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四个星期,离期末考试还有十天。
京海一中的走廊里贴出了模拟测验的具体安排。高三的模拟考定在周三和周四两天,考场按上次月考的排名分。单罪在第一考场,段万在第四考场。两个人不在同一层楼,考试这两天基本碰不上面。
周一早上,段万到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在了。桌上还是两份早饭,单罪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半,但茶叶蛋没动。段万坐下来,把自己的茶叶蛋拿过来剥,余光扫了一眼单罪桌上那个没动的蛋。
“你怎么不吃。”段万问。
“没胃口。”单罪翻着英语书,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段万没再多问,把自己的蛋吃了。上午的课他听了一半,剩下时间在翻一本小说。段万发现自己最近看单罪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因为单罪这个人太安静,安静到让人总想看看他在不在。
课间的时候,段万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路过走廊,看到单罪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单罪拧上瓶盖转身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从旁边教室出来的两个高二男生。那两个男生手里拿着篮球,走路带风,其中一个的胳膊肘直接撞在单罪的肩膀上。
单罪手里的水瓶晃了一下,没掉。他侧身让了一步,没说什么。那两个高二男生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撇了撇嘴,低声说了句“走路看着点”,然后继续往前走。
段万站在走廊拐角处,把这一幕看完了。他注意到单罪让路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本能反应,没有争辩,没有回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单罪拿着水瓶走回教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段万靠在拐角的墙上,想了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次单罪这种反应了。食堂里被人撞到,说“不好意思”;走廊上被人挤到,主动让开;有人说话带刺,他当没听见。段万以前觉得这叫“能忍”,现在他开始觉得,这不叫忍。这叫习惯。
段万回到教室,单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做物理题。段万走过去坐下,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赵阔发了条消息。
[段万:帮我打听一下,单罪以前那个学校有没有什么事。]
赵阔回得很快:[万哥你还在查他?]
[段万:让你查就查。]
[赵阔:行。不过那个学校是公立的,我这边没什么熟人,可能要点时间。]
[段万:不急。]
段万把手机收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单罪。单罪正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笔尖压得很重,把纸都划出了印子。段万注意到单罪今天做题的时候,左手偶尔会攥一下拳头,然后又松开。动作很小,也不频繁,段万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不是错觉。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老赵进来发了一份通知,说期末考试期间学校会开放晚自习到十点,想留校复习的可以报名。老赵念完通知就走了,教室里稀稀拉拉几个人举手报了名。单罪没举手,段万也没举。
放学的时候,段万在走廊里叫住了单罪。
“你期末考试那两天,考完还回宿舍复习?”段万问。
“嗯。”单罪停下来看他。
“第一考场在三楼,考完出来就是图书馆。你可以在图书馆待着,比宿舍暖和。”
单罪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想段万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再说吧。”单罪最后说。
段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在岔路口分开。段万走向停车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阔发来一条新消息。
[赵阔:万哥,单罪以前那个学校查到了点东西。他高二下学期有一笔处分,但是后来被撤了。具体什么事不知道,我托人再问问。]
段万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处分,后来被撤了。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段万记得自己上个月在教务处翻到的那份林远的处分记录。处分这个东西,在京海一中可以凭空冒出来,也可以在别的地方被凭空撤掉。
段万回了一个“继续查”,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
周二一整天,段万都在观察单罪。单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早上带两份早饭,上课做题,中午吃面,下午接着做题。但段万看出来了,单罪的手在下午做题的时候比平时多攥了几次拳,写字的力度也比平时大。那套数学模拟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单罪的笔尖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落下去。
段万坐在旁边,看着那道题,又看了看单罪的表情。单罪的脸还是平的,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盯着卷面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那道题,你是不是在想那个条件不够。”段万忽然开口。
单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题干最后一句有个隐含条件,”段万用笔尖点了点那道题,“第三行那个式子,可以推出一个不等关系。你试试。”
单罪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题干,笔尖在第三行那个式子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动笔。他写了两行,停了一下,又写了两行,最后解出来了。
单罪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答案,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段万靠着椅背,翻开自己的书:“你之前也教过我。扯平了。”
单罪没再说什么,翻到下一道题继续做。段万在旁边翻着书,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单罪的成绩一直很稳,但最近做题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不是能力问题,是状态。压力在影响他,虽然他自己可能不愿意承认。
段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他做那道题。他明明可以在旁边看着,看单罪卡在题目上,看他在压力下出错,看他状态下滑,然后等期末考试出结果。这不就是他约周老师吃饭的目的吗。
但段万还是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教室里暖气开着,窗户上凝着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又用袖子擦掉了。段万盯着那道被擦掉的水痕看了一会儿,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周三模拟考开始。
段万在第四考场,三楼东侧。单罪在第一考场,三楼西侧。两个考场隔着一整条走廊。段万走进考场的时候往西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门关着,看不到里面。
上午的语文考完,段万在走廊里碰到了单罪。单罪正从第一考场出来,手里拿着文具袋,表情看不出好坏。段万走过去和他并排走了一段。
“怎么样。”段万问。
“还行。”单罪说。
段万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走到楼梯口分开,单罪去食堂,段万回四楼。段万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单罪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下午考数学。段万做完卷子提前交了,出考场的时候隔壁第一考场还没结束。他站在走廊窗户旁边等了一会儿,看到第一考场的门开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来。单罪是最后几个出来的,手里拿着卷子折好塞进书包,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段万迎上去,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数学怎么样。”段万问。
单罪走了几步才回答:“最后一题没做出来。”
段万偏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题是压轴题,难度很大,做不出来很正常。但单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点。段万听出来了。
“最后一题我也不会。”段万说。他确实不会,他在第四考场做那道题的时候直接跳过去了。
单罪没接话。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单罪往宿舍方向去,段万往停车场走。段万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单罪走在路灯下面,围巾围着,书包带子拉得很紧,步伐不快,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段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周老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上周发的那句“麻烦您上点心”。周老师没有回复,但段万知道,他看到了。
段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按灭了手机,把脸转向车窗外。京海一中的大门在夜色里亮着灯,门口的保安裹着军大衣在岗亭里搓手。单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那条通往宿舍楼的小路尽头了。
段万发动车子,汇入夜色里的车流。暖气开得很足,车里暖烘烘的,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