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 第2章 相遇

顾帆算不得勤快，甚至有些懒于经营，许多事都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

这种性子也体现在穿着上——她曾固执地穿着一双的白色板鞋，底边磨得泛了灰也不甚在意，只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方便”。

然而在这个落叶纷飞的秋日，她却不甚协调地踩着一双厚重的马丁靴，

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米色风衣下摆，被风拂过，轻轻扫过医院冰冷的自动门。

然后，就在这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旷里，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地面，随即定住。

不远处，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正背对着她，站在缴费窗口的队伍末尾。

只是一个低着头的、穿着米色针织开衫的背影，却像一枚精准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击起无声的轰鸣。

整个世界仿佛被瞬间调低了亮度与对比度，周遭的一切人声与嘈杂都潮水般退去，沦为模糊的背景布。

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是上帝与她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仿佛感应到了这束凝固的视线，那个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转了过来，抬起了头。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浮动的人影与空气里微尘的轨迹。

她们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那张脸从记忆的薄雾后逐渐显现，褪去了青涩，添了风霜，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顾帆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真的是她。

余小鱼。

那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碾过。

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余小鱼”了，不论是在光鲜的社交场合，还是从关于过去的噩梦中惊醒。

它只被允许在某些独处的、不合时宜的瞬间，以片段的方式闪回。

此刻，那个侧影的主人就在几步之外，低着头，手里紧攥着印有医院标识的白色塑料袋。

顾帆的视线瞬间被钉住了——落在对方颈间那条卡其色围巾，以及上面那只再熟悉不过的、针脚歪扭的小狗上。

她这才发觉，她和她身上的围巾是情侣款，都是女孩细心缝制的。

只不过她这版更完美一些。

她一直以为那是某家精品店的流水线产物，直到此刻，亲眼再见，才惊觉这竟是一针一线的手工痕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风衣面料上摩挲了一下，早已愈合的伤口之下，竟泛起一阵虚幻的灼痛。

在这充满窘迫与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余小鱼只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人。

她不敢抬头，将手中的袋子往身边紧了紧，低着头几乎想化作一阵风逃离此地。

直到那抹瘦削的背影走出几步，顾帆才从震愕中惊醒，想起要追。

可她该以什么身份？又能质问什么？

当初是她亲口赌气说出的分开，她既没有脸面，也失了资格。

等顾帆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抓住了余小鱼的胳膊。

那隔着一层薄软衣料的触感让她瞬间晃神——纤细得已超出了“纤细”的范畴，更像是一把伶仃的、易碎的骨头。

她蓦地想起，余小鱼身上曾有一种用不完的劲儿。

夏日午后，她总爱把校服袖口卷到肩头，露出清晰的手臂线条；

或是忽然在放学路上加速奔跑，回头时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眼里闪着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生机勃勃的弓。

那蓬勃的生命力，与此刻掌心下这片单薄易碎，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时光鸿沟。

那条毛茸茸的、看起来无比温暖的旧围巾，此刻像一团过盛的云。

堆积在她纤细得过分的脖颈上，非但没能遮住脆弱，反而将那副骨架衬得愈发伶仃，仿佛不堪其重。

总不像现在这样，仿佛一阵稍重的呼吸，就能将她吹散在风里，揉进寒中。

余小鱼在这时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顾帆相撞。顾帆像被烫到般松开了手。

她原本想问“你还好吗？”，可所有的话语在喉间滚了又滚。

最终，在触及那过分消瘦的肩线与摇摇欲坠的身体时，只凝结成三个千钧重字：

“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