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而已 第19章 逗猫

新学期第二周，京海一中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高三的课表排得比以前更满，晚自习从九点半延长到了十点。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从高考那天开始算，数字大得刺眼，没人愿意多看。段万还是老样子，上课听一半走一半，作业按时交，不多做一道题。单罪也还是老样子，每天带两份早饭，做完自己的题之后翻六级词汇。

开学第三天的下午，段万从教务处出来，经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连廊。连廊尽头是一排废弃的储物间，平时没什么人过去。他本来只是路过，但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哭。

段万停下脚步。声音是从最里面那间储物间传出来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很暗。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两个高二的男生堵着一个人。被堵的那个男生段万不认识，矮矮瘦瘦的，抱着书包缩在墙角，校服领子被扯歪了，脸上有一块红印。其中一个高二男生正伸手去够那个书包，嘴里说着“借点钱用用，下周还你”。

那个矮个子男生把书包抱得更紧，声音发颤：“我、我没多少钱……”

另一个高二男生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矮个子的脸：“没多少是多少？拿出来看看。”

段万靠在门框旁边，看了几秒。这种事在京海一中不稀奇，他见过很多次，也从来不管。学校里这些烂事每天都在发生，管不过来。他本来打算直接走开。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单罪被赵阔撞掉筷子那天。段万坐在食堂里，看着单罪弯腰捡筷子，心里想的是“看看这个人会怎么办”。结果单罪把赵阔的手腕扭了，干脆利落，一点没拖泥带水。段万当时觉得很有意思。

现在他站在这个储物间门口，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个画面。单罪蹲在宿舍洗手间里手洗衣服的样子。单罪每天早上把茶叶蛋放在他桌角的样子。单罪把半块巧克力递回来的样子。

段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想这些。他靠门框站着，看着里面那个矮个子男生被扯着书包带子，脸上的红印慢慢变成了紫色。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储物间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两个高二男生看到段万，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意外，又变成警惕。段万在这所学校里不算最横的，但没人不知道他。

“万哥？”其中一个高二男生松开书包带子，站直身体，“您怎么来了。”

段万没有看那个矮个子，也没有看他。他走到储物间中间，靠着一张旧课桌，低头看了看地上被扯断的书包带子。

“这个人是你们班的？”段万问。

“不是，高二的，隔壁班。”高二男生挠了挠头，“就是找他借点钱，没别的。”

段万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他走到那个矮个子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脸上已经肿了一块，嘴角有点破皮。矮个子缩着肩膀，不敢看段万。

段万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两个高二男生。他脸上带着笑，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娃娃脸上特有的笑。

“借钱啊。”段万说，语气很随意，“借多少，我替他借。”

两个高二男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反应快，赶紧摇头：“不用不用，万哥，我们就是开个玩笑。这就走。”

段万侧身让了一步。两个高二男生快步走出储物间，走远了。连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矮个子男生抱着书包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地。

段万低头看着他。他蹲下来，和那个男生平视。那个男生不敢抬头，缩着脖子，等着挨骂或者挨打。段万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单罪那张纸条上写的那句话。 “我需要这笔钱。”

“书包带子断了，缝一下还能用。”段万说，“下次有人找你要钱，你就说你是段万的人。”

矮个子男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段万。

“万哥……”他声音还在抖。

段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再看那个男生，转身走出储物间。走到连廊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还蹲在墙角，抱着书包，脸上肿着一块，但已经没在哭了。

段万转身往教室方向走。

他走回教学楼，上了楼梯，推开教室门。单罪还在座位上做题，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段万，又低下头继续写。段万走过去坐下，靠着椅背，看着单罪。单罪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匀速移动，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段万看了很久。久到单罪自己察觉了，停下笔侧过头。

“你看什么。”单罪问。

段万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找到了赵阔的名字。

[段万：帮我查两个人，高二的，今天下午在连廊储物间堵人。]

[赵阔：谁惹你了？]

[段万：没惹我。查就行。]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单罪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他在干什么。段万靠着椅背，闭着眼。储物间里那个矮个子男生缩在墙角的画面还留在他脑子里，和另一张画面叠在一起。单罪蹲在洗手间搓衣服的画面。两张画面叠在一起，段万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睁开眼，侧头看单罪。单罪已经重新开始做题了。笔尖在卷面上匀速移动，把选择题的选项一个一个标出来。段万看着那支笔，看着单罪的侧脸，看着桌角那个还在的茶叶蛋塑料袋。塑料袋揉成一团，和平时一样放在桌角的小垃圾袋里。

段万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和平时那种挂在脸上应付人的笑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在笑。

单罪听到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单罪问。

段万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把笑收回去，翻开自己的书，开始做题。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在笑自己。上学期他还坐在这个位子上，想着怎么把单罪弄明白，怎么在单罪身上找点乐子。结果现在他坐在同一个位子上，因为看到有人欺负一个不认识的矮个子，就出手把人赶走了。还留了句“你说是段万的人”。

段万自己都觉得这事有点荒唐。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段万做完一套英语卷子，闲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小说翻。翻了几页又合上，侧头看单罪。单罪在做物理题，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线条很干净。

段万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上学期他第一次看见单罪做物理题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在琢磨单罪的底细，想弄清楚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现在他坐在这里，抽屉里放着单罪给的茶叶蛋，桌角有单罪递回来的半块巧克力。段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单罪之间变成了这样。

“单罪。”段万开口了。

单罪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上学期为什么把卷子往我这边推。”段万问的是上学期开学第三天，数学随堂测验时单罪第一次推卷子过来的那件事。那时候他只觉得单罪有意思，现在他想知道为什么。

单罪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你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单罪说。

“所以呢。”

“所以我就推了。”

段万靠着椅背，看着单罪。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什么都没解释，但段万听懂了。单罪推卷子过来，就是因为他觉得段万卡住了。没什么复杂的原因，也没什么交换条件。单罪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简单，直接，没有弯弯绕。

段万低下头，嘴角又弯了一下。

放学铃响，段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单罪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段万走在前面，单罪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群又挤了一下。段万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单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被人群冲散。

段万收回视线，继续下楼。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比早上小了一些。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单罪往右，段万往左。

“明天见。”段万说。

单罪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围巾围在脖子上，背上的书包带子拉得很紧。段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单罪的背影拐进那条小路，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段万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京海一中的校门在夜色里亮着灯，保安裹着军大衣在岗亭里踱步。他掏出手机，翻到和赵阔的对话框。

赵阔已经回了消息。

[赵阔：查到了，高二那两个是陈嘉明以前带过的，一个叫张龙，一个叫刘伟。平时就在学校里收保护费。万哥你要怎么弄？]

段万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

[段万：不用弄。让他们知道那个矮个子是我的人就行。]

[赵阔：就这？]

[段万：就这。]

他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收音机开着，在放一首老歌。段万听着歌，把车汇入夜色里的车流。他看着前面的车尾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段万感觉自从和单罪做了同桌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这句话。好像确实是这样。上学期之前，他那些笑都是挂在脸上的道具，笑给老师看，笑给同学看，笑给家里人看。但最近他笑的时候，脸上有酒窝，心里也不觉得累。

段万把车停在红灯前，看着红色的信号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不想知道。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