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周,期末考试正式进入倒计时。
走廊里的倒计时牌从“10”变成了“3”,每过一天就有人去翻一页。教室里的气氛比之前更紧了,课间出去接水的人都少了一半,大部分人趴在桌上刷题,偶尔有人抬头揉眼睛,又低下头继续写。
单罪还是每天带两份早饭,但段万注意到,单罪自己那份吃得越来越慢,有时候豆浆喝了一半就凉了,茶叶蛋放在桌角忘了剥。段万没有提醒他,只是每天把两份早饭中的一份吃掉,然后把另一份推回单罪那边,用笔尖敲一下桌面。
单罪通常会愣一下,然后拿起蛋剥开吃。不说话,也不看段万。
周一那天,段万去了一趟小卖部。他本来只是想买瓶水,路过货架的时候看到一种独立包装的核桃仁,随手拿了两袋。结账的时候他又看到旁边摆着几盒热牛奶,想了想,拿了一盒。
回到教室,段万把牛奶放在单罪桌上,自己拆了一袋核桃仁。
单罪看着那盒牛奶,又看了看段万。
“我不喝甜的。”单罪说。
“这是纯牛奶,没糖。”段万头也没抬,嚼着核桃仁翻自己的书。
单罪沉默了几秒,拿起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纯牛奶。他喝了两口,放在桌角,继续做题。
段万用余光扫了一眼那盒牛奶,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周二下午,老赵在班上公布了期末考试的座位表和监考安排。段万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第一考场的监考老师果然换了,原来那个姓李的语文老师被换成了周老师,另外还加了一个教务处的干事。段万靠着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单罪坐在旁边,也在听。他听到监考安排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翻了一页书,继续背知识点。
放学之后,段万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单罪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看了看段万。
“你不走?”单罪问。
“你先走,我还有点事。”段万摆了摆手。
单罪没多问,背着书包走了。段万坐在空教室里,等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远了,才掏出手机,翻到赵阔的对话框。赵阔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他还没来得及看。
[赵阔:万哥,单罪以前学校那个处分的事查到了。他高二下学期被记过一次,原因是跟同学打架,把人打伤了。后来处分被撤销了,具体原因不清楚,但听说是因为对方先动的手,而且伤得也不重。那之后没多久他就转学走了。]
段万把这段话看了两遍。打架,处分,撤销,转学。他想起单罪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样子,想起他推赵阔下坡时那种平静的眼神,想起他在羽毛球场上跳起来扣杀的力道。
段万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灯只开了一半,尽头那扇窗外面是漆黑的操场。段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看着外面。
操场上没有人,只有两排路灯亮着。远处宿舍楼的灯也亮着,一格一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段万看着那些窗户,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楼,走向停车场。
周三,期末考试第一天。
段万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在了。桌上两份早饭摆得整整齐齐,单罪自己那份还没动。段万坐下来,发现单罪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围在脖子上,但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了一颗很小的痘,大概是最近熬夜熬出来的。
段万没有问。他把自己的那份早饭吃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单罪桌角。
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普通的晨光牌子,笔杆细细的。单罪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段万。
“你那支笔快没水了,”段万说,语气随意,“昨天看你写的时候断墨了。”
单罪拿起那支笔,拔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盖上。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支笔放进笔袋里,把原来那支快没水的旧笔拿出来扔进了桌下的小垃圾桶。
段万看到那个动作,没说什么,翻开书开始看。
上午考语文,两个半小时。段万在第一考场隔壁的第四考场,隔着一条走廊。他做完卷子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没人。他走到第一考场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单罪坐在靠里的位置,低着头在写作文,笔尖动得很快。
段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等单罪出来就走了。
下午考数学。段万做完卷子的时候还有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提前交了卷。走出考场的时候,隔壁第一考场的门还关着。段万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等到铃响,门开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来。
单罪是最后出来的。他手里拿着文具袋,走得很慢,脸色比早上更白了。段万迎上去,和他并排走。
“数学怎么样。”段万问。
单罪走了几步才开口:“最后一道题,做了一半。”
段万点了点头。最后一道题是压轴题,他直接跳过了。单罪做了一半,已经比他强了。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外面风很大,吹得单罪围巾的尾端飘起来。段万看了一眼单罪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具袋。
“你笔袋里那支新笔,好用吗。”段万问。
单罪侧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段万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单罪往宿舍方向拐,段万往停车场走。段万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单罪走在路灯下面,步子不快,围巾在风里晃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段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周老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那条“麻烦您上点心”,周老师依然没有回复。
段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灭了手机,转身拉开车门。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京海一中的校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掠过。
段万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他问单罪“期末考有把握吗”,单罪说“会有影响”。那是单罪第一次正面回答关于奖学金的问题,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
段万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收音机里在播晚间新闻,他随手关了,车厢里安静下来。他靠着椅背,看着前面的车尾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明天还有一天。考完试就放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