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而已 第16章 寒假

京海一中的寒假从十二月底开始，放到一月中旬，前后差不多三周。

放假那天段万在家睡到中午才起。他爸妈前一天晚上有应酬，第二天早上也起得晚，一家三口凑齐吃午饭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饭桌上他妈问他期末考得怎么样，段万说还行，他爸在旁边翻手机，没抬头，说了句“别惹事就行”。段万应了一声，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下午他回房间待着，打了两把游戏，又看了一会儿小说。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的样子。段万靠在床头，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班级群里有人发了几张在海南度假的照片，有人问寒假作业什么时候交，有人约着去市区新开的商场。段万划了几下就退出来了。

他翻到单罪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五发的，段万问“明天几点的车”，单罪回了一个“不坐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段万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身躺了一会儿。躺了十几分钟，又坐起来，把手机拿回来。

[段万：你寒假在哪个宿舍楼？]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单罪回了。

[单罪：7号楼，302。]

段万看着这条消息。7号楼他知道，在校园最北边，离食堂远，条件一般，通常是留校生集中住的地方。段万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段万：食堂那个窗口，一天开几顿？]

这次单罪回得慢了一些。

[单罪：早中晚。]

段万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下了。他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看着地板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单罪寒假留校，一个人住，每天去食堂吃那个只开一个窗口的饭，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在意这个。

段万想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确实没什么理由在意。但他在意了。

第二天上午，段万去了学校。

他跟自己说是去拿落下的东西。他上周确实有一本书忘在教室抽屉里了，虽然那本书他看了一半就不想看了，拿不拿都行。但他还是让司机开车送他去了学校。

寒假期间的京海一中很安静，校门口的保安认得他，登记了一下就放行了。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那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段万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后面，沿着那条小路往北走。路过食堂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果然只开了一楼靠门的那一排窗口，里面有热气冒出来。

他没往食堂去，径直走到了7号楼。楼下的门禁开着，宿管室亮着灯，一个中年女人在里面看手机。段万跟她说了声找人，宿管没多问就让他进去了。

三楼，302。门虚掩着。段万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单罪的声音：“进。”

段万推开门。房间不大，比单罪原来那个四人间小一些，两张上下铺，靠窗那张下铺铺了床，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暖手宝。单罪坐在桌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集。

单罪看到段万，手上的笔停住了。他看了段万两秒，没问“你怎么来了”。

“进来把门关上，走廊有风。”单罪说。

段万关上门，走到另一张空床边坐下。床板很硬，垫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坐上去硌得慌。他把书包放在旁边，四下看了看。房间里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摆设。窗台上摆着一个塑料杯，里面插着牙刷和牙膏。暖气片旁边晾着一双洗过的袜子。桌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段万上学期给他的那支黑色中性笔。

“你这几天吃的什么。”段万问。

单罪转回去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写着：“食堂。”

“那个窗口。”

“嗯。”

段万靠着墙，看了一会儿单罪的背影。单罪今天的头发没怎么打理，后脑勺有一撮翘着。毛衣的袖口松了，露出里面一截细瘦的手腕。段万看着那双曾经把赵阔推下坡、把李铭踹得跪在地上的手，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握着一支笔做题。他忽然觉得有点割裂感。

“你整天一个人待着？”段万问。

“习惯了。”单罪说。这是单罪第三次跟他说这三个字了。段万每次听到都觉得这三个字后面藏着一整段他不了解的日子。

段万没再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靠着墙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响动。窗外很暗，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随时要下雪。段万看了一会儿书，走神了，抬头看单罪。单罪正低头写题，笔尖匀速移动。台灯的光打在单罪的侧脸上，把他的鼻梁和下颌线照得很清楚。

段万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快到中午的时候，单罪合上书站起来，拿了饭卡准备出门。他看了看段万。

“你走吗。”

段万把书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食堂看看。”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沿着小路往食堂走。外面比早上更冷了，风从衣领灌进去，段万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单罪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件黑色羽绒服和灰色围巾，手插在口袋里。

食堂里没什么人，只有靠门那一排窗口亮着灯。单罪走过去打了一份饭，段万跟在后面也打了一份。两个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段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一个荤菜一个素菜，味道一般，但能吃饱。单罪的盘子里还是素菜多，但他今天多打了一份蒸蛋。

段万看了单罪的餐盘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除了他们，只有几个零散的留校生坐在另一头，各自低头看手机。

吃完饭，段万跟着单罪走回宿舍楼。走到楼下的时候，段万停住了。

“我走了。”他说。

单罪看了他一眼：“嗯。”

段万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单罪走进去。单罪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段万一眼。隔着玻璃门，段万看不清单罪的表情，但看到单罪站了一拍，然后转身上了楼。

段万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天终于飘了点雪下来，很细很小的那种，落在衣服上就化了。段万伸手接了一下，什么都没接到。他转身往校门口走，步子不快。

回到家之后，段万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下午。他打了一会儿游戏，又看了会儿书，最后把手机翻出来，翻到和单罪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条。

[段万：食堂那个蒸蛋，明天还有吗。]

单罪回得很快。

[单罪：有。每天都有。]

段万看着这条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窗外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第二天段万又去了学校。

这次他没有找任何借口。他让司机送他到校门口，自己走进去，穿过操场和教学楼后的小路，上了7号楼三楼。单罪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前，还是在做题。看到段万进来，他只是把旁边的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给段万腾了个位置。

段万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昨天那本书接着看。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说几句。段万问一道英语题，单罪头也没抬就答了。单罪卡在物理题上的时候，段万凑过去看了一眼，指了个切入点。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段万坐一会儿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段万每天都去。

第五天的时候，段万到的时候单罪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用那支黑色中性笔写着：“去图书馆了。三楼靠窗。”

段万看了那张纸条两秒，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去了图书馆。他在三楼找到单罪，单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旁边还放着一个从食堂打包的馒头。段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核桃仁放在桌上。单罪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颗。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寒假的前两周，段万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去一趟学校。有时候待一整天，有时候只待一个上午。他从来没有跟单罪解释过自己为什么来，单罪也从来没有问过。两个人坐在那间小宿舍里，各做各的事，偶尔说话，大部分时间安静。中午一起去食堂，下午各自离开。

段万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也没想清楚。

有天下午，段万到的时候单罪正在洗衣服。小小的洗手间里，单罪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塑料盆，里面有水有泡沫。他搓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动作不太熟练，搓两下就拿起来看看领口。

段万靠在洗手间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你一直自己手洗？”

“洗衣机要办卡，麻烦。”单罪头也没抬。

段万没再说什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单罪把短袖拧干，搭在暖气片上，又拿起一条裤子放进盆里。段万看他搓得很慢，手上的力气不知道该怎么使，搓一会儿就得换只手。

“你之前没洗过衣服？”段万问。

单罪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搓：“洗过。以前用洗衣机。”

以前。段万想，那是以前。那是单罪妈妈还在的时候，家里有洗衣机。后来单罪一个人，住进了四人间，用起了公共水房，手洗衣服。段万站在门口，看着单罪蹲在地上搓裤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没再问。他转身走回房间，在单罪的床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他只是捏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门口。

“你搓错了。”段万说。

单罪抬头看他。

段万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条裤子从单罪手里拿过来，翻了个面，找到裤腿内侧的脏处，叠起来，用力搓了几下。

“这样搓，比你那样快。”段万把裤子递回去。

单罪看了他一眼，接过裤子，照着段万刚才的动作搓了几下。段万蹲在旁边看着，看单罪搓完了，递过去一截清水冲干净，拧干，搭在暖气片上。

做完这些，段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你还会洗衣服。”单罪说。

段万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的东西多了。”

单罪没接话。他站起来，把盆里的水倒掉，把盆扣在洗手间角落。段万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了。

“单罪，你寒假一个人在这儿，不觉得孤单吗。”

单罪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侧过身看着段万。洗手间的灯不太亮，把单罪的脸照得有些暗，但段万看得很清楚，单罪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东西，很快就不见了。

“习惯了。”单罪说。

又是这三个字。段万看着单罪的脸，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习惯不等于不孤单。他想说，你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题、一个人洗衣服，这不叫习惯，这叫没有办法。他想说，你那个旧笔袋里那张纸条写着你需要那笔钱，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不累吗。

但段万什么都没说。他把手插进口袋，退了一步。

“明天我可能不来了。”段万说，“家里有点事。”

单罪点了点头，没说别的。段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单罪站在洗手间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站在那里看着段万，表情很平静，就像段万明天来不来，他都无所谓。

段万拉开门走了。

下了楼，出了校门，段万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天很冷，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单罪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段万：明天真的有事。后天来。]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单罪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他的那个画面。段万不知道自己在单罪眼里是什么。可能是同桌，可能是那个莫名其妙跑来宿舍找他的人，可能什么都不是。

段万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漆黑的夜。雪又开始下了，很细很小的那种，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掉，又落上来。

他把车发动，开出了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