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万几乎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辆黑色的车,想陈嘉明提前走的时间,想单罪听到“陈嘉明”三个字时手指攥紧被单的动作。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闹钟响的时候头有点沉。他洗了把脸,开车去了学校。
到教室的时候,单罪不在。
段万在座位上坐下。桌角空着,没有豆浆,没有茶叶蛋。单罪那侧的桌面干干净净,连书包都没有。段万盯着那张空桌子看了一会儿,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翻开英语书。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一节课下课,段万去了趟教务处。他找了个借口问昨天有没有学生请假,教务处老师翻了翻记录,说高三(1)班单罪请假三天,病假。
三天。
段万从教务处出来,站在走廊里。三天的假,说明伤得比他昨天看到的要重。昨天单罪说没伤到骨头,但扭伤也有轻重,轻的三五天,重的十天半个月。段万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单罪的号码。这次响了很久,终于通了。
“喂。”
单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哑一些,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刚醒。段万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窗边,开口问:“你在医院还是宿舍。”
“宿舍。”单罪说。
“我中午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用。”单罪说,“我没事。”
“我中午过去。”段万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然后他挂了电话。
中午段万没去食堂。他出了校门,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面包、牛奶、一盒药膏和一袋水果,拎着上了7号楼。三楼302的门虚掩着,段万推门进去。单罪坐在床上,受伤的那条腿搭在被子上,脚踝裹着纱布,比昨天在医院看到的厚了一层。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着,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集。
段万走过去把东西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吃饭了吗。”段万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单罪没有回答。段万看了一眼桌上,除了那本题集和一支笔,什么都没有。他拆开面包袋,把面包递过去。单罪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
段万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吃面包。宿舍里很安静,暖气开着,窗外有鸟叫。单罪吃得慢,嚼了几口,把面包咽下去。
“陈嘉明昨天没来晚自习。”段万开口了。
单罪吃面包的动作没有停。
“我昨晚查了一下,他表哥那辆车是七座的商务车,倒车影像和雷达都齐全。校门口那条路那么宽,没什么遮挡物。”段万的声音很平,他看着单罪,接着说,“他倒车的时候不可能看不到人。”
单罪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看向段万。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段万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单罪看着他的时候,那种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以前单罪看他,像在看一个坐在旁边的同桌,亲近但不越界。现在单罪看他,像在看一个需要重新打量的人。
“你在怀疑什么。”单罪问。
“我在问你,”段万说,“昨天你到底为什么走到那辆车后面去。”
单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面包袋折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靠着床头,看着段万。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宿舍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像一潭很深的水,什么都看不透。
“段万。”单罪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说陈嘉明提前走,是因为他表哥来接他。那你知不知道,陈嘉明那天下午为什么会知道他表哥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校门口。”
段万没说话。
“因为有人告诉他。”单罪说。
段万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单罪,等他往下说。
“周四下午,陈嘉明在教务处门口碰见周老师。周老师跟他聊了几句,问他周五放学有没有人接。”单罪的语气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陈嘉明说他表哥有时候会来,但不一定。周老师说,那他表哥要是来,就早点走,周五晚上礼堂那边人多,校门口不好停车。”
段万听着这段话,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老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单罪看着他,“周老师上学期期末监考第一考场,考场上多了一个教务处的干事巡场。你跟他吃过饭。”
段万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单罪,单罪也在看着他。那道目光很平静,但段万在里面读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分量。单罪不是今天才开始想这件事的。他想了很久了。
“你在查我。”段万说。
“从期末考试那两天开始。”单罪说,“第一考场的监考安排临时变动,周老师亲自来,还有一个干事专门在你隔壁的考场来回走。我那个时候没想太多,以为只是学校重视。后来我考完试状态不好,你突然问我综合评定的标准,又专门跑去教务处帮我查。你一个平时连自己作业都懒得对答案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同桌的奖学金这么上心。”
段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单罪没有给他插嘴的余地。
“所以寒假的时候我开始留意。你的家世背景、你认识的人、你跟教务处的关系,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不难查。”单罪说,“查到后来,我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上学期期末,周老师临时调整了第一考场的监考安排。而在那之前一个星期,有人请周老师在城东的日料店吃了一顿饭。”
单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着段万,眼神里有一种段万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冷、更稳的审视,像是一个人把棋盘上的每一步都看清楚了,然后把棋子推到了对面。
“段万,那顿饭是不是你请的。”单罪问。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响声。段万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单罪的脚踝裹着纱布,脸色比平时白,头发乱着,穿着旧T恤。但段万看着他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平时要高一些,要冷一些。单罪坐在床上,一条腿伤着,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俯视他。
段万没有否认。
“是。”他说,“那顿饭是我请的。我跟周老师提了第一考场的事。但我没让他做任何具体的事。我只是说,让他上点心。”
“上点心。”单罪重复了这三个字。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段万听出来那三个字里面的分量。“你一句上点心,第一考场就多了一个干事,监考老师全程在我旁边转。我考试的时候注意力被分散了一半,月考第九掉到期中十一。你后来还专门去查我的综合评定,看我够不够线。”
单罪说完这段话,没有再往下说。他靠着床头,看着段万。段万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他想解释,想说他当时只是好奇,只是想看看单罪在压力下会怎么样。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他咽回去了。说出来太轻了。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轻。
“你是在报复我吗。”单罪问。
“不是。”段万说。
“那你是在干什么。”
段万看着单罪。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上学期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想的是“看看这个人会怎么办”。但后来他跟单罪一起吃早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打羽毛球、一起在宿舍里洗衣服。那些事发生之后,他早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查单罪。
但他忘了,单罪没忘。
“我不知道。”段万最后说。这是实话。
单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宿舍的窗户朝北,外面是光秃秃的树和灰白色的天。
“段万,”单罪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上学期对我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段万抬起头看他。
“但有一件事我要问你。”单罪说。他转回头,看着段万,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格外沉。“昨天陈嘉明提前走,他表哥的车停在校门口。这件事,你知道吗。”
段万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他忽然明白了单罪在问什么。单罪在问他,昨天那辆车的事,是不是他安排的。单罪在问他,是不是还在查,还在试探,还在拿他当靶子。
段万张开嘴,声音有点干:“我不知道。昨天那件事我不知道。陈嘉明提前走的事我事先不知道,那辆车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是在校门口看见车之后才听赵阔说的。”
单罪看着他。那道目光很稳,没有移开,也没有变化。段万坐在椅子上,被那道目光压着,觉得比被人骂一顿还难受。
过了很久,单罪收回视线。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
“我信你这一次。”
段万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单罪重新拿起那本数学题集,翻到之前做的那一页,拿起笔。他的手很稳,握着笔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段万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