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予温柔 第6章 梧桐树下的糖

自那次测验之后，林念试着慢慢放下心里沉甸甸的包袱。

不再逼自己一定要次次拿到满分，只是踏踏实实地听课、做题。遇到卡壳的计算题，她会在课间攥着练习册，犹豫许久，才悄悄走到办公室门口。

李玭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摆着一个浅白色陶瓷水杯，旁边放着一摞待批改的作业，偶尔还会放一两颗水果糖。每次看见林念怯生生站在门边，李玭总会先停下手里的红笔，朝她招手。

“进来吧，哪里不会？”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低声说笑、批改作业。林念便乖乖站在桌边，压低声音提问。李玭微微侧过身，挡住旁人的视线，俯下身，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讲得清晰又平缓。听懂之后，林念小声道谢，抱着本子快步离开，走出办公室，心口都是暖融融的。

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一周的课快要结束。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李玭讲完新课，合上课本，抬眼看向底下一群坐不住的孩子，声音轻快：“这周大家都很认真，放学之前，我们放松一会儿。”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一双双眼睛亮晶晶望着讲台。

“我出几道趣味数学小题，举手抢答，答对的同学，有奖励。”李玭从抽屉拿出一小袋糖果，放在讲台上，五颜六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孩子们立刻坐直身子，争先恐后举起手，胳膊伸得高高的。

林念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铅笔，心里有点动摇。她喜欢那些题目，也想拿到李玭手里的糖，可又害怕站起来答错，被大家看着。

李玭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靠窗的林念身上，轻轻顿了一下。

“这道题，林念要不要试试？”

猝不及防被点名，林念猛地一怔，脸颊一下子烧起来。她迟疑着慢慢站起身，心跳咚咚撞着胸口。题目是一道简单的数字谜题，她刚才在心里悄悄算过，答案是对的。

“……是十二。”她声音不大，细细的，却很清楚。

“答对啦。”李玭弯起眼睛，伸手挑了一颗橘子糖，走到她座位旁递过来，“很棒。”

指尖接过糖果，熟悉的甜香漫上来。林念低头看着糖，耳根红透，小声说了句谢谢。

抢答游戏很快结束，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同学们收拾书包，吵吵嚷嚷和老师道别，成群结队跑出教室。林念照旧留下来，帮李玭把散落的练习册整理成堆。

等一切收拾妥当，教学楼里的喧闹渐渐远去。两人走出教室，走到楼下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秋风卷起黄叶，悠悠打着旋飘落，落在地面，落在她们脚边。

李玭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身边背着小书包的林念。小姑娘正踮着脚，盯着枝头摇晃的枯叶，安安静静的。

“最近做题，是不是轻松一些了？”李玭轻声问。

林念收回目光，抬头看她，用力点头：“嗯，我不那么紧张了。”

“这样就好。”李玭笑了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放到她掌心，“这个单独给你。不是抢答奖励，是给愿意慢慢努力的小朋友。”

奶糖的糖纸是乳白色的，摸起来滑溜溜的。林念攥着糖，掌心暖暖的，抬眼望向李玭，细框眼镜被风微微吹得下滑，她看见她熟悉的、轻轻向上推镜腿的动作。

“李老师，”林念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以后就算我又做错题目，你也不会不喜欢我吗？”

问出口，她自己先紧张起来，垂着睫毛，等待回答。

李玭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微微弯腰，视线和林念齐平，语气认真又温柔：“不会。错题只是题目做错了，不是你不好。不管做得好不好，你都是很乖很用心的林念。”

一句话，像温水淌进心里。

林念抿着嘴，努力压住快要涌上来的酸涩，重重“嗯”了一声。

风掠过梧桐树冠，沙沙作响。

“快回家吧，外婆该等急了。”李玭抬手，轻轻拂掉落在她发梢的一片黄叶，“周末好好休息，不用一直闷在家里写习题。”

“我知道啦！”

林念抱着书包，把两颗糖小心放进夹层的小铁盒里，跟李玭挥手告别，转身往回家的小路跑去。跑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李玭还站在梧桐树下，站在漫天飘落的黄叶之间，安静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林念跑远了，嘴角一直扬着。

铁盒里的糖果越来越多，每一颗都藏着一段温柔的时光。她慢慢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止是糖。

是李玭愿意耐心等她长大，愿意接纳她所有的慌张与笨拙。

梧桐叶落了又落，秋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