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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春秋 第2章 孤焰

作者:凊珝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0 11:50:15 来源:文学城

沈锶年在小屋中呆了七日。

并非囚禁,门没锁,守在门外的老兵也不阻拦她出入,可她无处可去。

军营如同一具巨大而精密的铁械,她只是一枚被随手掷入其中的螺丝钉,不知该嵌在何处,也不知何时会被弃如敝履。

第八日清晨,她终是按捺不住,推门而出。

瘸腿老兵蹲在檐下晒日,双目微眯,像一只慵懒的老猫。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往西是马厩,往东是伙房,往北切莫去——那是帅帐。”

沈锶年轻声嗯了一声,转身径直向北。

老兵睁开一只眼,须臾又闭上,低低叹道:“年轻啊年轻。”

帅帐外五丈,她被侍卫拦下。

守帐卫士不认识她,横过刀鞘,面色冷厉:“何人擅闯?”

沈锶年尚未开口,帐帘已被掀开。

一男子未着甲胄,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悬刀,鼻梁一道浅疤,日光下淡得几不可见。

“大将军,此人面生得很 ”侍卫躬身道,“杀了吗?”

“不必。”来人淡淡瞥她一眼,“来领罚的。”

沈锶年一时语塞,她并不知道自己有罚要领。

男子转身入内,丢下两字:“跟上。”

她依言入内,帐帘落下,将日光隔绝在外。

帐中有人,姬衍端坐在案后,正阅览军报。他身着玄色常服,袖口微挽,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小臂,自始至终未曾抬眼。

先前那男子立在一侧,也是缄默不语。

沈锶年僵在帐中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四下寂静得能听见案上冷茶结膜的声响。

“你制的药,”姬衍忽然开口,“一日能提纯多少。”

沈锶年一怔:“什么?”

“白硝。”他终于抬眸,目光落于她身上,“一日能出多少。”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锅具容量、滤布效率、结晶时辰,片刻后轻声道:“……三斤,至多三斤。”

姬衍未置可否,放下手中军报,又取过一卷。

沈锶年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一侧的男人瞥来一眼,眼神像是质问她“还不退下”。

她会意立刻转身就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声音:“缺什么,找燕破。”

燕破。

她回头望向那冷面男子,原来他叫燕破。

她缺的东西太多,滤布、砂锅、木柴,燕破一一为她备齐。滤布是拆了旧帐幔所制,砂锅是从伙房匀出的,木柴管够,她便日夜守在锅边,不敢停歇。

第九日,她制出三斤白硝。

第十日,燕破为她换了大锅,又架起双层滤架,她分锅熬煮,重结晶提纯,得三斤半。

第十一日,整整四斤。

她将陶罐轻置于帅帐案角,转身欲退。

“等等。”

姬衍自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沈锶年仰起头,撞入他的眼眸。

他从案头拿起一方青灰布包袱,布面浆洗得干净整洁,递到她手中:“军营之中,不得着异服,换上。”

沈锶年低头掀开一角,内里是一身细布衣裙,月白底色,滚着浅黛青边,素净的很。

她已经在这身破烂里裹了十余日,沾过炭末,溅过硝水,滚过泥坑,衣摆焦洞越裂越大,她没在意,他也没问过,却尽数看在眼里。

她抱紧包袱,轻声应道:“谢谢。”

走出帐外,她避开侍卫视线,蹲在废弃马槽之后,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吸吮着新衣服的香气。

当夜,沈锶年换上月白衣裙,坐在小屋门槛上。

瘸腿老兵蹲在她身侧编着草筐,她轻声问:“燕破,追随陛下多久了?”

“江陵之时便跟着,至今得有十一年了。”老兵手中动作一顿,淡淡答道。

十一年。

她从十三岁长到二十四岁,从初中读到研究生,安稳度日。

他的十一年,全在沙场厮杀。

“江陵……是何地?”她轻声追问。

老兵偏过头去,将编好的草筐在鞋底磕了磕,起身离去:“不该问的,莫要多问。”

沈锶年独坐门槛,望着远处帅帐彻夜不熄的灯火,直至夜深。

第十二日夜,她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不是劫营,是加急信使。

她披衣出门,只见一匹汗透的快马停在帅帐前,信使滚落下马,几乎站立不住,被侍卫架入帐中。

她立在暗处,静候许久。

燕破出来时,面色铁青,见了她,脚步微顿:“回去安歇。”

“出了何事?”

他闭口不答,可沈锶年已透过帐帘缝隙,看见了姬衍的侧影。他手中紧捏军报,如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次日,她才得知。

北地赤勒六部结盟,集结骑兵三万,前锋两万已拔营南下,兵锋直指边境。

而姬衍可调集的骑兵,尚不足八千。

更凶险的消息,自京中传来。

世家朝臣联名上书,请迎废太子姬珩归京,美名其曰“安天下之心”。

字字温文,句句藏刀——逼他放权,逼他让步,逼他将刀架在自己颈间。

外敌压境,内患丛生。

他一个人。

沈锶年蹲在硝石锅边,一下下扇着火,心中翻涌难平。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疼这个“敌人”。

纠结了一会,她扔下蒲扇,猛地起身,快步追向燕破。

“赤勒骑兵,最怕何物?”

燕破正擦拭弯刀,抬眸看她,眼神带着几分不屑:“怕刀箭,怕死亡。”

“最怕的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吐出一字:“火?”

“他们披何甲?”

“皮甲。”

“战马可披甲?”

“不披。”

沈锶年转身便跑,燕破在身后呼喊,她一句也没听见。

她径直冲入帅帐,姬衍正俯身查看地图,闻声抬眸。

她气喘吁吁,月白衣襟歪斜,发丝散乱,没顾上整理:“硝石,我还能提得更纯。硫磺也能提纯,老兵说江陵产猛火油,我有秘法,可令其燃的更烈,浓烟蔽日,泼于马身,甩不掉,扑不灭!”

她一口气说完,差点把自己憋死。

姬衍依旧沉默,只是望着她,如同初见那堆废药燃起明火时一般。

良久,他开口,没问缘由秘法,只淡淡道:“你需要什么。”

“硫磺,越多越好。”她顿了顿,声音坚定,“我还要去江陵。”

她终究没能去成江陵。

信使刚去,赤勒前锋已兵临城下。

那夜,她被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惊醒,千军万马踏碎夜色,大地震颤,陶碗相击,叮当作响。

她赤足奔出门外,军营之中甲胄铿锵,刀枪相撞,传令兵策马飞驰,无人喧哗,只有急促而沉默的动作,如巨械骤然运转。

她看见燕破披甲持刀,正在整队,火光映着他鼻梁旧疤,像镀了一层金。

“回屋去!”燕破厉声喝道。

“陛下在哪?”

燕破未答,翻身上马,冲入夜色。

沈锶年被人流冲撞,片刻后,转身奔向帅帐。

帅帐外空无一人,侍卫皆赴前营。

她掀开帐帘,姬衍正背对她系腕甲,玄色劲装已换为战甲,肩胛旧裂口被铁片遮掩,看不到痕迹。

他听得动静,没回头,语气冷厉:“出去。”

沈锶年钉在原地,未动分毫。

“朕说,出去。”他指尖微顿,声音沉了几分。

“天寒,今夜可能会落雨。”她不知自己为何跑来说这话。

姬衍系好腕甲,缓缓转身,甲胄冰冷,目光亦冷:“下刀山,也得去。”

他看了她一眼,叮嘱道:“别乱跑。”

说罢,便向帐口走去。

沈锶年忽然开口:“赤勒有多少人?”

他脚步一顿:“两万前锋,三万主力在后。”

“我们呢?”

良久的沉默。

“……五千。”

五千。

沈锶年张了张嘴,眉头皱成一团。

姬衍未再回头,帐帘落下,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

那夜未曾落雨,却燃起漫天烽火。

她立在营地边缘,望着五千骑兵像一支黑色利箭,射入北方沉沉的夜色,须臾,火光炸开,喊杀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她看不清战场,只知道他在那里。

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月白衣摆沾了泥土,狼狈不堪。

天色微亮时,他回来了。

并非凯旋,而是撤退。

骑兵折损三成,赤勒退兵三十里,却未远去,虎视眈眈,随时会再度来犯。

沈锶年立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下马。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从辕门至帅帐,数十步路,走得纹丝不乱。

她以为他毫发无伤,歇了口气,回了帐。

那日午后,沈锶年无聊地蹲在伙房后门,看伙夫熬煮草药。

“你在此处看什么?”

一道温淡女声响起。

沈锶年抬头,见一名女子立在三步之外,手提药箱,素衣青裙,低挽发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年约二十,眉眼温软,如秋日疏木。

她在军营十余日,从未见过第二位女子,一时怔住。

“你是……”

女子未答,目光先落在药锅之上,轻声对伙夫道:“骨碎补过量,草乌未先煎,加几片干姜同煮。”

她上前添药加水,动作娴熟流畅。

“你是营中医女?”

“是。”她轻点下颌,“自江陵起,便随侍陛下左右。”

又是江陵。

女子滤好药汤,倒入白瓷碗中,轻声道:“陛下受了剑伤,我送药过去。”

沈锶年望着碗中袅袅白汽,忽然开口:“陛下受伤了?”

女子未曾回头,端起药碗缓步离去,只留下一句:“我名沈艾。”

她的背影清瘦。

沈锶年蹲在原地,心头发涩。

燕破,沈艾,皆是自少年时便陪在他身侧,共历生死。

而她,不过是一个曾被疑为细作的外人,一身狼狈,连他受伤都后知后觉。

她不知为何感到失落,低着头不知去往何处,双脚自行挪动,回过神时,已立在帅帐侧方枯丛之后。

帐帘虚掩,漏出一线微光,帐外无人,侍卫被调去清点伤亡。

她并非有意窥探,却一眼看见了帐内景象。

姬衍赤着上身,端坐案边,右肩白布已渗出血迹。

沈艾立在他身后,轻手揭开纱布,露出那道新旧重叠的剑伤。

沈锶年立在帘外,看着沈艾为他敷药缠布,姬衍自始至终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像一头耗尽气力、连呻吟都不愿发出的孤兽。

她鼻头一酸,转身,快步离去。

寒风刺骨,她抱紧手臂,才发觉自己浑身发抖,月白衣裳被攥得皱起,浑然不觉。

当夜,沈锶年独坐门槛。

沈艾自帅帐走出,远远望见她,缓步过来,在门槛另一侧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沈锶年轻声问:“他会死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内忧外患,这般打下去,他会死吗?”

沈艾望着远处帅帐灯火,声音轻如夜风:“他十五岁时,就该死了。”

“江陵那年,我爹从死人堆里将他刨出,肋骨断了三根,腰骨碎裂,腕骨开裂,高热七日不退。我爹说,活不成了。”

“可第八日清晨,他自己睁开眼,吞吞吐吐的说——我要回京城。”

沈艾站起身,低头看她:“他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他还有太多事,未做完。”

说罢,转身离去。

沈锶年抱紧膝盖,独坐月下。

清冷月光洒在她身上,一阵头疼,系统冰冷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炸响:

【辅佐目标:姬珩。】

【助太子复位归正,方可回归原世界。】

这像是一记耳光,提醒她,她本是来颠覆他的人。

姬珩。

江陵那年,姬珩在何处?

在京城东宫,在安稳殿堂之中,读圣贤书,学为君道,等着继承这座江山。

泪水无声落下,沾湿月白衣裙。

她不知何时睡去,梦里,那粒孤焰仍在深渊边缘燃烧。

很小,很亮,始终未灭。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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