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勒前锋退去的第三日,燕破将一纸调令递到她面前。
“硫磺自沧澜州调遣,三日可至。”他将调令轻置于硝石锅沿,“江陵路远,猛火油暂送不过来。”
沈锶年望着那张薄纸,沧澜三百里,终究不是江陵。她未发一言,燕破也未离去,立在灶边,看她架锅生火,往滤布中添炭。
“此物,真能焚马?”他忽然开口。
沈锶年不假思索,语气笃定:“能。”
“焚后又如何?”
“火非杀敌,只为乱其阵脚。”
燕破沉默半晌:“你要之物,三日后必到。”说完便转身离去。
沈锶年没看他,只将滤布中雪白的硝晶刮入陶盘,指尖不慎蹭破,血珠渗出,她看了看,撇了撇嘴,没擦。
三日后,硫磺如期而至。都是矿中直采的黄块,混杂土石铁锈,粗劣不堪。沈锶年蹲在料堆前,沉默良久。她知提纯之法,却没合用的器具,想了想决定去找伙夫商议。
伙夫见她月白衣衫沾满黑灰,心下一软,将蒸笼借与她。她倒扣蒸笼,凿穿锅底,以帐幔旧布铺于竹屉之上,加热熏蒸。不过一刻钟,锅底便凝出一层鹅黄细粉,纯净无杂。她指尖轻刮,对着天光细看,唇角微扬。
第十三日,她帐角已堆起十二罐精硝、六罐纯硫、三筐筛过七遍的木炭。燕破每日必来,立观片刻便走;老兵日日送饭,粥食渐成馒头,还夹着咸菜,她浑然不觉,只顾着用炭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反复调配火药比例。
硝多烟浓,硫多燃疾,炭多则哑,她试了一遍又一遍,都不如意,仰面躺倒,望着帐顶破洞灌入的风,欲哭无泪。
第十五日,猛火油送至。姬衍从邻近军镇库中搜出的陈油,共四坛。油色发黑,黏稠如蜜,杂质极多,可军情紧迫,容不得耽搁。赤勒主力三日内便至,她只得日夜熬炼,三日未出帐门,不许任何人打扰。
三日后夜,最后一坛油熬炼完毕。她面前摆着三罐油,一清一稠一渣,清油燃之则腾起蓝焰,烈而持久。她随即调配火药,硝十硫二炭二,反复试验,将成品装入九根芦苇管中,静坐至天明。
天色微亮,燕破入帐,见她满面尘灰、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是掩不住的心疼。沈锶年不言不语,取一根芦苇管,淋上清油,置于空地,引火点燃。
轰——
巨响震彻营地,火光冲天,十丈外马群惊嘶人立,乱作一团。烟灰落满她头发脸颊,她却纹丝不动,只转身望着燕破,声音嘶哑:“够了吗?”
燕破望着眼前这个黑人,良久,沉声道:“够了。”
第二十日,赤勒三万主力压境,对阵营地一千多守军。沈锶年被安置在帐中,燕破临行前叮嘱:“勿要乱跑。”她静坐帐内,听着外面甲马之声,望着自己满是伤口的双手,心中空落落的。
战报接连传入:赤勒列阵,我军埋伏,骑兵冲锋,而后阵型大乱。巨响迭起,火光冲天,战马惊溃,自乱阵脚,赤勒被迫退兵二里。帐外隐约有欢呼,沈锶年却只觉疲惫入骨,枕着旧衣,缓缓阖上了眼。
姬衍回营时,已是深夜。他下马便问:“沈锶年在何处?”听闻在西帐,脚步骤然加快。十一年间,燕破从未见他如此欢喜。
帐帘轻掀,沈锶年蜷身而眠,月白衣衫皱脏不堪,发丝散乱。姬衍立在帐口,缓步行至她身侧,望着她掌心累累的伤痕,抬手欲触,却在半空中停住,思索片刻,终是收回。转身欲走时,帐内传来她模糊呢喃:“姬衍……”
他脚步一顿,袖中那枚打火机,早已被他体温捂得温热。他紧握良久,未曾取出,只轻轻替她盖好被褥,悄然离去。
次日五更,沈锶年发起高热,昏迷不醒。沈艾赶来诊治,见她双手伤口累累,有的已然化脓,沉声道:“心力交瘁,油尽灯枯,退热易,固本难。此地不可养,需返京。”
姬衍沉默许久,终是下令拔营回京。
沈锶年被安置在青帷马车中,醒来时迷迷糊糊问:“去哪?”
“京城。”沈艾答道。
她又问:“他呢?”
沈艾未答,只将她按回榻上:“高热三日,乱动则死。”
马车一路颠簸,驶入京城。沈锶年被安置在乾清宫偏殿休养,太医令诊脉后,言需静养月余,不可再碰硝石火油。姬衍立于廊下,沉默良久,接连下令:偏殿不必报事,火药之事不载军报,严禁任何人打探她的来历,遣人严守,不得惊扰。
他自此再未踏入偏殿。
七日后,沈艾为姬衍换药,道:“她醒了,知在宫中,问你去向。”
姬衍微顿,未发一言。
沈艾又道:“那件月白衣衫,她一直穿着,烧退后亲手洗了。”
姬衍垂眸,紧紧攥着打火机。
次日,燕破入禀:赤勒退兵,京中世家党羽溃散。姬衍缓缓开口:“偏殿守卫,换你的人。”
燕破一愣:“如此太过引人注目。”
“那便减二人。”
“是。”
燕破退至殿口,忽道:“陛下,她问过你,问你胜仗与否,问你肩伤疼否。”
殿内一片死寂。
沈锶年休养半月,已可缓步走动。她太过无聊也有些担忧,想问问姬衍可否还能帮他什么,便径直去往乾清宫,在阶下静立许久。燕破出来,直言:“陛下不见你。”
沈锶年默然转身离去。
燕破回殿,道:“她走了。”
姬衍仍立窗边,仿佛还能看见她一般。
燕破见不得这般,终是开口:“陛下,此生除去复仇,亦当为自己思量。”
又过数日,沈艾来换药,沉声道:“陛下,心中之火,不可困于儿女情长。”
殿门轻闭,姬衍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他曾以为,这双手只配握刀。
可后来才知,他竟学会了拢住一粒火。
不敢握紧,怕烫伤自身;
不敢松开,怕失去微光;
更不敢让它熄灭——
因他深知,那是他孤寂江山里,
仅剩的一点暖,一点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