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而已 第17章 返校

寒假最后一周，段万没再去学校。

他家里出了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爸公司的会计卷了一笔钱跑了，数目不算特别大，但账面上缺了个口子，年前的对账全部要重做。他爸那几天脸色很难看，家里电话不断，他妈也跟着忙前忙后。段万被要求待在家里别添乱，他就待在房间里，打游戏，看书，吃饭的时候下楼，吃完就上去。

他没跟单罪说这些。发了一条“家里有事，年后见”之后，那边回了个“嗯”，然后对话框就再没动过。

大年三十那天，段万一家在他爷爷那边吃的年夜饭。席间他二叔提了一嘴“听说你们学校有个拿全额奖学金的，成绩挺好”，段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爸随口接了一句“是吗”，话题就过去了。段万没接话，把那筷子菜吃完了。

晚上回家，段万躺在自己床上刷手机。班级群里有人发红包，有人发烟花视频，消息刷得很快。段万翻了几下就退出来了。他点开和单罪的对话框，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

[段万：新年快乐。]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拉上被子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单罪回的，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单罪：新年快乐。]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段万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继续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单罪能回这四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正月初七，京海一中开学。

段万到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摆着两份早饭，豆浆和茶叶蛋，和上学期一模一样。单罪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挂在椅背上，正在翻英语书。段万走过去坐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段万问。

“昨天。”单罪翻了一页书。

“宿舍那边冷吗。”

“还行。”

段万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剥着茶叶蛋，看了一眼单罪。半个月没见，单罪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平静的脸，那副安静的姿态。但段万注意到单罪的眼圈底下有一点青，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你寒假作业做完了吗。”段万咬了一口蛋。

“做完了。”

“借我看看。”

单罪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数学寒假作业递过来。段万翻开看了看，从头到尾写得工工整整，每道题都有完整的解题过程，连选择题的选项旁边都写了推导思路。段万翻了几页，合上，放到自己桌上。

“你这也太认真了。”段万说。

“反正没事做。”

上午的课正常上。老师先讲了期末考试的卷子，又布置了新学期的任务。段万听了一半走了一半，单罪全程在做笔记。课间的时候段万去了一趟教务处，把上学期期末的成绩排名表要了一份。

他站在教务处门口的走廊上翻那张表。单罪的名字在第一考场那一列，总分排在年级第十一。比期中考试的三十七名进步了很多，但比月考的第九名退后了两名。

段万盯着那个“11”看了一会儿，又往下翻了翻。第一考场的学生总分都很高，单罪的分数和第十名只差两分，和第五名差了不到十分。这个成绩不算差，但段万记得奖学金评定那一栏写的是“学期末综合评定不达标者，下学期取消资格”。综合评定怎么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单罪上学期期中三十七，期末十一，如果综合评定是看平均排名，单罪刚好在边缘。

段万把排名表折好塞进口袋，走回教室。单罪还在座位上做题，段万走过去坐下，把排名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你看了吗。”段万问。

单罪偏头看了一眼那张表，又收回去继续做题：“看了。”

“第十一。”

“嗯。”

段万看着单罪的侧脸。单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但段万注意到单罪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和上学期期末前那几天一样。

“综合评定那个事，”段万开口了，“你问过教务处吗。”

“问过。”单罪停下笔，看着卷面，“说要看平时表现和任课老师的评价。”

“你平时表现有问题吗。”

“不知道。”

段万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教室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他想了想，没有再追问。段万知道自己上学期期末做了什么。他约周老师吃了饭，暗示了对第一考场的关注。期末考试那两天，第一考场多了一个教务处的干事巡场，周老师亲自监考。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周老师到底做了什么，但单罪的期末排名从月考第九掉到了第十一，中间还夹着那场他状态明显不好的模拟考。

段万忽然有点不确定。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想的是“看看单罪在压力下会怎样”。但现在他坐在单罪旁边，看着单罪握笔的手指，看着桌角那两份早饭，看着椅背上那条灰色围巾。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因为他那顿饭，因为周老师的“上心”，单罪的奖学金没了，那算什么。

段万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张排名表上。他把表折起来，塞回口袋里。

“你那个综合评定，我去问问。”段万说。

单罪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问什么。”单罪说。

“教务处那边我有熟人。问问评定标准，看看你够不够。”段万靠着椅背，语气随意，“别多想，我就是好奇。”

单罪看了他几秒，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不用了。”单罪说。

“我已经说了，我去问。”段万翻开自己的书，没再看单罪。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段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单罪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写字。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练习册，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万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教务处方向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老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学期那条“麻烦您上点心”，周老师始终没有回复。

段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发新的。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教务处走。

走到教务处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学期期末考完那天，单罪在楼梯上拉了他一把。动作很快，几乎是本能的。段万到现在还记得那只手抓在他书包带子上的力气，不大不小，刚好把他拽回来。

段万站在教务处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走回教室的路上，他想明白了。他要去问综合评定的事，但不是为了看单罪的笑话，也不是为了验证什么。他就是要问清楚。如果单罪的评定没问题，那就没事。如果有问题，他得知道问题出在哪。

至于知道了之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段万推开教室门。单罪还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笔放在一边，没有在写。他看到段万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段万走过去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单罪桌角。他上学期期末考那两天给过单罪一块，单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段万吃的。

“先吃这个，”段万说，“评定的事我明天去问。”

单罪看着那块巧克力，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回给段万。段万接过来塞进嘴里。

“你期末排名第十一，跟第十差两分。”段万嚼着巧克力说，“综合评定要看的东西多，不一定只看排名。你平时上课、作业、出勤都没问题，不一定有事。”

单罪把那半块巧克力吃了，没说话。但段万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松开了，不再攥着。

下午的课照常上。放学的时候，段万和单罪一起走出教学楼。天还很冷，但比年前好了一些，至少风没那么刺骨了。走到岔路口，单罪往右，段万往左。

“明天见。”段万说。

单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段万，”单罪说，“你为什么帮我。”

段万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单罪站在几步外，围巾在风里轻轻晃着。段万看着单罪的脸，那张脸和几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一样，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安静。但段万现在知道了一些别的事。他知道单罪每天吃最便宜的素面，知道单罪的手洗衣服搓不干净，知道单罪的旧笔袋里有一张写着“我需要这笔钱”的纸条。

“不知道。”段万说，这是实话。

单罪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围巾的尾端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段万站在原地，看着单罪的背影走远。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握成拳，又松开。

他明天要去教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