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深夜海滩
从第一市场出来的时候,三亚的夜已经彻底铺开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俞向晚低头看着地面,每次看到两个影子挨到一块的时候,她就故意放慢半步,想让它们多叠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傻事。但今晚喝的那半瓶椰汁似乎带了一点点酒精般的后劲,让她整个人轻飘飘的,脑子被花蟹的鲜甜和那句"我愿意"填得满满当当的,一点多余的缝隙都不剩。
"冷吗?"陶成风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不冷。"她话音刚落,一阵海风就从侧面灌过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手臂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起来。
陶成风没说话。他低头把挽到小臂的袖子放下来,然后伸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俞向晚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他就把整件亚麻衬衫脱了下来,抖开,动作轻而快地从后面披在了她肩上。
俞向晚整个人定住了。
衬衫很大,披在她身上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后背,袖子松松垮垮地搭在她手臂两侧。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从肩头一路熨帖到后心,暖融融的,混杂着洗衣液干净清淡的气息,以及一点点他本身的味道——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很好闻,好闻到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当机了。
"你——"她转过头看他,他只剩一件黑色的贴身圆领短袖,手臂线条被路灯照出分明的轮廓,"你不冷吗?"
"我体格好。"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
俞向晚张了张嘴,想说"那也不行你穿着吧",但衬衫上那股暖意从肩头传到胸口,再传到指尖,她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脱下来。
"……谢谢。"她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低头把衬衫裹紧了一点,领口的布料蹭过她的下巴,柔软而亲昵。
陶成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海滩入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俞向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沙滩,夜色里的海面泛着银灰色的微光,潮声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规律得像某种亘古不变的呼吸。
"好。"
她跟着他走下石阶,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高跟鞋陷进了松软的沙子里。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什么东西,结果扶到了陶成风的小臂。
他手臂上的肌肉在她抓上去的瞬间绷了一下,然后又松下来。
"鞋脱了吧,"他说,"沙地不好走。"
她蹲下来解开凉鞋的搭扣,赤脚踩在沙子上。白天的余温还留在沙粒里,温热而细腻,从脚心漫上来。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她提了提裙角,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陶成风也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潮线边缘。海水时而涌上来漫过脚背,凉丝丝的,退下去的时候带走了脚底一小层沙,像是被大海轻轻挠了一下痒。
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安静跟白天的安静不一样。白天飞机上的安静是紧张的、试探的、带着无数未解的疑惑;而此刻的安静是松弛的、默契的、像终于拼对了一块放了很久的拼图。
"你后来为什么做了情感博主?"陶成风忽然开口。
俞向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就,大学学的新闻传播嘛,毕业在报社干了两年,发现自己性格不太适合做记者。后来转行写自媒体,写着写着发现大家还挺爱看的,就一直在做了。"
"你教别人怎么谈恋爱?"
"也不是教……"她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分析一些情感问题,给读者提供一些思路什么的。大家叫"俞老师"其实是调侃,我哪配当老师,我自己的感情史一片空白。"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自己把话题往枪口上撞吗。
果然,陶成风偏过头看她:"一片空白?"
"……也不是完全空白,"她硬着头皮往下编,"就,大学的时候也有男生追过我嘛……"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她老实交代,"我只会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喜欢的人再怎么努力追我我也不会因为感动而选择在一起,这对人家不公平。"
"那你看到身边朋友都脱单了,你不想吗?"
俞向晚看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海面,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诚实一回:"想一个人。高中时候认识的。他坐在我后面,老在我头发上放橡皮屑,但他不知道我其实每次都知道。"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陶成风停下了脚步。
俞向晚也跟着停下来。海水漫上来,淹过两个人的脚踝,凉意从小腿肚爬上来。她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被镀了一层银白的边,嘴角绷着,像是在忍什么情绪。
"俞向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在你头发上放橡皮屑吗?"
"……因为你幼稚?"
他低低笑了一声:"因为我期待你回头抱怨我几句,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盯着你的脸看了。但你只会伸手摸一下头发,然后继续写题。"
"所以你放了三年?"
"放了三年。"他坦然承认,"高二下学期换了座位,我没在你后面了,有一段时间特别不习惯。"
俞向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海水在脚踝边打着旋,月光碎在里面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主动?"她问,"高中三年,你一句都没跟我说过——除了问我借橡皮、让我让一让、让我交作业的时候把你的那份也交上去。"
陶成风沉默了几秒。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拢了一下,指尖在头发间划过,动作带了一点少年时代残留的毛躁感。
"因为不敢。"他说。
俞向晚抬起头看他。
"我家的情况……你可能不清楚,"他继续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整理一段很久没翻出来过的东西,"我爸妈开甜品店,在我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很忙。我小时候放学回家经常是一个人,晚饭也是自己热着吃。我姐比我大六岁,但她那时候要上晚自习,也顾不上我,我经常一个人吃饭写作业看书,没有一个说话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所以长大之后我养成一个毛病——在感情这件事上,如果我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就不敢先迈那一步。我怕迈出去之后发现,我还是一个人在原地。"
"你高中的时候不确定我喜不喜欢你吗?"俞向晚的声音有点哑。
"你从来没表现出来过,"陶成风转头看她,眼神很认真,"你安静、听话、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我以为你只是觉得我坐在你后面,不得不跟我打交道。"
"可我给你写了信啊。"她说。
"是的,我很抱歉,八年了,现在才知道信的内容,现在才回复你"他苦笑了一下。
俞向晚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也没确认过。她把自己关在那个"被拒绝了"的想象里整整八年,从没想过那个想象可能是错的。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月光照进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这个回复,是替八年前的陶成风回答的,还是八年后的陶成风?"
海水又涌上来,这一次漫过了她的小腿,冰凉的。但她感觉不到冷。因为陶成风转过来正对着她,那双丹凤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月光和海浪都在他瞳孔深处汇聚成一小片流动的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半臂。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跟他衬衫上的一模一样,但更淡、更贴近。
再往前走半步。
他的影子完全笼住了她,月色被他的肩膀挡去了一大片。她仰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比她记忆中还要高一些——或许是这八年又长了一点,或许是此刻离得太近,近到她的额头发顶几乎要蹭到他下巴。
"俞向晚,"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点哑,"你想让我确认什么?"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痒痒的。她抬手想撩开,手指在半路上被他的手掌接住了。
他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被他掌心的温度包裹起来,她整个人像被电流激了一下,从指尖一路麻到后脑勺。
"俞向晚"他低下头,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跟海浪声叠在一块,分不清哪个更大,"无论是八年前的陶成风还是八年后的陶成风,都在暗恋你"
她眼眶一下就热了。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他说,声音打着颤。
她踮起脚尖。
月光、海浪、凤凰木的暗影、三角梅的香气、远处的排挡喧嚣、风吹过椰林的沙沙声——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唯有眼前这双丹凤眼,清晰得如同刀刻。
"我愿意。"她说。
陶成风喉结动了动,低头凑过来"那我可以……"
话没说完,俞向晚已经扑上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上来。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跟她想象中一模一样。不,比想象中更好——因为这是真的。这是她整个高中时代上课走神幻想过无数次的初吻,和陶成风的初吻,迟来了八年的初吻,此时此刻正在梦想成真中。
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指尖穿进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里,亚麻衬衫从她肩头滑下去一半,滑到手臂上,被海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滑进嘴角,咸咸的,被他的吻覆盖过去。
海水还在涌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裙摆,湿漉漉的布料贴在腿上。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个吻——漫长的暗恋、一封没被看见的信、一个被误解的沉默——所有这一切在这一刻被一个长长的缠绵的吻轻轻翻了过去,像海浪翻过一页沙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他眼镜的金属框凉凉地贴在她颧骨上,但他的呼吸是热的,急促的,不太平稳的。
"俞向晚,"他忽然笑了一下,低低地,胸腔微微震动,"你哭了。"
"我没有。"她嘴硬,但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抬起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动作温柔得让她差点又哭出来。
"以后不许再卸载QQ了,"他说,"也不许把我拉黑。"
"拉黑也没关系"她吸了吸鼻子,狡黠地笑道"现在有微信了。"
他笑出声来,声音被海风揉碎了,散在夜色里:"我们还没加微信"
"那我来扫你吧"她仰起脸看他,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陶成风看呆了两秒,然后把她连人带衬衫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
"俞向晚,你赢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心正以跟她同样的频率狂跳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陶成风。"
"嗯?"
"你冷吗?"
"不冷。"
"可是你心跳好快。"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那怎么办。"
她在他怀里笑出了声,笑声被海风卷起来,跟浪花一起拍在沙滩上,碎成亮晶晶的一片。
远处的海平面上,月亮正缓缓升到中天,银白的光铺满了整片海面。潮水还在涨,漫过两个人湿透的裤腿和裙摆,冰凉但温柔。
俞向晚赤脚踩在沙子里,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她想:如果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有人告诉她,八年后的某一个夜晚,她会站在三亚的海边被陶成风吻得掉眼泪,她一定觉得那个人在说梦话。
可现在梦成真了。
她攥紧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指立刻回握过来,十指扣紧,严丝合缝。
"陶成风,"她轻声说。
"嗯。"
"今晚的月色——"
"真的很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但没你美。"
俞向晚整张脸"轰"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红到锁骨。
叶蓁蓁如果知道她等了八年的告白,最后被陶成风用一句比她还土的情话盖过去了,大概会当场昏过去。
但她喜欢。
她喜欢死了。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六章 深夜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