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那天之后,段万和单罪之间的空气变了。
变化很细微,旁人未必看得出来。他们还是坐在一起,单罪还是每天带两份早饭,段万还是照吃。中午还是面对面吃饭,下午还是各做各的题。但段万不再主动找话说了。以前他总能在单罪旁边找到由头聊几句,现在他把那些话都收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单罪也没问。他似乎察觉到了,也似乎没有。只是每天早上把茶叶蛋放在段万桌角的时候,会多停半秒,然后才收回手。
段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周三下午,赵阔发来消息,说教务处那个周副主任明天中午有空,约在学校行政楼三楼的会客室见面。段万回了个“行”,锁了手机。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单罪。单罪正在做物理题,笔尖在纸上匀速滑动,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段万收回目光,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周四中午,段万跟单罪说了一声“有事”,没去食堂。他穿过教学楼后面的连廊,进了行政楼。三楼会客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杯茶。周副主任。
段万推门进去,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周副主任显然认识他,站起来客气了两句,问他有什么事。
段万没有绕弯子。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推过去。那张纸上就是九月那份处分通知的内容。
周副主任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周主任,我不问别的,”段万靠着椅背,语气很随意,“我就想知道,这份处分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推了推眼镜。他大概在掂量段万的分量,也在掂量这件事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段同学,这事已经过去了。林远自己申请转学,名额也重新分配了,学校这边的流程是合规的。”
段万听出来他在打官腔。他没有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周主任,我没有要追究谁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一个答案。处分是真是假,您点个头或者摇个头就行。”
周副主任又沉默了几秒。会客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林远那个孩子,确实是受了点委屈。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我只是按流程走的。”
段万听懂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行,我知道了。谢谢周主任。”
他走出会客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冬日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亮块。段万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那排光秃秃的树。
他现在知道了。处分是假的。林远是被挤走的。而单罪,是那个被安排进来填补空缺的人。
段万不确定单罪知不知道“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这件事。但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是这件事的最终受益者。一个不知道来龙去脉的人,稀里糊涂地占了别人的名额,然后安安心心地拿着奖学金,在这个学校里每天吃素面、做题目、过自己的日子。
段万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他以为自己会生气,但实际上他心里很平静。他在京海一中见过太多这种事,名额、资源、机会,从来都不是公平分配的。单罪在这里面顶多算个棋子,不是下棋的人。
但段万要的只是那个答案。现在答案有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处理——他还没想好。
下午回到教室,单罪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摆着一份新发的英语卷子,他正在做。段万走过去坐下,翻开自己的卷子,跟着做了几道。两人之间没什么交流。
课间的时候,单罪起身去接水。段万坐在位子上,余光扫到单罪桌上的笔袋开着。那是一个很旧的黑色帆布笔袋,拉链头都磨得发白了。段万之前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笔袋。
今天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笔袋的边缘。笔袋里除了几支笔和一块橡皮,还塞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的边角有点毛了,看起来放了很久。
段万的手停在半空。他犹豫了两秒,把纸条抽了出来。
展开之后,上面是几行字,字迹他认识,是单罪自己的。但内容不是笔记,也不是什么题目。只有短短几行,像是什么时候随手写下来又忘记丢掉的。
“九月十四日,教务处通知我办奖学金手续。林远的事,我后来知道了。但我没有去问。因为问了也没用。我需要这笔钱。”
段万看着这几行字,很久没有动。
“我需要这笔钱。”
这五个字他看了很多遍。他想起单罪每天只吃素面,想起单罪那件洗得发软的黑色外套,想起单罪说“我妈走了”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他想起自己塞给单罪那件羽绒服和围巾,单罪没拒绝,但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第二天围上了。
段万把纸条折好,放回笔袋,拉上拉链。他的动作很轻,位置和他拿的时候一模一样。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口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单罪端着水杯回来了。他坐下,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继续做卷子。段万偏头看着他,看着单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但单罪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你看什么。”单罪问。
段万看着他,过了两秒,扯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笑:“没什么。你笔袋挺旧的,该换了。”
单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袋,没搭理他这句明显没头没尾的话,继续做卷子。
下午放学的时候,段万叫住了单罪。两个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外面天已经黑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单罪的围巾尾端一下一下地动。
段万看着那条围巾,沉默了几秒。
“林远的事,我去查了。”他说,语气很直接。
单罪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深色的眼睛依然平静,但段万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处分是假的,林远是被挤走的。”段万说,“你是补进来的。你之前说你不知道原因。”
单罪没有辩解,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那里,等段万把话说完。
“我今天看到你笔袋里那张纸条了。”段万说。
单罪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反应,段万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单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才重新抬起来。
“你翻我东西。”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有点过头。
“嗯,翻了。”段万没有回避,“因为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单罪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楼梯口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单罪说。
“知道了。”段万点头,“你需要那笔钱,所以你什么都没问。林远的事和你没关系,但你是受益者。这个事你可以不做,但你做了。你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单罪没有反驳。他看着段万,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段万读不全。有防备,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段万说不上来的东西。
“段万,”单罪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段万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走廊窗外漆黑的夜色。京海一中的冬夜很安静,风把远处操场的旗杆吹得嗡嗡响。
“不知道。”段万最后说,“可能因为我无聊吧。”
单罪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茶叶蛋还是两个。”他说。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消失了。
段万站在原地,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玻璃上凝着水汽,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路灯的一点黄光模糊地晕开。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握紧了。
他本来想好了很多话。想质问,想摊牌,想让单罪知道他知道了一切。但真到了当面的时候,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他看见单罪站在那儿,围着他送的围巾,脸上的表情那么平静,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段万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挫败,有点不甘,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不想去分辨。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风很大,吹得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