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而已 第12章 玻璃渣

十二月第三个星期，京海一中搞了一次全校大扫除。

说是大扫除，其实就是让各班把教室和走廊彻底清一遍，迎接期末。学生们被分了工，有人擦窗户，有人拖地，有人整理讲台和书柜。段万被分到擦窗户那组，但他拿着抹布在窗边站了十分钟，只擦了眼前那一小块，剩下的时间都在看外面操场上的人。

单罪被分去搬书。图书馆有一批旧教材要清出来，堆在走廊尽头，等收废品的来拉走。段万擦完那块窗户，溜达过去看了一眼。单罪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侧门出来，书摞得很高，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他把书放在走廊边的推车上，转身回去搬下一趟。

段万靠在墙边看着。单罪搬了四趟，额头上出了薄汗，但动作一直很稳。最后一趟出来的时候，推车上堆得太满，单罪把最上面几本往里推了推，没站稳，推车晃了一下。单罪伸手去扶，手肘撞到了旁边一个同学的胳膊。

那个同学姓孙，就是之前跟着赵阔的那个。他手里拿着一杯刚接的热水，被单罪一撞，水洒出来，溅到了手上。

“你他妈没长眼啊！”孙同学甩着手骂了一句，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单罪站直身体，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好意思”。

孙同学本来还想再骂两句，但看到单罪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甩了甩手，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段万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他注意到单罪道歉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不是那种真心觉得抱歉的平，而是“这件事不值得我浪费情绪”的平。

段万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老赵宣布了一件事：期末考试之前有一次模拟测验，成绩会计入学期综合评定。老赵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单罪那个方向，停了一拍。

段万看到了那个停顿。他也看到了单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放学之后，段万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单罪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看了段万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段万坐在空教室里，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掏出手机。赵阔中午的时候发来一条消息，说周老师那边约好了，周五晚上，城东那家日料。

段万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单罪的座位旁边。桌面上干干净净，书本都收走了，只留了一小截铅笔头在桌角，大概是单罪忘了拿的。段万伸手把那截铅笔头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原处。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他盯着单罪那张空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周五晚上，段万跟周老师吃了一顿饭。

周老师是教务处的副主任，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慢条斯理的。段万之前通过赵阔约了他，饭局安排在城东一家日料店，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段万很客气，点了一桌子菜，聊了些有的没的。周老师一开始还端着，几杯清酒下肚之后话就多了起来。段万顺着他的话往下聊，聊着聊着就把话题引到了期末考试上。

“周老师，期末考场的监考安排，是教务处统一排的吧。”段万夹了一块刺身，语气随意。

“对，统一排。不过一般不会有什么大变动，都是按各班老师轮着来。”

“第一考场呢。”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第一考场是重点考场，监考老师会多配一个。怎么了，段同学有认识的人在第一考场？”

段万也笑了一下：“没有，就是问问。”

他没有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周老师是聪明人，段万请他吃这顿饭，提到了第一考场，他自然会去猜段万的意思。至于他猜成什么样，段万不在乎。他只需要在周老师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让他觉得“段家这个孩子对第一考场有点在意”。

这颗种子会发芽的。段万知道这种人，他们做事不会去问原因，只会去揣摩意图。等到期末考试那天，周老师也许会给第一考场“多加关照”——多巡几次场，多看几眼，多记几笔。

段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用上这步棋。他只是先把它摆在那里。

周六上午，段万去了学校。周末的校园很空，教学楼里没什么人。他本来只是来拿忘在抽屉里的一本书，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有人。

段万推开门。单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套数学卷子，旁边放着一杯水。教室里没开暖气，单罪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绕在脖子上，写一会儿字就搓一下手。

单罪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段万，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了一句：“你来干嘛。”

“拿东西。”段万走到自己座位旁边，从抽屉里抽出那本书。他没有立刻走，拉过椅子坐下来，看着单罪。

“周末教室不开暖气，你不知道？”段万问。

单罪低下头继续写卷子：“宿舍太吵。”

段万想了一下。四人间，另外三个床位虽然空着，但隔壁宿舍周末有人留校，走廊里确实不安静。单罪大概是不想待在那种环境里。

段万没说什么，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他把车里的暖手宝送上来。十五分钟后，司机把东西送到教室门口。段万把暖手宝放在单罪桌角。

单罪看了一眼那个暖手宝，又看了一眼段万。

“你自己不用？”他问。

“我用不着。”段万靠着椅背，翻开那本书，“你做你的。”

单罪没有再推辞。他把暖手宝插上电，放在腿上，继续做题。段万坐在旁边翻着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单罪。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两个小时后，单罪做完了那套卷子。他把卷子收好，暖手宝拔了电，递给段万。

“走了。”他说。

段万接过暖手宝，还带着单罪的体温。他把暖手宝放进书包里，和单罪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段万忽然开口了。

“单罪。”

单罪停下来。

“期末考，你有把握吗。”

单罪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段万。他的眼睛很黑，走廊里的光不够亮，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什么意思。”单罪问。

段万靠着楼梯扶手，娃娃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你上次考了第九，这次要是掉了，奖学金会不会有影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不经意提了一嘴。但“奖学金”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段万留意着单罪的反应。

单罪没有动。他站在楼梯口，背着书包，围着那条灰色围巾，看着段万。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会有影响。”单罪最后说。

段万点了点头，像是刚刚知道这件事一样：“哦。那你加油。”

单罪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段万站在楼梯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靠着扶手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操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旗杆上那面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周老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段万：周老师，期末第一考场的监考，麻烦您上点心。]

发完这条，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