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锶年在小屋中呆了七日。
并非囚禁,门没锁,守在门外的老兵也不阻拦她出入,可她无处可去。
军营如同一具巨大而精密的铁械,她只是一枚被随手掷入其中的螺丝钉,不知该嵌在何处,也不知何时会被弃如敝履。
第八日清晨,她终是按捺不住,推门而出。
瘸腿老兵蹲在檐下晒日,双目微眯,像一只慵懒的老猫。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往西是马厩,往东是伙房,往北切莫去——那是帅帐。”
沈锶年轻声嗯了一声,转身径直向北。
老兵睁开一只眼,须臾又闭上,低低叹道:“年轻啊年轻。”
帅帐外五丈,她被侍卫拦下。
守帐卫士不认识她,横过刀鞘,面色冷厉:“何人擅闯?”
沈锶年尚未开口,帐帘已被掀开。
一男子未着甲胄,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悬刀,鼻梁一道浅疤,日光下淡得几不可见。
“大将军,此人面生得很 ”侍卫躬身道,“杀了吗?”
“不必。”来人淡淡瞥她一眼,“来领罚的。”
沈锶年一时语塞,她并不知道自己有罚要领。
男子转身入内,丢下两字:“跟上。”
她依言入内,帐帘落下,将日光隔绝在外。
帐中有人,姬衍端坐在案后,正阅览军报。他身着玄色常服,袖口微挽,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小臂,自始至终未曾抬眼。
先前那男子立在一侧,也是缄默不语。
沈锶年僵在帐中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四下寂静得能听见案上冷茶结膜的声响。
“你制的药,”姬衍忽然开口,“一日能提纯多少。”
沈锶年一怔:“什么?”
“白硝。”他终于抬眸,目光落于她身上,“一日能出多少。”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锅具容量、滤布效率、结晶时辰,片刻后轻声道:“……三斤,至多三斤。”
姬衍未置可否,放下手中军报,又取过一卷。
沈锶年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一侧的男人瞥来一眼,眼神像是质问她“还不退下”。
她会意立刻转身就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声音:“缺什么,找燕破。”
燕破。
她回头望向那冷面男子,原来他叫燕破。
她缺的东西太多,滤布、砂锅、木柴,燕破一一为她备齐。滤布是拆了旧帐幔所制,砂锅是从伙房匀出的,木柴管够,她便日夜守在锅边,不敢停歇。
第九日,她制出三斤白硝。
第十日,燕破为她换了大锅,又架起双层滤架,她分锅熬煮,重结晶提纯,得三斤半。
第十一日,整整四斤。
她将陶罐轻置于帅帐案角,转身欲退。
“等等。”
姬衍自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沈锶年仰起头,撞入他的眼眸。
他从案头拿起一方青灰布包袱,布面浆洗得干净整洁,递到她手中:“军营之中,不得着异服,换上。”
沈锶年低头掀开一角,内里是一身细布衣裙,月白底色,滚着浅黛青边,素净的很。
她已经在这身破烂里裹了十余日,沾过炭末,溅过硝水,滚过泥坑,衣摆焦洞越裂越大,她没在意,他也没问过,却尽数看在眼里。
她抱紧包袱,轻声应道:“谢谢。”
走出帐外,她避开侍卫视线,蹲在废弃马槽之后,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吸吮着新衣服的香气。
当夜,沈锶年换上月白衣裙,坐在小屋门槛上。
瘸腿老兵蹲在她身侧编着草筐,她轻声问:“燕破,追随陛下多久了?”
“江陵之时便跟着,至今得有十一年了。”老兵手中动作一顿,淡淡答道。
十一年。
她从十三岁长到二十四岁,从初中读到研究生,安稳度日。
他的十一年,全在沙场厮杀。
“江陵……是何地?”她轻声追问。
老兵偏过头去,将编好的草筐在鞋底磕了磕,起身离去:“不该问的,莫要多问。”
沈锶年独坐门槛,望着远处帅帐彻夜不熄的灯火,直至夜深。
第十二日夜,她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不是劫营,是加急信使。
她披衣出门,只见一匹汗透的快马停在帅帐前,信使滚落下马,几乎站立不住,被侍卫架入帐中。
她立在暗处,静候许久。
燕破出来时,面色铁青,见了她,脚步微顿:“回去安歇。”
“出了何事?”
他闭口不答,可沈锶年已透过帐帘缝隙,看见了姬衍的侧影。他手中紧捏军报,如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次日,她才得知。
北地赤勒六部结盟,集结骑兵三万,前锋两万已拔营南下,兵锋直指边境。
而姬衍可调集的骑兵,尚不足八千。
更凶险的消息,自京中传来。
世家朝臣联名上书,请迎废太子姬珩归京,美名其曰“安天下之心”。
字字温文,句句藏刀——逼他放权,逼他让步,逼他将刀架在自己颈间。
外敌压境,内患丛生。
他一个人。
沈锶年蹲在硝石锅边,一下下扇着火,心中翻涌难平。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疼这个“敌人”。
纠结了一会,她扔下蒲扇,猛地起身,快步追向燕破。
“赤勒骑兵,最怕何物?”
燕破正擦拭弯刀,抬眸看她,眼神带着几分不屑:“怕刀箭,怕死亡。”
“最怕的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吐出一字:“火?”
“他们披何甲?”
“皮甲。”
“战马可披甲?”
“不披。”
沈锶年转身便跑,燕破在身后呼喊,她一句也没听见。
她径直冲入帅帐,姬衍正俯身查看地图,闻声抬眸。
她气喘吁吁,月白衣襟歪斜,发丝散乱,没顾上整理:“硝石,我还能提得更纯。硫磺也能提纯,老兵说江陵产猛火油,我有秘法,可令其燃的更烈,浓烟蔽日,泼于马身,甩不掉,扑不灭!”
她一口气说完,差点把自己憋死。
姬衍依旧沉默,只是望着她,如同初见那堆废药燃起明火时一般。
良久,他开口,没问缘由秘法,只淡淡道:“你需要什么。”
“硫磺,越多越好。”她顿了顿,声音坚定,“我还要去江陵。”
她终究没能去成江陵。
信使刚去,赤勒前锋已兵临城下。
那夜,她被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惊醒,千军万马踏碎夜色,大地震颤,陶碗相击,叮当作响。
她赤足奔出门外,军营之中甲胄铿锵,刀枪相撞,传令兵策马飞驰,无人喧哗,只有急促而沉默的动作,如巨械骤然运转。
她看见燕破披甲持刀,正在整队,火光映着他鼻梁旧疤,像镀了一层金。
“回屋去!”燕破厉声喝道。
“陛下在哪?”
燕破未答,翻身上马,冲入夜色。
沈锶年被人流冲撞,片刻后,转身奔向帅帐。
帅帐外空无一人,侍卫皆赴前营。
她掀开帐帘,姬衍正背对她系腕甲,玄色劲装已换为战甲,肩胛旧裂口被铁片遮掩,看不到痕迹。
他听得动静,没回头,语气冷厉:“出去。”
沈锶年钉在原地,未动分毫。
“朕说,出去。”他指尖微顿,声音沉了几分。
“天寒,今夜可能会落雨。”她不知自己为何跑来说这话。
姬衍系好腕甲,缓缓转身,甲胄冰冷,目光亦冷:“下刀山,也得去。”
他看了她一眼,叮嘱道:“别乱跑。”
说罢,便向帐口走去。
沈锶年忽然开口:“赤勒有多少人?”
他脚步一顿:“两万前锋,三万主力在后。”
“我们呢?”
良久的沉默。
“……五千。”
五千。
沈锶年张了张嘴,眉头皱成一团。
姬衍未再回头,帐帘落下,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
那夜未曾落雨,却燃起漫天烽火。
她立在营地边缘,望着五千骑兵像一支黑色利箭,射入北方沉沉的夜色,须臾,火光炸开,喊杀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她看不清战场,只知道他在那里。
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月白衣摆沾了泥土,狼狈不堪。
天色微亮时,他回来了。
并非凯旋,而是撤退。
骑兵折损三成,赤勒退兵三十里,却未远去,虎视眈眈,随时会再度来犯。
沈锶年立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下马。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从辕门至帅帐,数十步路,走得纹丝不乱。
她以为他毫发无伤,歇了口气,回了帐。
那日午后,沈锶年无聊地蹲在伙房后门,看伙夫熬煮草药。
“你在此处看什么?”
一道温淡女声响起。
沈锶年抬头,见一名女子立在三步之外,手提药箱,素衣青裙,低挽发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年约二十,眉眼温软,如秋日疏木。
她在军营十余日,从未见过第二位女子,一时怔住。
“你是……”
女子未答,目光先落在药锅之上,轻声对伙夫道:“骨碎补过量,草乌未先煎,加几片干姜同煮。”
她上前添药加水,动作娴熟流畅。
“你是营中医女?”
“是。”她轻点下颌,“自江陵起,便随侍陛下左右。”
又是江陵。
女子滤好药汤,倒入白瓷碗中,轻声道:“陛下受了剑伤,我送药过去。”
沈锶年望着碗中袅袅白汽,忽然开口:“陛下受伤了?”
女子未曾回头,端起药碗缓步离去,只留下一句:“我名沈艾。”
她的背影清瘦。
沈锶年蹲在原地,心头发涩。
燕破,沈艾,皆是自少年时便陪在他身侧,共历生死。
而她,不过是一个曾被疑为细作的外人,一身狼狈,连他受伤都后知后觉。
她不知为何感到失落,低着头不知去往何处,双脚自行挪动,回过神时,已立在帅帐侧方枯丛之后。
帐帘虚掩,漏出一线微光,帐外无人,侍卫被调去清点伤亡。
她并非有意窥探,却一眼看见了帐内景象。
姬衍赤着上身,端坐案边,右肩白布已渗出血迹。
沈艾立在他身后,轻手揭开纱布,露出那道新旧重叠的剑伤。
沈锶年立在帘外,看着沈艾为他敷药缠布,姬衍自始至终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像一头耗尽气力、连呻吟都不愿发出的孤兽。
她鼻头一酸,转身,快步离去。
寒风刺骨,她抱紧手臂,才发觉自己浑身发抖,月白衣裳被攥得皱起,浑然不觉。
当夜,沈锶年独坐门槛。
沈艾自帅帐走出,远远望见她,缓步过来,在门槛另一侧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沈锶年轻声问:“他会死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内忧外患,这般打下去,他会死吗?”
沈艾望着远处帅帐灯火,声音轻如夜风:“他十五岁时,就该死了。”
“江陵那年,我爹从死人堆里将他刨出,肋骨断了三根,腰骨碎裂,腕骨开裂,高热七日不退。我爹说,活不成了。”
“可第八日清晨,他自己睁开眼,吞吞吐吐的说——我要回京城。”
沈艾站起身,低头看她:“他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他还有太多事,未做完。”
说罢,转身离去。
沈锶年抱紧膝盖,独坐月下。
清冷月光洒在她身上,一阵头疼,系统冰冷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炸响:
【辅佐目标:姬珩。】
【助太子复位归正,方可回归原世界。】
这像是一记耳光,提醒她,她本是来颠覆他的人。
姬珩。
江陵那年,姬珩在何处?
在京城东宫,在安稳殿堂之中,读圣贤书,学为君道,等着继承这座江山。
泪水无声落下,沾湿月白衣裙。
她不知何时睡去,梦里,那粒孤焰仍在深渊边缘燃烧。
很小,很亮,始终未灭。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