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透没躲开,或者说,他躲不开。易奘捏他下巴捏得太紧,再加上他刚刚被……一时间身体有些不受自己控制。
这是生透第一次和别人亲吻,一瞬间,他所有的委屈与怨恨都涌了上来,眼睛里的泪水哗啦哗啦地往下流。
易奘正上头,被这突然的泪水给吸引了注意力,有些愣神地离开,还体贴地帮他擦拭嘴角与脸颊旁的泪水,带了丝人情味又有些疑惑道:“怎么了?哭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明明他看别人的情人关系,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在他没有上位前,他为了生活做中层贵妇们的……不也是这么做的吗?那群人明明笑得很开心……可现在眼前这个灰眸子,宛如世上另一个自己的人……怎么哭成了这样……
就……那么排斥他吗?
生透不答,只是闷头哭,还躲着易奘擦拭他眼泪的手,不忘用恢复了点力的腿,去踹易奘的腹部。
易奘一时分神,被他踹倒在了床上。这一倒下,他就干脆不起来了,手还高举着那小鸟吊坠,躺在那边发呆。
生透见状,边强忍着泪水边去调动手部的零件为刀状去割破绑住他的东西,接着,直接怒气冲冲地带着刀逼上了易奘的脖间。
“……我可是要提醒你一下,现在你杀了我,除了能解除情人身份外,没有半点好处哦?”易奘看都没有看长刀一眼,晃了晃手上的吊坠,再用死寂的灰眸瞥了眼生透,继而移开目光,盯着不知道哪里发呆。
像是在迷茫这一辈子就是算个什么,又像是……在等待预料之中的结局。
他可不相信他会放过他。
生透咬牙切齿地望着这样的易奘,逼近其脖间的长刀却没有就此收回——易奘等的只是无比罪恶且理所应当的结局,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即便如此……他却……也还是没有对易奘下手。
完全下不了手。
在一些连他都不明白的原因下。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心慈手软?
他到底是……怎么了……
生透难以相信自己的选择,又将刀逼近了他一些,可惜,他的手就像是不受控制了一样,总想亲昵地缠着自身而不愿意向易奘离得再近一些。
是他手部零件的运行出问题了吗?
生透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便分神去找那边零件的破绽。
只是……没有破绽。
有破绽的是他。
是他,发自内心的,不愿意下手。
也是他,不愿意就此罢休的,在没弄明白由头的情况下,就此动手。
他真的很想就这么宰了易奘……可惜……他不能。
不论是身体做不到,又或者是后果太过惨重——杀害贵族的名声会一直跟随在他身上,不仅他会没了性命,那蠢蠢欲动的邻国更会因为少了易奘这个强劲的对手直接毫无顾虑地对帝国出手。
有价值的生命和弱小廉价的生命之间,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真下手了,到时候,帝国甚至没有人能活。
要是杀了易奘后,他还能顺势逃走,再凝结一股力量……那么,反抗是不是也是可行的?
书中有不少的人,不都是这么干的?
但褒秋何尝不想这么做,他成功了吗?显然是没有,甚至落到要和帝国合作的地步……要知道反抗军的存在,已经有那么些年了,有那么久底蕴的反抗军都做不到推翻帝国,他凭什么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做到?
再说……易奘是他认识的人……他还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动手杀过一个他熟悉的人……
先前只不过是演习……出去了大家就能再见到……
现在的感觉,跟杀陌生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是不愿意杀吗?当然不。在经历过红城的事情后还亲身再体验一次这样的事情,他巴不得易奘立刻去死!可是……对方死了之后呢?他就能获得幸福了吗?
他……是有爱人的啊……他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爱人,自己又要在日后如何面对这些事情?还有其他人……其他和他一样的人,日后该怎么办?
先前,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快要进红城时为什么路人一个劲的躲着他,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是脏东西,当然应该被避着啊……可是……明明他没有向路人搭讪时,对方里的表情……是怜悯啊……
这真是……太荒谬……又同情又恶心的路人很荒谬,看似杀死易奘就能解决一切的想法也荒谬,动不了手的他更荒谬。
明明……造成这一切的源头,不是对他动手动脚的易奘,更不是优柔寡断的他……而是比这更荒谬,却没有人敢说的东西。
这东西,试图带着所有人去死,再借此躲在死亡的羽衣下,永不被人发现地,恶趣味且乐此不疲地观赏着他们的痛苦。
反正……枪杆子永远打不到它身上,而他们……只是它生活里的调味品。
——生透并不是不知道易奘的过往,也不是不能知道对方在没有权势前辗转于贵族圈的手段……即使当初生缔跟他讲关于易奘的故事时,并没有说得很直白,只说对方是靠着给贵妇们打理造型来讨活……可具体是什么手段,都是后来细想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情……
听说……妇人们很爱易奘。特别是……那在易家庄园闲居的朱岚夫人。
他们谁都不比谁好过,没有谁不是受害者,却在这里对彼此举起屠刀……
这,真的对吗?
可这些理由,这些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理由,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说……
另有……隐情?
“……你犹豫了。”易奘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动手,忽地一笑,放下了手上拿着吊坠的手,用另一只手亲昵地摸上了生透的面颊,尤其是那双眼睛,轻喃道,“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就算杀了我,从这里全身而退,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说不定,还能干出更不得了的事情……可,你究竟为什么要在此犹豫呢?”
“人类……很脆弱不是吗?而你,却动不了手……你说……这到底是出于利益考量,还是说……”易奘有些颓靡地一笑,把生透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往自己本就带伤的喉管子上压了压,声音低沉又愉悦道,
“你杀不了我……是因为……你心里有我……”
“你对不起生缔……”
“你胡说!!”生透厉声反驳道,瞪紧了面上带笑的易奘,在听着其感叹似的长舒了一口气以及手间逐渐传来的湿润后,后知后觉地看向其脖间……
鲜血流出来了。
他刚刚太过激动,以至于不小心把长刀压低了两分……
意识到做了什么的生透慌乱地收了刀,满脸惊恐且有些无措地逃离这个现场,但易奘似乎是发觉了他的想法,也不知道哪来的劲,直接按着他的头,令他不得不倒在了易奘充满血液的脖间。
血腥味呛了生透满嘴,他挣扎着想从易奘身上离开,却换来了易奘更加愉悦的笑声。
“哈……”易奘突然倒吸了口冷气,按了按生透的脖子,声音有些沙哑道,“慢点喝……嘶……疼……”
易奘的眼睛里沾了点泪花,脸上却是笑着的。明明脖子上的“小狗”正疯狂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却意外的有些畅快。
渐渐地,他的脑子有些混,似是缺氧。他有些疲惫地想再拾起小鸟挂坠看一眼,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只能慢慢偏过头,再挣扎似的看那东西最后一眼——
虽然,那不曾是他的,但或许也曾经属于过他。
还好。
他知足了。
在低笑中,他放心地闭上了双眼——
等易奘醒后,让他最惊讶的一件事无非是他竟然没死。
他从床上起身,环视了圈房间。周围环境昏暗,只有窗边透来了一丝光亮。地面上的酒瓶与沾了血与不明液体的东西都被处理干净,甚至是他身上沾着酒气的衣服都被收拾掉了,整个人还香喷喷的。
除此之外……
易奘摸了摸脖子,上边有着包得堪称乱七八糟的绷带,无疑是哪个不懂包扎的人的手艺。
易奘心里有些微妙,有经历了一整天糟心事的难过,亦有被关注了的“一丁点”喜悦。他反复摸了摸自己脖间的绷带,接着装作不开心一般掀了被子,开了床边的灯。
这下,他的视野开阔多了,还引起了一声嫌弃的呼声。
易奘顺着声音来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纯白色睡衣的生透坐在书桌旁一脸不快地瞥了他一眼后,扭头继续投入桌面纸张的书写中。
这让易奘来了劲,搬了张椅子坐在了生透身旁,手还非常不文明地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去摸拿衣服里藏着的锁骨。那儿锁骨滑滑的,还有些凉,让易奘不得不再打量了眼对方的穿着。
穿的不算多又不算少,怎么会凉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你再摸一下,我真的能让你死。”生透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易奘,也不管易奘拿不拿开手,又一心一意投入书写当中。
他并不是说笑。这次放过易奘不过是他心善,但要是再有下一次,踩了什么不能碰的底线,他一点也不介意带走易奘的性命。
他没有说笑。
……真的,他很认真。
易奘看着生透那把心软两个字挂在脸上的面容,笑出了声,摸得更起劲了——对方都那个表情了,他当然是选择不拿开手。
可惜不管他怎么摸,生透都没什么太大反应,搞得他不得不兴致缺缺地撑着头去看对方的纸张。这一看,给易奘逗笑了,他还以为对方在抄写什么东西呢,这一看竟然是女神教的教义。
“你抄这玩意有什么用?”易奘就算看了纸张,手也没有离开生透,勾出了那被对方戴回去了的小鸟挂坠,颇有些吃味道,“你怎么又戴回去了?”
“你少管。”生透轻斥了一声,低头将那挂坠放回去,接着又开始抄起书来。
易奘来气了,直接抽走了他的笔,又拿走了他的纸,啧啧了两声后,评价道:“这怎么都是些博爱的话呀,也太假了吧,像这个,被打了,就该还回去嘛,干嘛要放过那个人呢?圣父心泛滥吗?还有这字,虽说比之前好看了不少……只是抄它的主人心不静呀,不少有写飞了的字……特别是后边新写的这些,都看不出是个字……”
生透无言地在旁边静静盯着他,那小脸上满脸写着生气。易奘那些话分明在骂他,可他还不能反驳什么。他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要归还地意思后,直接生闷气般起身离开书桌上了床,顺手把灯也给关了。
“哎!”易奘被这举动给搞得猝不及防,倒也没生气,而是跟着也上了床。
他本以为自己在上床的一瞬间,生透会踹他下床——他连防备的姿势都准备好了,可生透却只是开了灯,又盯了他一会后,起身进了柜子。
柜子那么小,生透并不相信易奘脸皮厚跟他进去,只是,他到底低估了易奘。
易奘穷追不舍,跟过去打开柜门,还喜滋滋地想要抱生透出去,但他看到生透那抱在一团缩在角落迷茫又倔强的模样,动作一顿,蹲下身也钻了进去,和生透挤在一起,还体贴地关上了柜门。
得亏这柜子够大,不然还容不下易奘。
生透平静地撇了易奘一眼,咬了咬唇,撑地就想起身,但被易奘摁了回去——明明易奘都已经是受伤状态了,摁他的力道却还是那么大,不给他一点反抗的机会。
“那么急干嘛,你喜欢这里,我们就在这边聊天嘛。”易奘笑眯眯道,还勾搭上了生透的肩膀。生透的身体凉得出奇,他虽说琼楼玩具并不怎么会生病,但他难免会有些担心……
只是普通的担心,没有别的意思……没有。
“……”生透没回答,深吸了一口气,贴着另一边柜子,闭上了眼睛。
“你要睡觉?也太不礼貌了吧?”
易奘戏谑的声音从身边传来,生透全当听不见,心里全是后悔。他刚刚怎么就没狠心把易奘给弄死……计较着什么后果,死不死人,坚持不坚持,荒谬不荒谬的……就该把对方搞死了再说。
况且,他还有什么坚持?他不仅连身边的同伴都留不住,甚至连爱人都挽回不了,区区杀一个冒犯到自己的人而已,他有什么做不到的?
他……早就动手杀过人,早就不干净了啊……还计较个什么劲……立那劳什子的牌坊……找什么比战争更好的直击要害的办法……
生透心里烦,睫毛也扇个不停,随后,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就看到易奘那想要亲吻他的动作,逼得他又给了易奘一个巴掌。
“啪!”这次巴掌的力道也很足。
易奘啧了一声,也没生气,反而攥住生透的手,让对方去按自己那被扇得有些热的脸颊,打趣道:“热不热?有没有暖到你冰凉得不行的心?”
简直有病。
生透直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抽回了手,又往里边缩了缩,心思却飘到了胸口的中心零件那边……
那边确实一直在散着寒气,也确实暖和了一点。
看来他以后心情不好,有正当的理由打易奘复热了。
生透如是想着,却没有很高兴,反而攥紧了胸口的小鸟吊坠,陷入深思。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有人来触动生缔在他心里的地位……乔衮对他无条件的付出是一点,卜芬芬不择手段的靠近也是一点,现在又多了一个死皮赖脸的易奘……
这群人除了关注他没别的事做了吗?简直是疯了……不过,他似乎也没什么资格指责他们……毕竟他自己也是,除了关注生缔最用心,在别的事情上总有疏忽……
真是无能极了。
“喂……喂!生透,别不说话嘛?这边都这么黑了,范围都这么小了,你看我还散着热气,又暂时睡不着……聊聊天嘛!”易奘毫不羞耻地把生透揽入了怀里,生透是想挣扎,但想了前几次挣扎的后果,果断放弃了。
生透对这个人下不了死手,肉搏又打不过,随那个人怎么来吧,反正不上床不动心就行。
他倒在对方怀里,感受着那人身体的热度,觉得没那么冷了的同时,还有那么点嫌弃。对方就算再热,也比不上生缔的一半——
“哟,这么喜欢啊?一个劲地往我怀里拱?”易奘笑了声,摁住气急败坏想从他怀里起身的生透,自顾自道,“喜欢那就多待会呗?不过,这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你到底为什么不杀了我?”易奘还是问出了这个生透最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生透的反应当然是无视且装睡。
“不说话是吧?没关系,我可以猜嘛。”易奘乐呵呵地捂住生透的口鼻,让其难受的不得不咬了他一口后,逗笑道,“咬人也咬得这么轻……这可真不像你呀?我可是听说了,昨晚你干掉了不少人的哦?这才多久,我的小生透就那么厉害了?”
生透听到最晚事迹败露,身体一僵,但又听见易奘后边那不要脸的话语,气得直接拧了一把易奘的大腿肉。
“……别生气嘛,把我的肉放下。”易奘颇有些暧昧道,“不放也行……比起那,我更希望你捏些别的地方……”
“……”
生透顿时觉得不杀易奘的行为就是个错误,又想离开了。但这次,易奘没有拦他,而是坐在原地,平淡又颇有些意外道:“你竟然害怕杀人吗?”
生透身体一顿,回头盯着易奘,有些不客气道:“不可以吗?如果不是这一点……你觉得你还能活到现在?”
“那照这么说,我可真是得好好感谢一下这么善良的圣子了。”易奘这才拉回了生透,让他呆在了原本的位置,撸着其头发,有些惬意又带着点讽刺道,“做了圣子后,还真有点圣子样了?只不过我还是听说过你的那些光荣事迹的,比如常安巷,又比如昨晚,再比如今早利用民众来突围的行为……你有没有想过,良家军与守城军要是真动了狠手,他们可是一个都活不下来哦?圣子啊圣子,你可真是善良呢……噗,我不过是说说,你不会真信了,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吧?我可不相信……你会为了这么幼稚的理由,不动手伤人,这可真不像你……”
随后,他还拍了拍生透的肩膀,用手比划着生透的身体,玩笑道:“而且你看你,都已经是个完全体的玩具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怕这怕那的?哦,我都不该这么说,帝国的小孩胆子可比你大多了,不仅会因为饥饿抢别人的食物,更会为了求生,毫不犹豫地害人……玩具可真不愧是玩具呢?总爱为这么点小事郁郁寡欢的……”
他这么说着,生透的脸立刻就再次垮了下来,撑起身子又想走了。
“——可真是比人好多了。”易奘拖长了腔调补充道。
生透又坐了回去,这让在他旁边观察他动作许久的易奘终于哈哈大笑出了声,那声音简直像是这辈子都没怎么笑过的人的笑声,刺耳还吵得很,逼得生透为了护住耳朵不得不去捂住易奘的嘴。
“再笑!笑不死你!”生透摁住了易奘的嘴,把他脸都憋红了才哼了声放过了他。
“咳……咳呵呵……”得救后,易奘咳个不行,脖子上的绷带还晕出了血。
“……你没事吧?”生透以为是刚刚自己做得太过,担忧出声,想去碰对方的脖子,还没碰到,就听易奘又哈哈笑了两声,把他摁进了胸口。
生透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又被耍了想出去,但想到他刚刚那仰卧起坐式的动作,这下又不好起来,不然又要被笑话。
就在他思量着该怎么不丢脸地出去时,只听上边传来了易奘的声音。
“能纠结这些……是件好事啊……”
那声音里充斥着生透无法理解的疲惫和对这样生活的厌恶,让生透忍不住问出了口:“为什么?”
易奘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捏着他的手,让其去触碰身上的刀伤与枪口。
生透被迫摸着这些伤口,有些反感的同时,亦陷入了沉默。
他都快忘了易奘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对这些事情的敏感,只怕比他有过之而不及。
不知道为什么,生透突然放松了似的呼出了一口气,安心地瘫在了对方怀里,有些累了地闭上眼睛,仍由易奘去揉他的短发。
其实……跟生缔在一起,他总是有压力。
在他的心里,生缔总是那么的善良,对于被迫伤人,也都是无奈且日夜忏悔不高兴的……和没心没肺的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易奘并没有说错些什么……他,的的确确不是因为单纯的“害怕杀人”而不杀人……他害怕的无非是伤了人却没有那所谓忏悔……害怕生缔讨厌他……害怕做出类似于常安巷举动的自己……
战争……不过是个借口。达到幸福的路上必然经过大批量的死亡,这本来就是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借口后边掩藏的,无非是他在逃避面对干出常安巷事件的那个自己。
常安巷的那批人的死,是他永远的心结。
他松不了气。
除非那些人能活过来,他才敢放下心结走下去,毫无保留地和生缔一起。
可这样走下去的路,真的就好吗?试想他没有干出那样的事情,不沾染任何罪孽的走下去……那日子似乎显得他更像个傻子了。
……都怪生缔……说什么不沾血睡不睡得好的话……又试图来支配他的生活……生缔怎么老爱那么管他,一点也不像易奘……
对于易奘……说实话,对方并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从里到外都不干净……但正也是不干净,才能让他稍微喘一喘气。
至于别的……除了某些极个别的比较复杂的原因外,其中一条,无非是因为当初在剪发时,对方跟他说的一句……他说剪哪对方就剪哪,让他自己做决定的话语。
对方在那时,确实做到了,而且,易奘在说那句话时……明显意有所指。
不单单指生缔对他的控制,更像是被控许久,拔光利齿的狼对天真的羔羊的额外宽恕。
他在宽恕谁?
生透想……
或许是在宽恕过去的自己。
他也想宽恕自己。
生透意识有些迷迷糊糊,就在他要彻底睡过去时,他好像听见了易奘那有些哑掉的声音。
易奘对着他……轻说了句对不起。
还抬起了他的手,亲吻了一下他的无名指。
——————以下为番外安息——————
接119章,失手将刀口割的更深后。
生透拿刀割了易奘的喉,看着易奘满脸是笑的死在他面前,恐慌又疑惑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来描述自己的心情,既觉得快意又觉得恐怖,此外……还有些不解。他见过许多人死前的表情,几乎都是痛苦与不甘,从来没有像易奘那样笑着离去的……
他是不是,做错了?
那种怪异的感觉席卷了生透全身,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转换了手上的长刀,开始快速思考做了这种事的他该怎么办。
是告诉生缔吗?不……生缔那么善良,知道他干了这事,绝对无法原谅他……而且,他现在没有生缔的新通讯号码,大约也是无法联系到生缔的……那,求助乔衮?乔衮那么喜欢他,总能帮他处理好吧?不……乔衮是易奘的兄弟……就算再喜欢他,又怎么可能不对他愤怒?
他现在要做的,绝不是求助于人,而是把这边收拾成从未发生过的模样,然后……走一步算一步。
要是藏不下去……那最好……
在事发前逃掉。
生透下定注意,在柜中找出了生缔先前用来放木人的箱子。他把箱子里的木人都倒了出来,再把易奘装了进去……连带着沾了血迹的被子一起……随后,他来到洗漱室收拾自己的面容,褪去沾了血迹的军装,换了身衣服,把那些脏东西一起塞进了箱子里,再带着箱子,发动腿部的飞行器,从窗户处顶着电击一跃而下——
没有人发现他去了荒郊野外,更没有人知道他把这箱子埋在了一颗枯木下。他这么做完后,故作无事地飞回了琼楼,带着恐慌又激动的心情,安心睡了觉。
第二天一早,来见他的无疑是褒秋。褒秋态度平静地询问生透的脸色怎么那么差,生透随意敷衍了几句后,便和赶来见他的陶玖上了七楼用餐。那伙子人吃得都十分快乐,除了乔衮。
乔衮来得很迟,除此之外还眉头紧皱地来问生透见没见到易奘。生透当然回答不知道,他回答时明显态度十分过激,一看就是有鬼的样子,但乔衮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言难尽地望了他一眼,再在宣布今天停课后,挥袖离去。
当然,停课的不止那一天,后来的几天,也都没有上课,除此之外,琼楼每天都在死人,先是那群拍卖玩具,再是红城,最后甚至是琼楼玩具。而且,除了他们以外,琼楼地带的其他人也都陷入了这个奇怪的局势。
起初,大家都认为是妙菁的错,拆了妙菁并当众粉碎其中心零件不说,更是请生透轮流赐福。对此,生透自己也很懵,可他还算淡定地帮大家赐福了一圈。
出人意料的是,这确实是有用的,甚至都用在了生透自己身上——某天夜里,他做了个变成鸟的怪梦,险些丧失意识,但好在一个无脸人影出现,用羽杖驱散了他的梦境……
后来,生透试图学着那个人影的模样来帮助同伴,这也确实暂缓了异端的蔓延,但过了一段时间,不知又有了其他什么事情,让死亡人数成倍增长,已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羽杖,只有一根,能赐福的,也只有生透一位。
这一天,生透仍然在忙于给各路人士赐福,只是,他迎来了不速之客——从函城赶回来的生缔,以及后边的一大群警卫。
他本想快快乐乐地抱住生缔,但是……生缔的表情太过凝重,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生缔盯了他许久,叹了口气,拿出了一条逮捕令——是关于易奘的。
「你什么意思?」生透明显有些生气地质问生缔,可生缔摇了摇头,支走身后的警卫后,和生透一对一聊天。
「……是你干的吗?」生缔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才说出了这句话,面上全是难以置信与懊悔,「我只想听实话。」
「不是。」生透没好气地否认道,移开视线去拿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一杯,还不忘反过来质问生缔,「你怎么回事?我……就那么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吗?你也知道最近忙得有多焦头烂额,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叫我伤心……还是说……生缔……你是不是自常安巷后,就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他的语气很实,听不见一丝心虚,让生缔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了。只是……
生缔沉默不语地打开门,让下属带来了一个箱子——正是生透丢掉的那一只。
他没有彻底打开箱子让生透难堪,只是放在那。
「你……还想说什么吗?」生缔将箱子放在桌上,垂眸去看上面的锁,迷茫地轻笑了一声,「还是说……你想看看里面那件你穿过的衣服……再看看……那个被你杀死的易奘?」
「你什么意思!」生透这下彻底慌了,但为了不露马脚,他只能佯装哭泣,却又愤怒地泼了生缔一脸的水,「我根本没有杀他!你何必来这么污蔑我!」
「……」生缔没吭声,只是拿了个手帕,抹干了脸上的水,固执地伸手想要打开箱子。
「……你做什么?」生透在看到对方面上的水后,就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做出了这种举动,可想道歉的他却又因看到生缔执意要开箱子,不得不闭了嘴,伸手去抓对方的手,随后……愣在原地。
生缔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他绝对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生缔强扯了个笑容,轻轻地拂开了呆愣的生透,打开了箱子——
里边什么都没有,还散发着一阵清香。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拿回去收好……把那些木人都装进去……」生缔垂眸重新扣上箱子,轻握生透的手,将箱子交给他,「至于易奘……你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不会有一点事的……」
生缔说完,便想离开,生怕迟一刻就走不掉一样,只是……生透抓住了他。
生透呆呆地望着那个箱子,再抬头看了眼满脸复杂的生缔,有些无措地捏紧对方的手,无助道:「生缔……」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害怕……就好像这一别就再也看不到对方一样……
生缔却对他缓缓摇了摇头,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叹了口气,无奈地哄他道:「没关系……我没事……你相信我,我……绝对会来找你的……」
「我们说好了不是吗?要……要一直在一起的……不离不弃……」
生缔说得很真又很轻,让他不得不信,又不得不痴痴地放了手……
可这一放……他没能等到和他再聚的生缔,只等到了生缔的处刑。
公开直播,粉身碎骨,以平民愤。
生透远望着玩具销毁台,看着上面被反复拆卸的且最终被彻底摧毁中心零件的生缔,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他很想上去救下生缔,但是这边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盯着他,只要他做出一点危险举动,就会被当场击毙。
他不得不承认……他没有生缔说的,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勇敢。
他……真是恨极了这个没用的自己。
后来,生透夜夜难眠。死了爱人的他,哪配好好睡觉?更何况……他的爱人是被他亲手害死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易奘的死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明明一开始皇室都不在乎这件事——让这件事变大的,是边陲的侵犯以及民众的呼吁,他们急需一位替他们保家卫国的将军,以至于这些民众冲上了琼楼来问乔衮易奘的行踪……乔衮被骚扰且被帝国命令,不得已交出易奘失踪的事情,彻查易奘的死因……
最后,就这样查到了生缔身上……生缔,不得不死。
哪怕那件事根本不是生缔干的。
生透抱着被子无声哭泣着,他不过是对一个不尊重他的人下手了而已……怎么会沦落到害死爱人的地步?
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
这些民众以及帝国……都太过分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生透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报仇,也终于让他等来了机会——历经半年,玩具全部长到完全体后,琼楼剩下的玩具将不得不投入边陲稳固国防。
他的机会来了,只要他一战成名,有了足够多的权力,再推翻了那群过分的皇室贵族以及民众,他就能替爱人报仇。
事实上,他也真的做到了。不仅轻而易举地推翻了帝国,还压榨着本就令他不喜的人民。这也就算了,偏偏他还扶持玩具,给玩具各种优待,导致了叛乱。
这一日,生透坐在王座上,静看着下面对他竖起枪口的熟人们——有褒秋,亦有江盈,更有陶玖……
生透忍不住失笑道:「今日是吹了什么风了,让这么些故人来这边为我庆生——我待你们不薄吧?给个理由呗?」
熟人们面面相觑,没有说什么,只是叹气。最终,褒秋摁下了扳机。
「砰——」
死的当然不是生透。
生透淡漠地望着下面那群反了他的人,挥了挥手让周游与倪彩把人都拖走后,离开了王座。
真是……荒谬至极。
他回到自己的寝宫,望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生缔的面容,有些病态地摸上了他的脸……
这样的剧情,每日都会上演一遍——无论是反抗军跑到帝都,又或者他对着镜子自恋。可不论它上演了多少遍,生透的统治都从未被推翻过。
直到有一天,他累了。
依旧很年轻的生透躺在床上,看着镶满深棕色宝石的天花板,无聊地从床上起身,偏头去看还守在他身边的乔衮,笑道:「我从来没想过,最终没有离开我的……竟然是你。哎……要知道啊,倪彩周游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为了复活死掉的萼多不得不跟着我干,一个嘛……为了满足自己的小癖好……他们都有所图……那你呢?乔衮,你又是为什么跟着我?我可不相信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毕竟……呵……」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对多年陪伴他的乔衮动过歪心思。但每次,那个不顾一切陪在他身边的人,都拒绝了他。
如果真的是因为喜欢他,何顾对他一点想法都没有?
乔衮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掩住他那双蓝色的眸子,陷入沉思。
「呵……易奘被我杀掉的第二天,你就知道是我干了的吧?为什么不在那时弄死我?为什么后边还要帮我掩藏?为什么现在又要留在我身边?你不是不喜欢我吗?先前天天想拆我……」生透百无聊赖地说着,说着说着,他也不等乔衮回答了,开始咯咯咯地笑起来。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是他的疯笑声。又过了一会儿后,他似乎是疲惫了,直接躺倒在了床上,有些撒娇地对乔衮道:「……你不是很想拆我吗?」
「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拆了我。」
生透闭上了眼睛,有些痛苦地哭泣着,不自觉捏紧了自己的枕头,以及生缔给他的小鸟挂坠。
他不想再这么痛苦的活下去了……
他想见生缔……请让他去见生缔……
哪怕生缔要怪他……不喜欢他……他也要去见生缔……
可惜,乔衮最终也没有拆掉他,只是叹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生透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望着紧闭的房门,一时间很不理解乔衮对他的感情。
这都算是……什么事啊……
生透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抱怨着,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画面都涌现在他的面前——全是些痛苦的记忆,人民的哀嚎,还有自己的哀嚎……
谁能来帮帮他……谁能来杀了他……
生透咬死了嘴唇摁上自己的胸口想要自杀,可怎么样都无法动手——从爱人死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丧失了自尽的权力。
他注定痛苦的活着。永远这么痛苦的活着。
一轮痛苦过去,生透无力地扯走了放在胸口的手,捏着小鸟挂坠,无声请求着——
不管是谁……
请让他死。
一开始,没有人回应他,他似乎被全世界都抛弃。可后来,他念叨得多了,似乎神明也听烦了,终于来到了他面前。
「您来了。」生透有些痴狂地望着飘扬着黑发的女神,痴笑道,「您是……来带走我生命的吗?」
女神没吭声,只是用她那仅存的一双灰色眼睛望着生透,有些怜悯地轻抚上了生透的眼睛,再一路向下摸到生透的胸口——
刹那间,鲜血飞溅满整张床铺,亦如当初易奘死时的状态。
女神洁白的服饰上亦沾满了鲜血。她出神地望着面前微笑倒在床上的生透,默默流下了眼泪。
她们都注定……
不得安息。
生缔(体面微笑):这是墙角又被翘了的感觉,可真是熟悉呢……(低头叹息)是我的错……
这里是易奘故意求死,被透透发现了。
恭喜透透在这件事后,发现了关于自己立场与感情上的惊天大秘密→v→但他假装不知道~
后面的篇章,都很刀哦?习惯了前面的话,应该没问题,不过,可不像前面篇章,几乎就只有透透一个人在苦恼哦?每个人都在为着自己的人生而茫然→v→
周更快乐,附赠if番外安息(易奘死了的可能性结局)。
小剧场:快奔三才终于开始谈恋爱的某易姓人士。
易奘(盯着标题,不爽):啧,年纪轻轻懂什么,只要有真情,何时不算晚,懂不懂~是吧?小生透~(花孔雀开屏ing)
生透(无语,并递交公文山海,难得脏话):……滚。有主了,别来添乱。
关于番外,信息量很大,不过能看到完结大概能够看懂?→v→也许五年后就完结了。
小剧场:看完番外后的透透。
生透(满脸后怕):还好,还好收手了,不然这么看来……生缔……必死啊……
生缔(轻抚爱人头发,轻轻摇头):若真走到那一步,对我倒也并非死局……(目光幽暗)只不过是……经你之手,想清楚了些烦扰我许久的事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生透(疑惑):什么?
生缔(摇头,轻笑):……无事。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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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交融(附带番外: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