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而已 第10章 十二月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京海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操场上，不到中午就化干净了。但气温实打实地降了下来，教室里的暖气烧得比上周更足，窗户上的水汽凝得更厚，靠窗那一排的人每天都要拿纸巾擦好几遍。

段万到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在了。豆浆和茶叶蛋摆在桌角，单罪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半，手里翻着英语书。段万坐下来，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伸手去拿茶叶蛋。

蛋是热的。

段万剥着壳，余光扫了一眼单罪。单罪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叠好放在桌角，没围。段万之前送的那条。他注意到单罪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还是照常翻书、背单词、做题。

段万没说什么，把蛋吃了，翻开自己的书。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卷子。段万做到一半，感觉旁边有点不对劲。单罪平时写字很稳，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均匀而细密，但今天那个节奏断了一拍。段万侧头看了一眼，单罪正低头看卷子，手里的笔停着，眼睛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很久。

段万看了一眼前面黑板上的进度，单罪已经落在后面了。他凑过去低声说了句：“第三题，要分类讨论。”

单罪像是被叫醒一样，眨了一下眼，低头重新看题。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继续往下做。段万收回视线，没有多想。

午饭时间，段万照例打了荤菜。单罪端着素面坐下，但今天没怎么动筷子。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端着水杯小口喝水。

段万看着他，把一块排骨夹到单罪碗里。

“吃。”他说。

单罪看着碗里的排骨，沉默了两秒，夹起来咬了一口。段万没再看他，自己继续吃饭。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单罪把那块排骨吃了，面还是剩了小半碗。

下午体育课，外面冷，改在体育馆。段万本来想找单罪打羽毛球，但单罪靠着墙坐着，手里攥着一本单词书，翻了几页又合上。段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单罪的额头。

单罪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额头是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点。

“你发烧了。”段万说。

“没事。”单罪把他的手推开，“低烧。”

段万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单罪不想被当成需要照顾的人，段万清楚这一点。

“那你回去休息。”段万说。

单罪摇了摇头：“下午有物理测验。”

段万没再劝。他坐在旁边，看着单罪合上单词书，闭着眼靠着墙。体育馆里人多，声音嘈杂，单罪就那么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段万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但一条消息都没看进去。

最后一节物理测验，单罪做完了卷子。段万交卷的时候看了一眼单罪的答题纸，字迹还是工整的，但最后两道大题的步骤比平时短了不少。段万把自己的卷子交上去，回到座位上坐下。

放学的时候，段万收拾好东西，单罪也站起来收拾书包。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拉书包拉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才拉上。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很冷，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走到岔路口，单罪往宿舍方向走。

段万站在原地，看着单罪的背影。单罪走得很慢，羽绒服的帽子没戴，围巾也没围，冷风直接灌进领口里。段万看着那条灰色的围巾被单罪攥在手里，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段万：你宿舍有没有退烧药。]

过了大概半分钟，单罪回了一个字。

[单罪：有。]

段万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收起来。他知道单罪大概不会吃。那个人连病都不愿意被人看出来，更别说照顾自己。

段万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他先回去。然后他转了个方向，朝宿舍楼走去。

京海一中的宿舍楼在校园最北边，和教学楼隔着一个操场。段万从侧门进去，跟宿管阿姨打了个招呼。宿管认识他，没拦。他上了三楼，找到单罪那间宿舍。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段万推门进去。四人间，三张床空着，只有靠窗那张铺着被褥。单罪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书包扔在椅子上，围巾搭在床沿。房间里暖气开着，但不算暖和。

段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单罪。单罪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脸颊有点红。他大概没睡着，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段万，愣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单罪的声音有点哑。

“宿管没拦。”段万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和一盒退烧贴。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吃点药。”

单罪看着那袋东西，没动。

段万也没催他。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宿舍里很安静，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天已经黑了，操场的路灯亮着，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一条。

“你不用来。”单罪说。

“我知道。”段万靠着椅背，“但我来了。”

单罪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伸手拿过那盒退烧贴，拆开一片，贴在额头上。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段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段万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安静，肩胛骨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段万没说话，也没走，就这么坐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单罪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段万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只留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单罪没动，还是那个姿势。

段万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段万到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在座位上了。豆浆和茶叶蛋照旧摆在桌角。单罪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额头上的退烧贴撕了，但额角还贴着一小片胶布的痕迹。

段万坐下来，拿起茶叶蛋。蛋是热的。

“好点了？”他问。

单罪翻着英语书，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段万剥着蛋壳，没再追问。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各做各的。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段万去接水，回来发现单罪桌上多了一张英语卷子。是昨天物理测验之前发的，段万还没做。他坐下来，翻开卷子开始做。

做到完形填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道题他拿不太准。正犹豫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单罪的笔尖轻轻点在其中一个选项上。

段万低头看了看，选了那个。做完之后他对了答案，对了。

他偏头看单罪。单罪已经收回手继续做自己的事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段万没说话，把卷子收起来。桌角的茶叶蛋已经吃完了，塑料袋揉成一团扔在桌角的小垃圾袋里。他看了一眼那个垃圾袋，又看了一眼单罪的侧脸。

教室里暖气开着，窗户上的水汽一整天都没干过。外面天灰蒙蒙的，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段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往下淌。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