
夜殊抬手想把那条胳膊掰开。手搭上去的一刻,那缕熟悉的金色暖意又顺着皮肤渗了进来,沿着经脉慢慢流淌,所过之处业火伏低,万年的寒一寸一寸退去。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掰,就那么搭着。身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在他肩窝里轻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往他颈后埋得更深了些。
* * *
第四天,客栈的房门被人一脚踹飞了——真是飞,门板连着门框一起横着飞过整间屋子,哐地砸在对面墙上,碎成了好几块。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面容冷峻,眉间一道旧疤,腰悬鬼头刀,刀柄上缠着幽都的黑纱。殇泠一眼扫进屋里:梵寂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热汤,汤勺已经递到了夜殊嘴边;夜殊靠在床头,银发散着,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中衣,领口歪到了锁骨底下。
屋里静了三息。殇泠的脸一点一点黑成了锅底。
“主上。”他咬着牙单膝跪下,银甲撞得地板哐的一响,“幽都积压三个月了。四方鬼王各自动手了——南边赤魇截魂练兵,西边白骨吞魂炼骨,北边玄鸦叼人间的生魂,东段的轮回道,也被截了七处。亡魂一批一批地丢——”他抬起头,眼眶都红了,“您当真不回了?!”
夜殊猛地站起来。他张口,本该是一句冷冷的“退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回。”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殇泠也愣住了。他跟了主上上万年,从没见主上为了谁说过一句护短的话,从来没有。
梵寂端着那碗汤坐在桌边,把这句话听得一字不落。他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指尖却慢慢摩挲着碗沿,一圈,又一圈。一个“重伤逃难”的人,身边跟着能一脚踹飞门板的幽都鬼将?气息封得死死的,副手是怎么找来的?轮回道被截了七处,幽都积压了三个月,这么大的事,一个尊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梵天寺后山?
他抬眼看着夜殊的背影。那背影站得笔直,银发垂在腰后,看不见脸。
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他低下头,把汤碗轻轻放回桌上,什么都没说。
* * *
殇泠被打发到了楼下。临走前,他在门口顿了一顿,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主上,属下方才上楼时看过了。这客栈,另外还有五间空房。”
夜殊缓缓转过头,看向桌边那个和尚。
梵寂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喝得十分专心。
“掌柜的,”夜殊一字一字地问,“收了你多少?”
“不多。”梵寂放下茶杯,一脸坦然,“十两。让他说只剩一间。”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另外五间我也包了,怕有人来跟你抢地方睡。”
夜殊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夜殊把那块碎了的门板靠回门框上,转过身,对上了梵寂的眼睛。和尚一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在等。
夜殊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我是幽冥之主。掌三界亡魂轮回,活了上万年。”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盯着那张脸,等着那上面浮出惊讶、忌惮、恐惧,或者至少,往后退一点。所有知道他是谁的人,都会往后退一点。
梵寂没退。他反倒往前凑了凑,从怀里掏出那块玄铁令牌,啪地拍在桌上,推到夜殊面前:“早知道了。你掉在我床上那天早上就知道了。尊主,你这坦白,晚了三天零四个时辰。”
夜殊看着桌上那块他追了几千里、想了八百遍要怎么偷回来的尊令,就这么被人随手拍在了眼前:“……你还给我了?”
“你都坦白了,我还扣着干什么。”梵寂把令牌又往前推了推,“不过做你夫君的事,我还记着呢。”
“记着吧。”夜殊面无表情地把令牌收进袖中,“记到你圆寂那天,我亲自去给你念往生咒。”
“尊主会念往生咒?”
“不会。到时候现学。”
指尖碰到冰冷的玄铁时,他心里极轻地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尊令回来了,是因为这和尚只知道一半。他知道自己是谁,却不知道蚀骨咒,不知道业火,不知道那夜破窗而入并非全是巧合,不知道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心里正在算什么。
“梵寂。”夜殊忽然叫他,“你不怕?”
这是夜殊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和尚”,不是“秃驴”,是“梵寂”——冷冷淡淡的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却像有人往他心口扔了一块烧红的炭。梵寂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怕什么?”
“我是幽冥之主。手上沾过的魂,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
梵寂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手上沾过我吗?”
“……没有。”
“那就不怕。”他笑起来,语气轻松得不像话,最后一句却忽然认真了,“夜殊,我不怕你是谁。我只怕没早点追上你。”
夜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话半真半假。梵寂确实不怕,可他更清楚,夜殊今天摊开的只有一半底牌。他看见了——夜殊说“活了上万年”时,左手下意识按住了腰侧;他说“早知道了”时,夜殊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惊讶,是松了一口气。他都看见了,可他没问。有些东西,问了,人就跑了。
他宁愿不知道。
* * *
那天夜里,梵寂又没睡地上。他从背后抱着夜殊,手臂圈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肩,呼吸渐渐变得又长又匀。
夜殊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等到身后的呼吸彻底沉下去,他才极慢地从那个怀抱里退出来,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殇泠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压着嗓子:“主上,您真打算留在这儿?那和尚——”
“留着他。”夜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声音很轻,很冷,“他的金光能压我的咒…”他停了一停,“留着他,比杀鬼王还有用。”
殇泠低头:“属下明白。”
夜殊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床上那个“睡熟了”的和尚,在黑暗里睁着眼。
梵寂面朝着墙,一动不动地侧躺着,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很久,他慢慢闭上眼,把手臂往夜殊方才躺过的地方收了收。那里还留着一点余温,和一点冷冽的、像忘川边上的雪一样的气息。
有用就好,他想。有用,就不会被扔下。
* * *
殇泠退下后,夜殊推开窗,身影一闪,没进了夜色里。
往东三百里,一处荒山的山坳里,悬着一道裂口。不大,横在半空,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边缘燃着暗红的火。火里有东西在哭。是亡魂。本该顺着轮回道走向来世的亡魂,此刻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裂口里一个一个往外拽,拖向东边的黑暗。他们挣扎,哭嚎,伸着手,十根手指在虚空里乱抓,抓不住任何东西——有个老妇人手里还攥着半截念珠,念珠的线断了,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进火里;有个孩子光着脚,一直在喊娘,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
他们被拽出去之后会被炼成什么,夜殊很清楚。
他走到裂口前,抬起双手,按在了裂缝的两边。
业火顺着他的掌心,轰的一声烧进了身体。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把那道裂口往回合。每合一寸,就有一股更烈的业火从裂口里反噬回来,顺着手臂往上烧,烧进经脉,烧进骨头。腕间那道暗红的纹路一点一点爬上来,爬过手肘,爬过肩头,爬上了脖颈,像一株在他身上开出来的毒花。
那个光脚的孩子从他身边擦过去,被一股温和的力托着,重新落回了轮回道。孩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哭了。
夜殊没有看那孩子。他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不哭了,也不打算明白。他只知道,这道口子不合上,明夜会有更多的魂被拖走,被炼成鬼王的爪牙,幽冥会乱,乱了,就更难收拾。
他撑了一整夜。天快亮时,裂口终于合上了——只是合上,不是愈合,明晚或者后天,它还会被人从另一头重新撕开。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手。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攥成拳,收进了袖子里。
天亮前,他回到客栈。屋里很静,梵寂还面朝着墙,呼吸平稳。夜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了回去,躺回那个怀抱原本的位置,背对着他,若无其事地闭上眼。
身后的人在睡梦里动了动,手臂自然而然地圈上来,重新环住了他的腰。那缕金色的暖意又一次渗了进来,从他被业火烧了一整夜的骨头深处,一点一点,把疼往外拔。
夜殊闭着眼。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子往后靠了一点,又靠了一点,直到后背严丝合缝地贴上了那个滚烫的胸膛。
他也没有发现,身后那个人的手臂,在他贴上去的那一刻,极轻地收紧了。
* * *
天亮了,楼下传来殇泠急促的脚步声,门板被哐地推开:
“主上!西边出事了——有只凶魂冲破了镇魂狱,一夜之间,吞了一百多个亡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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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以骨为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