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京海一中开始供暖了。
教室里暖烘烘的,窗户上凝了一层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很快就化成一团模糊的水痕淌下来。段万到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在了。桌上照旧是豆浆和茶叶蛋,单罪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叠好放在椅背上。
段万坐下来,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刷了刷。昨天晚上陈嘉明生日,城东那个场子他去了,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没什么意思。但他在那儿听到了一件事。
赵阔喝多了,跟人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单罪。
原话段万记不太清了,大意是“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抢了别人的奖学金名额,还把别人挤走了”。段万当时没接话,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第二天早上到教室,他一边剥茶叶蛋一边看着单罪的侧脸。
奖学金。全额奖学金。京海一中每年有三个全额奖学金名额,覆盖全部学费和生活费。能拿到的人,要么成绩极其突出,要么有别的过人之处。单罪转学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个通道。段万之前没细想过这件事,现在想想,一个高三下学期转学的学生,空降到京海一中,直接拿走一个名额——那个名额原本是有主的。
段万把蛋吃完,擦了擦手。他没有问单罪。问了他也不会说。
但段万开始留意了。
周三中午,段万去了一趟教务处。他找了个借口,说想咨询一下明年的自主招生材料,教务处的老师认识他,没多问什么就让他进去了。段万在办公室坐了十几分钟,翻了几本摆在桌上的旧资料。其中有一份是九月份的奖学金评审记录,他趁老师去接水的时候快速扫了一遍。
单罪的名字在最后一栏,旁边写着一个备注:“原定人选林某自愿放弃,名额顺延至单罪。”
段万把这句话记住了。他走出教务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原定人选自愿放弃。自愿这两个字,很有意思。
下午回教室的路上,段万碰到了李铭。李铭右手还吊着,左手拿着手机在看,看到段万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段万本来要走过去,想了想,停下来。
“李铭。”
李铭抬起头:“万哥,怎么了。”
“九月份奖学金那个事,你知道多少。”
李铭的表情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万哥,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李铭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掂量该说多少。最后他说:“原来定的是高二一个叫林远的,家里条件一般,成绩挺好。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材料交上去之后被退回来了,说是有处分记录。林远不承认,闹了几天,最后自己申请转学了。”
段万听完,点了点头:“处分记录哪来的。”
李铭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后来名额就给了新转来的那个单罪。当时我们都说他运气好。”
段万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李铭的肩膀走了。他走回教学楼,上楼梯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在转。处分记录。一个成绩好但家里条件一般的学生,突然被通知有处分记录,失去了奖学金名额,然后转学走了。名额空出来,给了一个刚转来的单罪。
段万不是傻子。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一个名额,背后可能是某个家长托关系打了招呼,也可能是一份材料被动了手脚。他不知道单罪在这件事里参与了多少,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回到教室,单罪正在座位上做英语。段万走过去坐下,像平时一样翻开自己的书。他没有看单罪,但那种“要挖到底”的念头在心里扎了根。
周五下午,段万做了一件事。
他从教务处那边的朋友手里拿到了一份文件扫描件。内容很简单,是林远被记处分的那份通知,落款是九月中旬。段万把这份文件发给了赵阔。
[段万:帮我查一下这个处分是谁经手的。]
赵阔回得很快:[万哥,这是那个被挤走的人?]
[段万:别问,查就行。]
赵阔没再多问,回了个“行”。
段万把手机收起来。他知道这样做有点过了,但他没打算收手。他想知道单罪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是受益者,还是参与者,还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内情。
如果单罪知道,甚至参与其中,那这个人就比段万之前想的要深得多。段万得重新掂量他。
周一的早上,段万到教室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单罪还没来。段万坐在位子上,看着旁边空着的椅子,心里很平静。他昨天收到了赵阔发来的消息,说那个处分通知是教务处一个姓周的副主任签的字,这个人跟林远家里有点旧账,具体是什么旧账赵阔没查出来,但处分本身确实有猫腻。
段万没有急着跟单罪对质。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单罪来了。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围巾围在脖子上,手里拎着早饭。他在段万旁边坐下,把豆浆和茶叶蛋放在段万桌角,自己开始翻英语书。
段万坐在那里,看着他这一套流程。放早饭、翻书、背单词。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但段万今天看着这些动作,心里多了一层东西。
“单罪。”段万开口了。
单罪侧过头看他。
“你转学过来的时候,是拿了全额奖学金吧。”段万问,语气和平时聊天没什么区别。
单罪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拍。然后他收回视线,翻了一页书:“嗯。”
“那个名额原来是给谁的,你知道吗。”
单罪翻书的手停住了。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段万在旁边看着他,等着。教室里人慢慢多起来,前排有人说话,有人在笑,但段万只听到自己和单罪之间那片安静。
“知道。”单罪最后说。
段万心里沉了一下。
“那个人叫林远,”单罪合上书,侧过身看着段万,“高二的。他原来的名额被撤了,我补进来的。具体原因我不知道,教务处通知我办手续的时候只说有名额空出来了。”
段万看着单罪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任何闪躲或心虚。段万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你不知道原因。”段万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单罪说,“我没问。”
段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身,翻开自己的书。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单罪说他不知道,段万信。但这种“不知道”本身就是问题。一个人拿了别人丢掉的名额,连原因都不问,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段万没有再追问。他翻开数学书,跟着老师的节奏走。一节课下来,笔记没写几行,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单罪在旁边做着题,和平常一样。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碰谁。
中午去食堂,段万照旧打了荤菜。单罪端着素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段万吃了几口,忽然把筷子放下,看着单罪。
“单罪,你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段万问。
单罪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段万没来得及看清。
“每个人都有瞒着别人的事。”单罪说,低头继续吃面。
段万靠在椅背上,看着单罪吃面的样子。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接着吃饭。
那天下午,段万没有怎么跟单罪说话。上课、做题、下课,两个人保持着平时的距离。但段万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继续查。查清楚林远的事,查清楚那个处分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清楚单罪在这件事里到底站哪边。
如果单罪真的是清白的,那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他撒谎了,哪怕只是隐瞒了一部分——段万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得让单罪知道,有些事不是装作看不见就能过去的。
放学的时候,段万和单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风比早上更大,吹得树枝嗖嗖响。走到岔路口,单罪往右拐。段万站在原地没动。
“单罪。”他叫了一声。
单罪停下来回头。
段万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笑已经收起来了。娃娃脸在冷光下显得比平时冷一些,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直。
“早点休息。”段万说,语气平平的。
单罪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灰色的尾端被风吹起来,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段万站在原地,看着单罪走远,直到看不见了。他掏出手机,翻到赵阔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段万:帮我约一下教务处周副主任,就说有人想跟他聊聊林远的事。]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翻起来。段万没在意,步子很快,表情很平。
他知道自己这样有点过分。换作平时,他不会为了一个同桌去查这些陈年旧账,更不会拿这种事去试探谁。但单罪不一样。段万在他身上花的时间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他得弄明白,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如果不值得,那就趁早收手。
如果值得,那他更要知道,单罪身上还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