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花蟹和八年前的信
飞机落地三亚的时候,俞向晚的腿麻了。
不是坐麻的。是绷的。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她保持着一个极其僵硬的姿势——上半身微微朝过道方向倾斜,右手臂紧紧贴着扶手的边缘,刻意跟旁边那位保持着一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代价是她的左侧腰肌酸得像是刚做完一百个卷腹。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瞬间,她几乎是弹射式地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箱子。
“我帮你。”陶成风的手比她快一步,稳稳地托住箱底。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她试图抢回主动权。
“你那个箱子侧面的卡扣松了,”陶成风低头看了一眼,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建筑结构的承重问题,“待会开合的时候小心点,别把东西洒出来。”
俞向晚低头一看,果然,她那个用了三年的登机箱侧面卡扣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一个小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眼罩带子。
她默默地把箱子接过来,耳尖又开始发烫——他连她箱子侧面卡扣松了都看得那么清楚。
“走吧,”陶成风已经拎起自己的双肩包,侧身让开过道,“你住哪家酒店?”
“我……订了亚龙湾那边的民宿,”俞向晚说,声音不大,“你呢?”
“亚龙湾的万豪,甲方安排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顺路,我送你。”
“不用麻烦——”
“不麻烦。”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拉着箱子跟在他身后,穿过廊桥、穿过到达大厅、穿过拥挤的人流。
陶成风个子高,走得快但步子不大,像是刻意在迁就她的步速。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肩背,深灰色西装外套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后颈处的皮肤被短头发衬得干净利落。
八年了,他走路的样子没变。
还是那种微微微微外八的、带着点懒散的步子,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俞向晚掏出手机,飞速给叶蓁蓁发了一条:“他非要送我回酒店。”
叶蓁蓁三秒回:“让他送!!!让他送!!!”
“你简直比我还激动”俞向晚打完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我是在替你后半辈子的幸福操碎了心!!!”
她还没来得及回,陶成风忽然停下来,她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怎么——”
她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到达大厅出口处,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瘦高男人正朝他们拼命挥手,嘴里还喊着:“成风!这儿!这儿!”
陶成风皱了一下眉,转头看向俞向晚,表情有些无奈:“我同事,来接机的。我让他顺便把你送到民宿,不介意吧?”
俞向晚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花衬衫男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跟前,一把搂住陶成风的肩膀,嗓门大得整个到达大厅都能听见:
“好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你在飞机上捡了个美女回来?”
俞向晚:“……”
陶成风面无表情地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来:“这是高中同学,俞向晚。这是董鸣轩,大学室友,现在在三亚开了家汽修分店,嘴巴不把门,你当他不存在就行。”
董鸣轩听到“俞向晚”三个字的时候,墨镜后面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一下,随即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带着点痞气的帅脸,上下打量了俞向晚两秒,然后咧嘴一笑:“哦——你就是那个——”
“咳。”陶成风清了清嗓子。
董鸣轩立刻改口:“——那个高中同学对吧?你好你好,幸会幸会,来来来我帮你们拎箱子,外面热得很,先上车再说。”
俞向晚被这位花衬衫男士的热情搞得有点懵,箱子已经被他拎走了,陶成风侧过身替她挡开旁边一个横冲直撞的推车,低声说了句:“他就这样,你不用理他。”
她点点头,跟着两人往外走。三亚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海水和棕榈叶的味道,天空蓝得不像话,椰子树在风里摇得懒洋洋的。
董鸣轩的车是一辆黑色牧马人,改装过底盘,高得离谱。俞向晚踩着踏板爬进后座的时候,听见董鸣轩在后备箱那边跟陶成风嘀咕:“这就是你那个——”
“闭嘴。”
“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董鸣轩笑嘻嘻地把后备箱关上,“你俩高中同学叙旧嘛,纯粹~~叙旧~~~我懂的懂的。”
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董鸣轩打开了车载音响,放的是周杰伦的《晴天》。
前奏一响,俞向晚的心就跟着颤了一下——高中那年夏天的午休时间,教室里的吊扇嗡嗡转着,她从题海里抬起头,看见陶成风趴在桌上睡觉,耳朵里塞着一只白色耳机,另一只耳机松松垮垮地垂在桌沿。从那只耳机里漏出来的旋律,就是这一首。
她当时盯着那只垂下来的耳机看了很久,心里想的是:如果我是那只耳机就好了,可以贴着他的耳朵,听他听的声音。
“俞向晚?”陶成风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她猛地回神:“嗯?”
“你民宿的具体地址,我导航。”
“哦好,我发到你手机上……”她掏出手机,顿了一下,“……我加你微信?”
陶成风从后座递过来手机,屏幕亮着,已经打开了微信二维码。
她扫了码,备注名输到一半犹豫了一下,打了“俞向晚”三个字,删掉,又打了“高中同学俞向晚”,又删掉,最后只打了“俞向晚”。
发送。
“收到。”后座传来他的声音,紧接着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好友申请通过。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就是纯粹、透澈、浓得化不开的蓝。
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建筑素描图,看起来像是某个正在施工中的场馆的手稿。
个性签名是空的。
而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在沙发上瘫成一张饼的橘猫,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上周发的“这年头相亲能遇到个正常人比中彩票还难,不是歪瓜裂枣就是脑残十级,求救万能的朋友圈,怎么才能礼貌且彻底地拒绝相亲?”
她忽然很后悔没有把那条朋友圈删掉。
“到了,”董鸣轩把车停在一条种满凤凰木的小路路口,“导航说里面路窄,车子开不进去,您二位慢走?”
俞向晚赶紧说:“谢谢谢谢,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我送你。”陶成风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董鸣轩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俞向晚挤了一下眼睛:“俞同学,以后常联系啊,让成风多带你出来玩,三亚我熟,吃海鲜找我!”
俞向晚被他那一挤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胡乱点了两下头。陶成风已经拉着箱子往巷子里走,阳光从凤凰木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赶紧追上去:“其实真的不用送的……”
“我想送行不行?”陶成风站在三步开外,阳光落在他肩膀上,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他看着她,语气很平淡,但那双丹凤眼里亮晶晶地。
俞向晚无奈,“行~吧~”
然后与他并肩继续走,耳根红得像被凤凰花染过。巷子很短,拐了两个弯就到民宿门口了——一栋白墙蓝窗的小洋楼,院子里种满了三角梅,红艳艳的花攀在铁艺围栏上,开得正盛。
“到了,”她站在门口,攥着行李箱拉杆,感觉手心里全是汗,“谢谢……你赶紧回去吧,你同事还在等你。”
陶成风“嗯”了一声,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三角梅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空气里全是海盐和花香混合的味道,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黏稠的、拉丝的暧昧。
“那个……”俞向晚打破沉默,“你这次出差……忙吗?”
“挺忙的,”陶成风说,顿了一下,“但晚上应该有空。”
俞向晚心跳加速了一倍。
“我请你吃饭吧,”他接着说,语气跟刚才说“我想送”时一样平淡,“今晚七点,我来接你。”
她张了张嘴。脑海里叶蓁蓁的声音在尖叫:“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那……晚上见。”
陶成风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过头看她:“对了。”
“什么?”
“那个书名,”他说,唇角微微翘起来,“可以推给我看看,我还蛮好奇的。”
俞向晚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个书名”,是她在飞机上瞎编的《论如何在暗恋对象面前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她“唰”地红了整张脸:“你……你一个男生看什么小说”
“晚上见。”说话间,他已经笑着挥挥手走出了巷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告别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背影也在凤凰木的树影里越来越远。
俞向晚站在原地,满脸通红,心跳如鼓。就这样目送他消失在小巷尽头。明明刚分开,她已经满心期待晚上7点的见面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掏出手机,叶蓁蓁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他送你到酒店了吗???”
“你们说什么了????”
“死丫头快回我!!!!!”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他约我晚上吃饭。”
叶蓁蓁回了满屏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是一段60秒的语音。
俞向晚点开,叶蓁蓁高亢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差点震碎她的耳膜:“俞向晚!你给我听好了!第一!今晚穿那条白色碎花连衣裙!第二!喷我给你买的那瓶小苍兰香水!第三!吃饭的时候多听少说,微笑,保持神秘感!第四!吃完饭如果他没主动,你就说——‘今晚的月色真美’!懂不懂!这是夏目漱石的梗!听不懂的男人就是直男!”
俞向晚退出来,又看了一眼陶成风的微信头像。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三角梅的花瓣又落了一片,刚好落在她鞋尖上。
民宿老板娘推开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冲她笑:“小姑娘,站门口那么久,你男朋友不陪你一起入住吗?怎么走啦?”
“他不是——”
“哎呀,脸都红啦,”老板娘挥挥手,“不是也快是了,相信我,这小子对你有意思,阿姨我啊看人很准的,绝不会看走眼的。”
俞向晚又开心又害羞,只好转移话题;“阿姨,先给我办下入住吧。”随后拉着箱子走进了院子。
空气里浮动着大海的味道,远处的海风穿过椰林,带来一阵沙沙的响声。
三分钟后,她打开民宿房间的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尖叫了三秒钟。
然后她爬起来,打开行李箱,把那件白色碎花连衣裙从压缩袋里抽出来,挂在衣柜门上,对着裙子发了十分钟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陶成风发来一条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海鲜还是本地菜?”
她盯着“陶成风”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都好。”
发送之后她又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心跳得咚咚响。
窗外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三角梅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晃晃悠悠。三亚的傍晚快来了,天色从透蓝渐渐渗出一层薄薄的暖橙色。
俞向晚趴在床上,忽然想起高中某天下午,也是这样暖橙色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陶成风在她后桌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睡眼惺忪地说了一句:“俞向晚,你挡着我光了。”
她回头想说句“抱歉”,却看见他那双刚睡醒的眼睛里全是她,瞳孔漆黑透亮,映着整片窗外的晚霞。
她当时的心跳,跟现在一模一样。
八年了,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他们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年少时总以为爱的人会朝自己走来,有情人无论怎样都不会走散。如今褪去了青春期的孤傲与清高,终于认清了想爱就要行动。爱情不是等来的,是要捧着一颗虔诚的心追来的。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俞向晚站在民宿房间的全身镜前,做了今天的第三次深呼吸。
白色碎花连衣裙,领口有一圈浅浅的木耳边,收腰的剪裁把她的腰线掐得很细。她喷了小苍兰香水,手腕内侧和耳后各点了一点点,不多不少。头发她犹豫了二十分钟——是披着还是扎起来?披着显得随意,扎起来显得清爽。最后她选择半扎,用一个小珍珠发夹固定住两侧的碎发,露出耳朵和脖颈的线条。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不错。皮肤在暖色调灯光下白得像瓷,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光。
民宿老板娘路过她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漂亮!你男朋友肯定喜欢。”
“真的不是男朋友——”俞向晚试图解释。
老板娘已经笑呵呵地走了,留下一句“很快就会是啦”。
六点五十九分,她手机亮了。
陶成风:“到了,在门口。”
她提着裙摆小跑下楼,推开院门那一霎那,世界突然安静了,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仿佛时间冻结,世间万物停止转动。
陶成风换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戴着一副比白天更细框的银色眼镜,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骨相的轮廓被光影切割得很清晰。
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插在浅灰色休闲裤的兜里,看到她出来的那一瞬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裙摆,再移回她脸上。
两个人对视间恍惚了几秒。
陶成风先开了口“走吧,”他站直身体,“去第一市场,那边有个老字号的加工排挡,本地人去的多。”
“好。”她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晚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撩动她裙摆的边角。凤凰木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树影。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再说话,但是氛围莫名的暧昧。
第一市场的海鲜排挡果然是烟火气十足的地方。塑料桌椅在露天广场上排开,头顶是拉成长串的暖色灯泡,空气里充斥着姜葱爆炒的香气、铁锅颠勺的碰撞声、食客们大声说笑的喧闹。
俞向晚跟着陶成风穿过拥挤的过道,他在前面替她挡开那些端着盘子横冲直撞的服务员,一边偏过头问她:“花蟹吃不吃?”
“吃。”
“皮皮虾呢?”
“也吃。”
“海胆蒸蛋?”
“你点的我都吃。”
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太直白了,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挑食。”
陶成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海鲜池挑货了。她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蹲在池子边,认真地把一只花蟹翻过来看肚子,又用手指敲敲虾壳听声音,跟老板讨价还价的样子熟练得像个本地人。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偷拍了一张。灯光下他的侧脸被剪成一个清晰的轮廓,低头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照片拍完,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叶蓁蓁的语音又跳出来了:“你俩见面了吗???吃饭了吗???你穿小裙子了吗???迷死他!!!”
她回了三个字:“在吃饭。”
叶蓁蓁秒回:“好的我不打扰你们约会了,今晚初吻不必保留哈哈哈!!!”
俞向晚把手机扣在桌上,陶成风已经拎着一袋海鲜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端着炭火炉的大姐。花蟹、皮皮虾、生蚝、扇贝、海胆蒸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中间是一大盘清炒时蔬和两瓶冰镇的椰汁。
“这么多,”她看着满桌的菜,咽了一下口水,“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吃不完兜着走。”陶成风拆开一次性筷子,用热水烫了烫递给她。
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又擦到了他的手指。这次她没有躲。
花蟹蒸得火候刚好,蟹黄饱满,蟹肉鲜甜。俞向晚低头剥蟹壳的时候,碎屑溅到胳膊上,她还没来得及擦,陶成风已经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你以前剥虾剥蟹就手忙脚乱的,”他说,“高中春游那次去烧烤,你剥一只皮皮虾剥了五分钟,最后还被扎了手。”
俞向晚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低头剥自己手里的花蟹,幽幽地说:“印象深刻。”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比桌上所有的菜加起来都烫。俞向晚把蟹肉塞进嘴里,假装专心吃饭,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运转了——他记得高中春游我剥皮皮虾被扎手的事?那他还记得什么?记得高一军训我转错方向?记得文理分班那天我走进教室的时候?
陶成风拿起椰汁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忽然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不太一样,不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而是他在酝酿什么。俞向晚太了解他这种神情了——高中的时候他每次要问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之前,都是这个表情,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转笔,嘴角抿成一条线。
“俞向晚,”他终于开口了,放下手里的筷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心跳猛地加速:“……你问。”
“那封信,”他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认真,“我们高中毕业后你给我的那封信,后来……”
俞向晚的手顿住了。她正拿着一只皮皮虾,虾壳掰到一半,白色的虾肉露出来,汁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怎么了,你……没看到吗?”她震惊道。
陶成风摇了摇头,唇角的弧度有点苦涩:“没有。”
他放下筷子,靠回椅背,望着头顶那串暖黄色的灯泡,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他缓缓地把右胳膊外侧露出来,一条10厘米左右长的疤痕触目惊心,俞向晚忙问怎么回事,陶成风苦笑道“那天下午你给我的时候,我揣在上衣内袋里,打算回家一个人的时候再看。结果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小学生溺水了,我跳下去救的。这道疤就是那时候在河里被玻璃碴子划伤的。你给我的信在口袋里,湿透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建筑工地的安全报告。但俞向晚看见他垂在桌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了。
“我想把它晾干,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他接着说,声音低了一点,“但纸泡得太烂了,字全糊了。”他抬起头看她,目光直直的、深深的:“当晚我在医院处理伤口,第二天早上才出院回家。当时没带手机,到家后给你发QQ,想问你写了什么,结果发现你的账号注销了。”
俞向晚捏着皮皮虾的手在发抖。
她愣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俞向晚终于体会到人在无语的时候,果然会笑。
“我以为你看了,”她说,声音有点发紧,“我以为你不回我,是在婉拒我,怕我尴尬,所以装作没看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陶成风说,“我在想你是写了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只是想跟我道个别。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鼓起勇气问你,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还想知道我信里写了什么吗?”俞向晚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虾汁,自顾自地说,“我在信里写了……如果你愿意当我男朋友的话,就在当晚十二点之前回复我‘我愿意’。我等到了十二点零一分,没有消息。”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我以为你在婉拒我。虽然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但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再卑微地反复去求证你不喜欢我这件事,这比拒绝本身更让人难堪。”
空气安静了很久。周围的大排档依然人声鼎沸,隔壁桌传来碰杯的清脆声,远处传来铁板鱿鱼的滋啦声,但这一切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他们俩中间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圈子里。
“俞向晚,”陶成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如果那封信我看到了……”
他顿住,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那层薄雾散了。
“我会立马回你,根本不会等到十二点,”他说,“我愿意。我很愿意。”
俞向晚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她仰起头,努力不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但灯光太亮,眼眶里蓄着的那层水光根本藏不住。
“你这个人——”她吸了一下鼻子,“虽然是见义勇为,但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陶成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本能反应吧。我后来有想找你当面问清楚,但又怕自己自作多情了。”
“哦~~不对~~那你这是承认当时你也在偷偷喜欢我?”
“俞向晚”他打断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纵容的笑意,“你还吃不吃蟹了?不吃我不帮你剥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低声说:“吃。”
他把那只剥好的、完整的花蟹腿肉放在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俞向晚低头看着那块蟹肉,白生生的,泛着鲜亮的光泽。她咬了一口,咸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姜丝的辛辣。
她知道,当年那封湿透的信,在这一刻被补回来了。不是用新的纸张,而是用这顿喧闹的排挡晚餐、这盘剥好的花蟹、这句迟到了八年的“我愿意”。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吸了吸鼻子,“你后来……大学谈的那个恋爱,她——”
“这你都知道?不会在我们学校安插了眼线吧?”陶成风打趣她,随后又很无奈,“你这眼线工作做的可不到位,没传达清楚。那个女生为了追我,天天骚扰我室友们,室友全部倒戈催着我好歹试试看,我就每天带她去图书馆看书,两周之后她说我无聊,分手了。本人对天发誓,我连她手都没牵过。”
俞向晚“噗”地笑了出来:“你带人家去图书馆约会?”
“不然去哪?”他一脸坦然,“我那时候志不在此,根本没心思跟别人谈恋爱。”
“那你现在会去哪?”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问题问得太明显了。
陶成风看着她,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两小团暖黄色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继续剥虾,慢条斯理地把虾线挑干净,然后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她碗里。
“现在,”他说,“你想去哪就陪你去哪。”
他说完这句话就拿起椰汁喝了一口,像是没事人一样。但俞向晚看见他耳朵尖——在暖黄色灯光下,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虾肉和蟹肉,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像被海水泡透的沙滩。
她拿起手机,飞速给叶蓁蓁发了三个字:“他看了。”
叶蓁蓁秒回:“?????”
她又打了几个字:“八年前的信在今天收到了回信。”
叶蓁蓁回了满屏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后面跟了十几行感叹号,然后又蹦出来一条:“今晚的月色!别忘了!!!”
俞向晚抬头看了看天。三亚的夜空清澈透明,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星星稀稀疏疏地亮着。月光洒在海面上,被浪花揉成一片碎碎的银色。
“陶成风,”她放下手机,叫他的名字。
“嗯?”
她指着远处那片被月光染亮的海面:“你看,今晚的月色——”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为陶成风正看着她,没有看海,没有看月亮,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笃定。
“嗯,”他说,“很好看。”
俞向晚的脸“腾”地红了——他说的到底是月亮还是她?
她没敢问。
过去的八年里,俞向晚以为她早就坦然接受了“被拒绝”,以为这份爱意会被时间冲淡。
毕竟对于俞向晚来说,单向暗恋只是一半的爱情,是不完整的。她一定一定要和自己爱也爱自己的人在一起,如果她爱的人不爱她,那么就算她再爱也不会去纠缠,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做,她俞向晚誓死不做舔狗!!
但此刻她非常笃定,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事情错过了。
(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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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花蟹和八年前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