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锶年缓缓睁开眼,口中都是泥土的腥气。
枯草混着砂砾嵌在齿间,轻轻一咬,就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土腥味自舌根漫上来,呛得她双眼发黑。
沉灰的天,枯黄的草,风里卷着浓重的焦糊气味,像有什么东西,被烧了很久。
她努力撑起身,手掌陷入了湿冷的烂泥里。
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坚硬冰凉的物件。
她抹去泥土,一枚磨得泛旧的青铜色打火机,静静躺在泥中。
那是她穿越而来,唯一的随身之物。
她刚将它攥紧——
马蹄声骤然而至。
数十骑奔涌而来,如闷雷碾过大地,连草根都在发抖。
沈锶年来不及站起身,就已被黑压压的骑兵团团围死。
马头喷着白气,铁嚼凝着冷涎。
甲胄陈旧、刀痕斑驳的士兵,看她的眼神,像是看待一只落网之兽。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短衣长裤沾满泥泞,真是穿越得干干净净,一件防身之物都没有。
人群正中,为首的男子并未披甲。
一身玄色劲装,腕间束紧,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紧攥打火机的手上。
沉默片刻。
薄唇轻启,声线无半分温度:
“细作。”
沈锶年想辩解,喉咙却干涩的说不出话,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
男子不再看她,淡淡下令:
“处理了。”
几字轻淡,却已判了生死。
周遭兵士眼神骤厉。
她不知道“处理”是斩还是埋,只知道再不动,就得死这了。
沈锶年猛地起身,疯一般向后奔逃。
一支利箭擦耳而过,狠狠钉入脚边泥土,箭羽震颤不休。
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
前方,赫然出现一座土坑。
三丈见方,坑沿焦黑斑驳,似乎被烈火反复灼烧过。
坑底散落着炭末、硫磺,与黄白色粗粒。
避无可避,她只好踩进坑中,却腿一软直直滚入坑底。
膝盖磕在焦土上,瞬间破皮渗血。
而追兵已勒马坑沿。
一道身影翻身下马。
黑靴踏入她的视线,靴角沾泥,却难掩矜贵。
沈锶年抬头。
日光落在他身后,逆光之中看不清全貌,
只望见那身洗得微旧的玄色劲装,领口起毛,肩胛处一道歪扭针脚。
他垂眸,看向坑底的她。
三息。
七息。
沈锶年心跳如鼓,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唯恐下一瞬就是索命之令。
男子终于开口,嗓音低沉,自带威严:
“此地,闲人免入。”
沈锶年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不是闲人。”
他未应,目光淡淡扫过坑边兵士,转身便要离去。
靴跟一抬,她便死定了。
沈锶年目光急扫,最终落在手边那堆废弃黑药上。
硝石,硫磺,炭末。
她只能赌一把,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多活一瞬。
指尖飞快掀开打火机盖,火轮狠狠擦过火石。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簇豆大的橙蓝火苗腾起,在风里微晃。
坑沿兵士见火光骤亮,瞬间哗然惊呼:
“保护陛下!”
陛下?
沈锶年心头一震。
原来眼前之人,竟是九五之尊。
她无暇顾及什么皇上陛下的,只快速将火苗凑近那堆废药。
轰——
不算惊天炸响,烈焰却骤然腾起半尺,热浪扑面,将二人之间的空气烧得扭曲。
男子脚步猛地顿住,骤然回头。
沈锶年跪在渐熄的火光中央,满面烟灰,虎口烫出一串水泡,衣摆烧出焦洞。
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枚打火机。
她仰着脸,大口喘息,狼狈又倔强。
男子看着她,又看向那堆燃尽的黑药。
燃了。
一直寻找的黑药,找到了。
长久沉默后,他轻吐二字:
“带走。”
沈锶年被关入一间小屋,不是牢房,更像杂物间。
有窗,有土炕,炕边堆着未筛的硝石,门口有人看守。
第一日,无人问津。
第二日,依旧无人问津。
第三日,她饿得眼前发昏时,一名瘸腿老兵端来一碗稠的可以立住筷子的黍米粥。
沈锶年捧着碗,轻声问:
“那坑……你们试过火药?”
老兵看她一眼,淡淡道:
“从未成过。”
沈锶年点了点头,默默喝粥。
第四日,门开了。
她抬眼,是他。
男子立在门口,日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一刻,沈锶年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扬,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紧致。
肤色是风沙磨砺出的麦色,五官却清贵锋利,天生便该居于高位。
“会配药?”
他开口,声线低沉。
沈锶年回过神,摇头。
“会制硝?”
再摇头。
“那你会什么。”
她沉默一瞬,如实道:
“……不知道。”
男子眉峰微蹙,转身便要走。
沈锶年怕下一秒又要被处理了,急声叫住他:“但我知道,你们的药为何点不燃!”
脚步一顿。
沈锶年扶着炕沿勉强站稳,声音清晰有力:
“硝石太粗,炭末潮湿,硫磺杂质过多。你们砸碎便用,无用之物,比可用之料多。”
“必须提纯。”
男子缓缓回头,眼神深不可测:
“如何提纯。”
沈锶年迎上他目光,一字一句:
“给我三日。”
这三日,她不敢合眼。
无滤纸,就拆草荐编织滤网;无器具,就用陶碗对扣封泥暂代;无温度计,就用手指试温——五十度烫手,六十度起泡,八十度手会熟。
失败一次。
两次。
三次。
沈锶年手臂烫得通红,指尖磨破渗血。
她一声不吭,擦去血污,继续。
她清楚,不成功,便成死人。
第四日清晨,她被带回那座药坑。
晨光穿云而下,薄如冷霜。
她立在坑边,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衣服破旧脏污,可脊背挺得笔直。
那截自衣领间露出的后颈,纤细、洁净,
像一株经风历雨、却未曾折断的玉兰。
她将陶罐置于废药堆边。
罐底铺着一层雪白细密的晶体。
干燥,纯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试这个。”
她抬着下巴,眼底是以命相搏换来的骄傲。
男子淡淡一瞥:
“你试。”
沈锶年抿唇,蹲下身子,按比例将硝石、硫磺、炭末拌匀。
打火机再次亮起。
——轰!!
火光暴涨,较上次烈上数倍,气浪掀得坑边枯草整片倒伏。
她蹲在原地,满面黑灰,耳畔嗡嗡作响。
男子立在不远处,甲胄上也沾了些烟灰。
他低头,轻轻拂去。
目光,落在那半罐白硝之上。
然后,他转身:
“跟上。”
军帐之内,空旷安静,唯有一案、一几、半盏冷茶。
脚步停住,沈锶年也立定。
“你叫什么名字。”
“……沈锶年。”
他缓缓转身,望着她,眼神沉敛,气场压人。
三息。
七息。
静得令人窒息。
此时,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任务已绑定。】
【辅佐目标:姬珩。】
【助太子复位归正,方可回归原世界。】
沈锶年浑身一僵。
姬珩?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面前男子已开口:
“你想要什么。”
沈锶年一怔。
她设想过要严刑、拷问、囚禁,唯独未想过,他会问她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重复一遍,声音低沉,不似审问,反倒像认真在等一个答案。
沈锶年抬起头,声音异常坚定:
“活着。”
她伸出手,将那枚磨花的青铜打火机递出。
机身被掌心捂得温热。
“这是我唯一的东西。”
“我把它给你。”
“求你,别杀我。”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她心跳如鼓。
男子没有看打火机。
他一直看着她,看到她鼻尖发酸,眼眶泛红。
终于,他开口:
“朕,乃大晟天子姬衍。
沈锶年皱着眉头看了看他。
“姬衍。”
他眸色微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衍,是多余的意思。”
他抬手,修长指骨轻轻取走那枚打火机。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掌心,微凉,带着薄茧。
“朕替你收着。”
打火机被拿走的那一刻,沈锶年终于反应了过来。
系统要她辅佐的是姬珩,任务是复位,眼前这个人叫姬衍,身份是帝王,所以……
姬衍走向帐口。
帐帘落下前一瞬,她看见他将那枚小小的打火机,轻轻拢入玄色袖中。
很轻,很轻。
像拢住一粒,不该落进掌心的火。
那夜,沈锶年躺在铺着被褥的炕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姬衍,姬衍
可她偏偏不想反抗他。
窗外风声呼啸。
她缩在被褥里,想起他收走打火机的那只手——
虎口布满旧茧。
那是握刀的手,掌兵的手,定天下的手。
也是他说“多余”二字时,微微垂落的手。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去。
太累了。
梦里,那粒火坠入深渊。
他站在渊边,没有低头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