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而已 第20章 车祸

事情发生在二月底，开学第三周的周五。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老赵提前十分钟放了学，因为晚上学校要办高三动员大会，各班要提前去礼堂布置场地。教室里一下子乱起来，有人搬椅子，有人挂横幅，有人借着机会溜出去买零食。段万被分在挂横幅那组，跟着几个人去了礼堂。单罪被分在搬椅子那组，留在教室里。

段万在礼堂里忙了半个多小时。横幅挂好了，他又帮着调了一下音响，弄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出头，动员大会七点开始，还有时间。他从礼堂侧门出去，打算回教室拿瓶水。

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段万远远看到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还亮着，引擎盖边上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段万没怎么在意，京海一中有钱人多，接送的车停在那条路上很正常。他拐进教学楼，上了楼梯，推开教室门。

教室里的椅子少了一大半，都搬到礼堂去了。剩下几个人在打扫，扫把和簸箕靠在后墙上。段万走到自己座位旁边，从抽屉里摸出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看了看旁边的座位。单罪的桌上什么都没有，书包不在，人也不在。

“单罪呢？”段万随口问了旁边一个扫地的同学。

那个同学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刚才……搬椅子的时候，好像在校门口那边出了点事。”那个同学说得含含糊糊，“我也没看清楚，反正有人叫了救护车。”

段万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什么救护车。”他问。

“就、就校门口那条路，说是有人被车蹭了。我也不确定是谁……”

段万没等他说完，转身往外走。他下了楼，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到校门口。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保安在维持秩序，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探头往路边看。段万挤进去，看到路边那辆黑色的车还停着，车头前面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人。

段万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单罪。

他掏出手机，拨了单罪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段万站在校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听筒里单调的忙音。旁边有人在议论，说刚才那辆车从路口拐过来的时候蹭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好像是自己班上的，被救护车拉走了。

“哪个班的？”段万问旁边的人。

“高三的吧，个子挺高的，穿着黑色羽绒服。”

段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跑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他不知道去哪家医院，京海市有好几家，他一边开出校门一边给赵阔打电话。赵阔接了，段万直接问：“校门口那辆车，你知道谁开的吗。”

“我听说了，”赵阔的声音有点犹豫，“好像是陈嘉明他表哥的车，来接陈嘉明的。倒车的时候蹭到了人。万哥，怎么了？”

“被蹭的是谁。”

“好像是单罪。”

段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了。他把车开上主路，往最近的医院方向走。京海一中附近最近的医院是市第二人民医院，开车十分钟。段万握着方向盘，手指有点僵。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单罪被车蹭了，救护车拉走了，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他应该先打个电话问清楚，但他没打。他只是开着车，往医院的方向去。

到了医院急诊楼门口，段万把车随便停在路边，跑进去。急诊大厅里人不少，他站在分诊台旁边扫了一圈，没看到单罪。他拦住一个护士问刚才有没有一个高中生被送来，穿着黑色羽绒服，个子很高。护士翻了翻记录，说刚才确实送来了一个，已经转到住院部去了，具体哪间病房不清楚。

段万又跑到住院部。他在一楼的服务台问了半天，护士查了系统，说六点二十分左右收治了一个叫单罪的病人，在四楼骨科病房。段万上了四楼，在走廊里找到了那间病房。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很小，看不太清里面。

段万站在门口，伸手要推门，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进去。他跟单罪是什么关系？同桌？朋友？他凭什么跑到医院来。段万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站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推开了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单罪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外套没脱，躺在被子上，一条腿搭在床沿，脚踝那里包了一层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点淡粉色。他的脸色很白，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段万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单罪睁开眼。他看到段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段万会来。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被子上。

段万站在床边，开口问：“怎么回事。”

单罪没有看他。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被车蹭了一下，脚踝扭了，没伤到骨头。”

段万看着他。单罪的声音很平，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段万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被单，指节泛白。段万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单罪的脸。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段万问。

“手机在书包里，书包在教室。”单罪说，“救护车来的时候没顾上拿。”

段万点了点头。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空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单罪一直偏着头看窗外，没有看段万。段万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的侧脸。那张脸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段万心里觉得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

过了很久，单罪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很轻。

“教室里有人说的。”段万说，“我去了校门口，那辆车还在。赵阔说是陈嘉明表哥的车，倒车的时候蹭到你。”

单罪听到“陈嘉明”这三个字的时候，攥着被单的手紧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段万看到了。

“怎么了。”段万问。

单罪沉默了几秒。病房里的灯很白，照得他的脸没什么血色。他转过头，看着段万。那双深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暗，段万第一次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确认。像是他在确认某件事，而这件事他已经想了一路了。

“段万。”单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陈嘉明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校门口。”

段万愣了一下。

“他表哥来接他，他提前走了。”段万说，“这有什么问题。”

单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没什么。”他说，“我累了。”

段万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的侧脸。单罪说累了，但他没有闭眼。他盯着窗外，眼神很空。段万想说什么，但单罪的姿态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他不想说。段万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挪了一点。

“你书包在教室，我明天给你带过来。”段万说，“手机也在里面，你今晚没手机用。”

单罪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段万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出了病房。关上门之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他眨了几下眼。心里那种“不对”的感觉还在，而且比刚才更重了。他掏出手机，翻到赵阔的对话框。

[段万：陈嘉明那天为什么提前走。]

赵阔回得很快：[他说他表哥正好在附近，就顺便来接了。怎么了？]

段万看着这条消息。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只是觉得，单罪听到“陈嘉明”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攥得比听到“被车蹭了”的时候还紧。

段万把手机收起来，往电梯口走。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段万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他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被雨打湿的路面，想了一会儿。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礼堂挂横幅的时候，陈嘉明好像也在礼堂那边。陈嘉明负责搬音响，忙到一半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了，走之前还跟老赵打了个招呼。当时段万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陈嘉明提前走的时间，和那辆车出现在校门口的时间，正好对得上。

段万发动车子，开出了医院。

他不知道单罪在想什么。单罪说“没什么”，说“累了”，说“手机在书包里”。但段万站在那间病房里的时候，总觉得单罪有什么话没说出来。那种感觉像是一扇门关了一半，你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但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段万把车开回家，停进车库。他坐在车里，拨了单罪的号码。没人接。他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阔发来的消息。

[赵阔：万哥，单罪伤得重不重？]

段万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打字。

[段万：没伤到骨头，脚踝扭了。]

[赵阔：那就好。对了，今天陈嘉明跟我说，他表哥倒车的时候没看到人，是单罪自己走到车后面的。]

段万看着这行字。单罪自己走到车后面的。那个时候是放学时间，校门口人来人往，单罪搬完椅子出来，走的是哪条路，段万不知道。但段万知道一件事——单罪这个人走路一向很稳，从来不急，从来不会莽撞地往车后面走。

段万把手机放下，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坐在车里，看着车库的顶灯，想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一件事。上学期期末，他约周老师吃饭，暗示周老师“第一考场上点心”。后来期末考试那两天，第一考场多了一个教务处的干事巡场。段万到现在都不知道周老师到底做了什么，但单罪的期末排名从月考第九掉到了第十一，中间还夹着一场状态明显不好的模拟考。

如果单罪知道了这件事呢。

段万把这条思路按住了。他不知道单罪今天站在那辆车后面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陈嘉明提前走和那辆车出现是不是巧合。他只知道一件事。单罪今天在病房里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段万下了车，上了楼。他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赵阔的消息。

[赵阔：万哥，要不要我去问问陈嘉明具体情况？]

段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段万：不用。我自己问。]

他把手机锁屏，扔到枕头底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段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他在想单罪明天会不会来上课。脚踝扭了，走路不方便，也许不会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转着转着，他想起了上学期期末，单罪在楼梯上拉了他一把。动作很快，没什么犹豫。段万到现在还记得那只手的力气。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