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向晚是被鸟叫醒的。
三亚的鸟嗓门大得出奇,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叽叽喳喳地在她窗外的三角梅丛里扑腾,翅膀拍打叶片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打快板。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被子缠在腿上,头发糊了满脸。
空调开了一整夜,房间里凉丝丝的,她裹紧被子又赖了五分钟,直到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震动起来。
她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躺着三条微信。
第一条来自叶蓁蓁,凌晨两点十七分:"你睡了吗?????你不可能睡了吧?????给我起来复盘!!!!!!"
第二条来自叶蓁蓁,凌晨两点三十五分:"算了你肯定睡了。明天给我打电话。每一个细节。都给我。说清楚。"
第三条来自陶成风,早上七点零三分:"醒了没?给你带了早饭,在楼下等你。"
俞向晚盯着第三条看了五秒钟,然后"嗷"一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冲到卫生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头发炸成了一团鸟窝,左脸颊上压出一道枕套的褶痕,眼角还有干掉的分泌物。
她以人生中手速最快的三分钟完成了洗脸、刷牙、梳头、换衣服等一系列操作。衣服没时间挑了,从箱子里拽了一件浅粉色圆领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套上,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最后在镜子前犹豫了一秒,还是拧开那瓶小苍兰香水在手腕上喷了一下。
她下楼出了门,陶成风正坐在院子里的白色铁艺椅上,被清晨的三角梅环绕着。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金,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立领短袖衬衫,没戴眼镜,刘海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五岁,像是刚从高二的教室里走出来。
他面前的小圆桌上摆了两个白色塑料碗、一屉蒸饺、两杯用保鲜膜封口的冰椰子水。
看到她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唇角微微翘起来。
"你头发翘了一撮。"他说。
俞向晚下意识伸手去按后脑勺,果然摸到一小撮倔强地翘起来的碎发。她尴尬地用力往下压了压:"……早上刚起来,没来得及弄好。"
陶成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按下去又弹起来的那撮头发轻轻顺了顺,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动作自然而随意。
"好了,"他收回手,"翘得挺可爱的。"
俞向晚的耳朵尖瞬间红了。她低头假装去看桌上的早饭,把那句"翘得挺可爱的"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每一遍都甜得她牙根发软。
"后安粉,"陶成风坐下来,把筷子递给她,"三亚这边的特色早饭。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我姐上次来三亚玩的时候吃过一次,回去念叨了半年。"
"你姐?陶成溪?"俞向晚坐到他对面,接过筷子。
"嗯,她今年年初来过一趟。回颍州之后逢人就安利三亚后安粉,我妈被她烦得受不了,逼着我爸在自家甜品店菜单上加了一栏'外地小吃推荐'。"
俞向晚被这句话逗笑了。
她对陶成溪的印象很深——高中时候有次家长会,陶成溪替爸妈来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穿着甜品店的围裙就跑来了,坐在陶成风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你这次月考数学竟然没到130!啧啧啧~~真是稀奇啊!不会考试的时候睡着了吧",嗓门大得全班都听见了。陶成风当时整张脸都埋在手臂里装睡,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你姐现在还是那么活泼吗?"她夹了一筷子粉条,汤头是浓郁的白胡椒味,滚烫鲜香。
"更活泼了,"陶成风低头喝汤,"甜品店现在是她在管,线上线下一起做,去年开了第二家分店。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想说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憋着。"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这点跟你不太一样。"
俞向晚差点被粉条呛到:"我……我现在好多了。"
"是吗?"
"真的。"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决定现场证明一下,"陶成风,你今天这件蓝衬衫很好看。"
她说出口的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在机械朗诵课文的小学生,一点都不诚恳。但陶成风听到这句话,低头夹蒸饺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有衬衫好看吗"他说,声音低了半度。
"你比衬衫更好看。"她顶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阳光从三角梅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屉冒着热气的蒸饺上,小苍兰和汤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把清晨的三亚泡成了一大罐暖融融的蜂蜜水。
"对了,"俞向晚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不用去工地吗?不是说出差很忙——"
"下午才去甲方那边开会,"陶成风把蒸饺往她面前推了推,"上午没事。"
"那你今天上午打算干什么?"
陶成风看着她,那双没戴眼镜的丹凤眼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的黑亮:"看你想干什么。"
俞向晚把脸埋进椰子水里,借着吸管掩饰疯狂上扬的嘴角。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三亚这个季节的景点基本都被游客占领了,天涯海角全是人,蜈支洲岛现在去也来不及,亚龙湾热带森林公园据说要爬很久的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人字拖,果断放弃了。
"那……就在附近转转?"她试探性地提议,"海边走走,或者去那个什么——鹿回头看日落?"
"鹿回头晚上去更好看,"陶成风说,"白天那边主要是看全景。上午太阳大,不如在附近海边栈道散散步,下午我开完会回来接你,晚上再去鹿回头。"
"你下午开完会几点?"
"四点左右。"
"好。"她说完这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个有点可怕的事实——他们昨晚才确认关系,今天早上坐在一起吃早饭,然后自然而然地约定了今晚还要见面。流程快得像坐过山车,但每一秒钟都自然得让人害怕。
"俞向晚。"陶成风忽然叫她。
"嗯?"
他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你是不是在想——我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她被戳中心事,筷子差点掉进碗里:"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眉毛会往中间拧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高中的时候就这样。每次你做到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我就知道你又卡住了。"
俞向晚被他这么一说,下意识抬手去抚眉心:"……那你觉得快吗?"
陶成风靠回椅背,日光落在他脸上,他偏了一下头避开直射的光线,姿态放松得像一只在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
"快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种慢慢悠悠的认真,"我觉得——慢了八年。慢到我差点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坐在这儿给你剥虾了。"
俞向晚的眼眶又有点发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逼回去,低头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椰子水。
"俞向晚。"他又叫她。
"又怎么了。"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对话框的名字是"董鸣轩",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成了。谢谢。"
俞向晚凑过去看,忍不住笑出来:"他就回了你一个问号?"
"他回了一串问号,然后又打了电话过来,"陶成风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我挂了。然后他发了二十条语音,我没听。"
"会不会太无情了?"
"他明天就回三亚店了,当面说也一样。"陶成风拿起最后一只蒸饺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动作慢条斯理的,下颌线条随着咬合的动作微微起伏。
俞向晚看着他吃蒸饺的样子,忽然想起高一初夏某天下午放学后,天空阴沉,狂风大作,她在食堂吃完饭,没带伞怕下雨,急匆匆正欲赶回教室,一路风风火火快走加小跑,在食堂门口掀开门帘的瞬间,跟陶成风迎面撞个满怀。
"陶成风,"她放下筷子,"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还记不记得高一有一次我在食堂门口撞你怀里了?"
陶成风的咀嚼动作停了。他看了她一眼,把嘴里的蒸饺咽下去,端起椰子水喝了一口,然后慢吞吞地说:"怪我怪我长得太高了,没看见你,没来得及躲。"
"是没看到还是故意的?"
他放下杯子,垂着眼睛沉默了两秒,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如果我说我其实是去给你送伞的,你信不信?"
俞向晚愣住:"……送伞?"
"我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到你一个人在排队,也没带伞,我饭都没吃,赶紧回宿舍拿伞,想着如果下雨就假装偶遇带你回教室。"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没想到雨还没开始下,你就撞我怀里了。”
俞向晚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弯腰把一次性餐具收进塑料袋里的背影,日光把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照得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这八年好像并没有白等。
因为如果高中时候的陶成风跟她在一起了,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会在八年后的清晨坐在三角梅下面给她带一碗滚烫的后安粉,并且在她不知道的世界里曾偷偷关心着她。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来显影。有些人无论怎样都不会走散。
陶成风把塑料袋扔到门口的垃圾桶,回头喊:"走吧,趁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去海边走走。"
她站起来,追上前面的他,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衬衫衣角。
"陶成风,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暗恋你的时候也在暗恋我,这样我心里也稍微平衡了一点,哼哼~"她松开他的衣角,改成去牵他的手,手指钻进他的指缝里,扣紧,昂州挺胸道"走吧,散步去。"
陶成风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一下,把她整只手严严实实地裹进了掌心。
两个人并肩走出民宿院子的时候,二楼窗户"啪"地一声推开了,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玉米:"哎呀我就说嘛!昨晚门口站那么久,今天手都牵上了!"
俞向晚抬头冲她笑了笑,没否认。
陶成风仰头礼貌地冲她点了下头:"早上好啊阿姨。"
"叫谁阿姨呢!"老板娘瞪眼,"叫姐姐!"
俞向晚笑得肩膀直抖。陶成风被她拽着往前走,嘴角也翘着,日光铺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轮廓边缘晕出金色的光芒。
走出巷口的时候,凤凰木的花瓣又飘下来几片,落在两个人肩头上。俞向晚伸手拈掉他衬衫领口沾着的那一片红色的花瓣,仰头看他,晨光把他眼底映得透亮。
"陶成风。"
"嗯?"
"我在这里的行程只有一周。"
他脚步没停,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我知道。我这边还要多待一周,回去之后——"
他偏过头看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那双丹凤眼里镀了一层金边:"回去之后,我每天都送你上班。"
俞向晚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我工作室在哪——顺不顺路吗?"
"你朋友圈晒过公司同事给你庆祝生日"他说,语气平静,"'照片里的建筑我认识,高新区的天绘大厦,我们公司的合作项目。"
她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说"你不会把我朋友圈全部看完了吧?那条朋友圈都快两年了",俞向晚上了大学后彻底放飞自我,性格也比以前活泼很多,经常发朋友圈,这几年算下来,得有好几千条。
他攥紧她的手,身子侵过来,脸都快贴到俞向晚脸上了。
"1668条朋友圈,一条不落的看完了。"
"啊?这么多,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是啊,看完都凌晨四点了,想快点见到你,就索性不睡了。"
陶成风温热的气息扑来,俞向晚心痒痒的。
“俞向晚。”
"嗯?"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耳根又红了。"
"……你少说两句会怎样。"
"会憋死。"
俞向晚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仰头看着三亚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心想:眼前的一切像一场梦,甜蜜得让人眩晕。
可现在她手里攥着的那个人,真切地站在她面前,看得见摸得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他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仿佛都在撩拨。
俞向晚都快压制不住想扑到他身上狂啃的冲动了。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
她终于不用再偷偷爱他了。
接下来的一周,是俞向晚人生中最不真实的一周。
每天早晨,她被鸟叫声或者椰子树的哗啦声或者陶成风的微信提示音叫醒。他七点准时发一条"醒了没",她七点零三分回一条"醒了",七点十五分他出现在民宿门口,手里要么提着一袋早餐,要么拎着两杯冰咖啡。
白天他去工地,她去海边荡秋千发呆、逛文创小店、躺在民宿的露台上看书。书翻了三页,脑袋里全是昨天晚上他送她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忽然停下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的触感。
到了傍晚,他的消息准时弹出来:"忙完了。在哪?"
然后他们骑着租来的小电驴沿着海岸线跑。俞向晚坐在后座,双手抓着他腰侧的衬衫布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满脸,她眯着眼笑,笑声被风吹散在身后一路的椰子树叶子里。陶成风在前面骑得稳当,偶尔偏过头说一句"坐稳了",然后加速冲过一个缓坡,她尖叫着搂紧他的腰,整张脸埋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衬衫上被晒了一天之后残留的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他们去了鹿回头看夜景。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整个三亚湾的时候,城市灯火铺展开来像一条流动的金河,海面黑沉沉的倒映着星光和远处的船灯。陶成风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搂她,只是用身体替她挡着侧面的风。她往后靠了一点点,后背贴到他前胸,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
"冷吗?"他问。
"不冷。"她靠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
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快。她抿着嘴偷笑,没戳破。
他们还沿着海岸线追了一次落日。那天傍晚云层特别好看,从金色到橘红到玫瑰紫,把整片天空烧成一幅巨大的水彩画。俞向晚坐在小电驴后座举着手机拍,嘴里不停念叨"太好看了太好看了",陶成风把车停在路边一处没人的观景台,两个人并肩坐在栏杆上,看太阳一寸一寸地沉进海平面。
"俞向晚。"他说。
"嗯?"
"你以前写过的那个——'落日是白昼留给黑夜的情书',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摘抄的?"
她猛地转头看他:"你连那篇都读过?"
那篇是她刚做情感博主时候发的旧文,阅读量不到三千,点赞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她自己都快忘了内容是什么。
"读过,"陶成风把视线从落日上收回来,侧过脸看她,橘红色的暮光把他整张脸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你那篇写的是遗憾。说落日隔绝了白昼和黑夜。"
他停了一下,海风把他的刘海吹得遮住了一边眉毛,他抬手拨开,看着她:"我觉得不对。"
"不对在哪?"
"我觉得"他说,声音被暮色和海风浸得有点哑,"落日是白昼与黑夜相拥相融的moment"
俞向晚坐在栏杆上,晚风灌进她的衣领,把她胸口吹得凉飕飕的,但眼底被一层热意糊住了。她伸手攥住他的小指,晃了晃,没说话。
陶成风反手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之后,俞向晚趴在床上给叶蓁蓁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叶蓁蓁在电话那头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她事无巨细地汇报,时不时发出"啧啧啧""啊啊啊""我靠真的假的"等声响。听到陶成风说"落日是白昼与黑夜相拥相融的moment"那一段的时候,叶蓁蓁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俞向晚,你当年要是把他写的那些话发到网上,你现在粉丝早破五百万了。"
"你别乱说。"
"我认真的,"叶蓁蓁嗑了一颗瓜子,"你这个男朋友,本质是个被建筑耽误的诗人。"
俞向晚把脸埋进枕头里笑。
第七天下午,她收拾好行李箱,站在民宿院子里等董鸣轩来送她去机场。陶成风今天上午去了工地,说中午赶回来送她。她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他,倒是等到了叶蓁蓁的电话。
"亲爱的你现在出发了吗?"
"还没,陶成风说回来送我,但好像路上耽搁了——"
"他几点到?"
"不知道,他说马上——"
"俞向晚,"叶蓁蓁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神秘,"你在院子里对吧?抬头看看。"
俞向晚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民宿二楼的露台上,三角梅的茂密枝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一张白色的床单。床单上用彩色的马克笔粗粗地写着几个醒目大字——
"俞向晚,我爱你。一路小心。"
落款画了一个小小的陶成风Q版头像的笑脸。
俞向晚愣住了。她盯着那张被海风吹得鼓起来的床单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看不出来陶成风还是个幼稚鬼。
"这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陶成风昨天半夜跟董鸣轩偷偷爬上去挂的,"叶蓁蓁在电话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俞向晚仰着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那张床单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床单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她想了想,打开了微博,发了条动态:
"某人给我挂了一张床单告示牌。此人目前黑名单解除,永久加入VIP名单。"
配图就是那张飘在三角梅丛里的白色床单。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评论区炸了。粉丝们一边尖叫一边追问"俞老师你谈恋爱了???""对象是谁???""这告白方式也太土了但好心动救命""土到极致就是潮啊——"
俞向晚一条都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拉着箱子走出院门。
董鸣轩的牧马人停在巷口,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董鸣轩咧到耳根的大笑:"俞同学!上车!陶成风那个王八蛋临时被甲方拽住了,让我先送你。他在机场等你。"
"机场?他也要回颍州?"
"他本来应该下周才回的,最近都在加班改方案压缩工期,硬是把活提前干完了。"董鸣轩帮她把箱子拎上车,"你猜他今天几点起的?四点半。就为了赶上你的那班飞机。"
俞向晚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手在微微发颤。
车子往机场方向开了一路,窗外的棕榈树一排一排地向后退去,天空蓝得跟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她靠在座椅上,嘴角翘着,眼睛被风吹得有点干。
到了机场出发大厅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陶成风。
他穿着第一天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换了件白T恤,拖着一个小号登机箱,站在二号门的玻璃墙前面,低头在看手机。听到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低头问了一句:"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看你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看来有人提前走漏风声了。我的情书收到了吗?"
"看到了,"她仰头痴痴地微笑看他:"写得挺好的。那朵笑脸画得特别——可爱。"
陶成风推着两个箱子往里走,耳朵尖微微泛红。
俞向晚追上去,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并排走进安检通道的时候,俞向晚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微博主页。那条床单告示的动态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她往下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手指猛地顿住了。
有一条来自账号"防风"的评论,就写在她那条动态下面:
"俞老师,私教班还招生吗?我报名。随叫随到那种。"
发布时间:十五分钟前。
俞向晚盯着那个"防风"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陶成风一眼,他正专注于把登机箱放上安检传送带,侧脸在机场白炽灯下轮廓分明。
防风。F Wind。风字的首字母F加上向晚的"晚"字拼音首字母W,也是是F W。
她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陶成风。"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嗯?"
"你的微信头像,那片夜空——"她顿了一下,"右下角那行小字,写的是什么?"
陶成风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回答,只是把登机箱推进传送带,然后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膀上蹭到的一小片不知道哪来的线头捻掉。
"过了安检告诉你。"他说。
安检通过之后,俞向晚站在航站楼的大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一架一架的飞机起起落落。陶成风走到她旁边,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凑到她眼前。
那是他的微信朋友圈封面——那张建筑素描图。她之前看过一眼,以为是某个建筑方案的手稿,没仔细看。此刻他把图片放大了,右下角的角落里,果然藏着一行极细的铅笔手写字迹:
"FW"
俞向晚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这个FW到底是防风还是——"
"是'向晚'的'晚'。"陶成风收起手机,偏过头看着她,"那时候不敢写全名。"
"你什么时候画的?"
"大二。专业课画剖面图的时候,在图纸角落顺手画的。后来扫描存手机上当封面了,用了六年。"
俞向晚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后背被窗外的阳光晒得有点烫。她看着面前这个站得笔直、语气平淡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八年的所有空白都被填满了——那些她偷偷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那些她以为他不记得的细节,他全部记得;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爱意,被他用"FW"两个字母揣在兜里揣了六年。
她掏出手机,给"防风"发了一条消息:"防风同学,私教班永久停课了。但俞老师本人打算招你做关门弟子。"
旁边陶成风的裤兜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偏过头看她,丹凤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两行字:
"感谢俞老师!本人誓死追随俞老师!"
俞向晚把脸埋进他手臂里,笑得肩膀发抖。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滑行,机翼在阳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拔地而起,划入湛蓝色的天际。
她攥着他的手臂,心想:
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QQ重新下回来。
虽然那个账号早就注销了,但没关系。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卸载了。
(第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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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落日和私教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