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橡皮屑
高一军训的最后一天,俞向晚在烈日底下转错了方向。
那是九月中旬的颍州,太阳毒得能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焦味。整个高一年级二十四个班在操场上站方阵,晒了六天,所有人的脸都黑了一圈,脖子后面脱皮脱得像地图。
俞向晚是唯一一个没怎么黑的人。她天生皮肤白,晒了六天也只是泛红,站在那一片黑黢黢的人群里,白得像一块被放错地方的橡皮。
教官喊"向右转"。
她脑子里想着中午吃什么,转成了左边。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撞上去的时候额头差点磕在他下巴上。他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低头看她,被晒成小麦色的脸上全是汗,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但他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亮得惊人——内眼角尖尖的,眼尾微微上扬,瞳仁黑得看不见底。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一点白牙。
"你转错了,"他说,"是这边。"
那是陶成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俞向晚"哦"了一声,转回去,站好,心跳得快要背过气去。
她在心里把这个瞬间存了起来,像存一颗糖,后来三年里她反复拿出来含。
文理分班之后,俞向晚被分到了高三(7)班——不对,那时候还是高二(7)班。她走进教室找座位,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后面那张桌子。
陶成风正趴在桌上睡觉,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书包还挂在椅背上没解开。
她愣在过道里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坐了下去,把书包抱在怀里,心跳得像有人在敲鼓。
从那天开始,他坐她后面。
坐了整整两年。
陶成风有个很幼稚的毛病:他喜欢在她头发上放东西。
最开始是橡皮屑。他把橡皮在桌沿上搓,搓出一小撮灰白色的屑,然后趁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用手指弹到她后脑勺的头发上。
俞向晚第一次感觉到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头发,摸到一小撮碎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脸"关我什么事"的正经。
她没说话,转回去,把碎屑抖掉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她从来不回头抱怨。
她只是伸手摸一下头发,然后继续写题。
她以为他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她伸手摸头发的时候,后面那个人都会停下笔,眼睛盯着她发顶那一小片地方,等着她回头。
她一直没回头。
两年下来,她头发上的橡皮屑大概攒了上百次。
高二下学期换了一次座位,按成绩排,陶成风被调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换座那天下午,俞向晚趴在桌上做题,做了整整两节课,一道题都没做进去。
她后桌空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头发,什么都没摸到。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有点不习惯。"
写完觉得太直白了,又划掉了,改成"今天数学好难"。
高二那年冬天,她来例假,弄脏了浅蓝色的校服裤子。
那是下午第二节课,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手心全是汗。冬天的校服裤很厚,但她还是觉得全班人的眼睛都盯在她后背上。
她正盘算着要怎么熬到下课,一张纸条从后面递了过来,折成方块,压在她的练习册边上。
她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利落,笔画很硬:
"外套借你。"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的:
"系腰上。别回头。"
俞向晚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没回头。
他解下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把外套放在桌边,俞向晚背手抓过衣服反过来系在腰上,遮住了后面。然后她伸手在课桌底下,把纸条捏成了很小的一个团,塞进了校服口袋。
那个纸团她后来一直留着,夹在一本《飘》里。
高三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海边春游。
俞向晚剥一只皮皮虾剥了五分钟,最后被虾壳扎了手,血珠冒出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凉气,没出声。
下一秒,一块创可贴从后面递了过来。
她回头,陶成风坐在她后面的礁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海面,手里举着那块创可贴,耳朵尖红红的。
"你手流血了。"他说,眼睛没看她。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嗯"了一声,还是看着海。
俞向晚把创可贴贴上的时候心想:这大概是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了。
高一的某天下午放学,天阴得像要塌下来。她在食堂吃完饭,没带伞,怕下雨,一路小跑往教室赶,在食堂门口掀开门帘的瞬间,跟一个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她撞进他怀里,鼻子撞在他胸口,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抬头一看是陶成风。
她慌得往后退了两步,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飞一般地跑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陶成风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在排队,也没带伞。他饭都没打完,跑回宿舍拿了伞,想着如果下雨就假装偶遇,带她回教室。
雨还没开始下,她就撞进他怀里了。
伞在他书包里,一直到毕业都没送出去。
这些事,俞向晚一件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坐在她后面两年,在她头发上放了两年的橡皮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除了收作业的时候喊她的名字,除了让她让一让,除了那次借给她外套。
她也知道:她喜欢他。
从高一军训那天,他笑着跟她说"你转错了"开始,她就完了。
她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点开他的QQ空间。
他的空间空得像个废弃的院子。没有说说,没有日志,没有照片,头像是一只黑色的猫。访客记录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完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偷偷希望第二天他就更新了。
他一直没更新。
高考前最后一天下午,全班在教室里自由复习,乱哄哄的,有人在传同学录,有人在拍照。
俞向晚趴在桌上做最后一套数学卷,做得昏昏欲睡。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俞向晚,你挡着我光了。"
她回头想说抱歉。
陶成风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半睁着。窗外的夕阳从她身后照过去,正好落在他脸上。他那双刚睡醒的眼睛里全是她,瞳孔漆黑透亮,映着整片窗外的晚霞。
她张了张嘴,"抱歉"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事。"他说。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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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橡皮屑